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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汪鲁兵
夜,被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撕开。那声音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刺破沉酣的梦境,瞬间绷紧了每一根尚在迷蒙中的神经。
“紧急集合!”
黑暗的营房里,立刻上演一场无声的战役。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噼啪的背包带抽紧声、咚咚的心跳撞击胸腔的闷响。手指在黑夜里凭着千锤百炼的记忆翻飞——一折,一叠,一压,一捆。背包在掌心下迅速成型,不再是柔软的铺盖,而是一个棱角分明、必须与脊梁死死贴合的“盾牌”。蹬上鞋,扎紧腰带,将牙缸毛巾塞进侧袋,最后用力一提、一甩,将那沉重而饱满的背包“夯”在尚且单薄的肩背上。一系列动作,生涩中带着不容出错的狠劲,像一部刚刚上足发条的机器,在统一的指令下咔咔运转。
门被依次推开,身影鱼贯而出,融入月光。队伍很快在营房前的水泥地上集结完毕。月光清冷,给每一张年轻的、紧抿着的脸镀上一层釉色。抬头,正对上中天那弯瘦瘦的月。它静静看着,目光澄澈,仿佛一位沉默的考官,在检阅这些刚刚入伍的士兵。队列前,指挥员的身影如剪影般硬朗,简短的口令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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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绿色的、略显臃肿的长龙,游进了月色弥漫的野地。最初的兴奋压抑不住。脚步蹦跳着,像刚出笼的幼兽,试探着陌生的旷野。目光贪婪地扫视,看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剪影,看脚下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窃窃的私语和低低的笑声,像水泡一样在队伍里不时冒出,带着新鲜与好奇。背上那几十斤重的“宝贝”,此刻还不算太沉的负担,反倒像一种荣耀的象征。
但这轻松,很快便被道路收了回去。路开始变得狡猾。平坦的尽头,是陡然隆起的坡,是隐蔽的坑洼。新鲜感被粗重的喘息替代,说笑变成了咬紧牙关的闷哼。队伍沉默了,只剩下无数双脚踩踏地面的沙沙声,和背包杂物有节奏的、恼人的哐当撞击声。寂静难熬。不知是谁,从肺腑深处扯开嗓子吼出了一曲不成调的歌。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立刻激起一片浑浊而热烈的回响。七零八落的合唱开始了,夹杂着尖锐的口哨,甚至有一两声惟妙惟肖的、发泄般的野狼长嚎。这声音划破了夜的矜持,也砸碎了逐渐堆积的疲惫。我们不像走在拉练的路上,倒像一群穿越远古荒原的部落青年,用最原始的声呐,向黑夜、向旷野、也向自己软弱的念头,宣示存在。
汗水渐渐浸透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激起一阵寒噤。肩带勒进肉里,从酸痛变为麻木的钝感。那弯瘦瘦的月,冷冷地照着脚下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弯弯曲曲的路。某一瞬间,思绪会飘得很远,飘过千山万水,落到一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前——那是月牙勾起的思念,带着家的温度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酸涩。但这思念刚一露头,就被身旁战友粗重的喘息、被前方班长回头投来的沉稳目光、被背后那个始终紧紧跟着让你知道绝不可能孤单的身影给挡了回去,化作了脚下的力气。是的,暖暖的营房在身后,而热情的领导与亲密的战友就在身旁。寂寞与孤单,在这里没有容身之处。我们是一个被捆在一起的、同呼吸共命运的集体,每一份疲惫都被分担,每一步艰难都被共同丈量。
这当然不是二万五千里长征,没有围追堵截,没有雪山草地的生死考验;这也不是战争年代的急行军,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烽火硝烟的悲壮背景。但我们有我们的“战争”——对抗自身的惰性与极限;我们有我们的“长征”——用年轻的脚板,丈量从老百姓到军人的最初距离。每一步,都在褪去稚气;每一滴汗,都在浇筑筋骨。这是一种独特的、无可替代的体验,是我们用汗水为自己加冕的、独属于青春和军营的风采。一种混杂着极致疲惫与蓬勃豪情的情绪在胸中鼓胀——那是痛快,为终于战胜了一段陡坡;那是自豪,为没有在第一次拉练就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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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开始泛出朦胧的鱼肚白,星星的光芒渐渐黯淡,却仿佛更加稠密。无数双好奇的眼睛眨动着,俯视着地上这条倔强移动的绿线。它们不再遥远清冷,倒像在挤眉弄眼,羡慕着这场属于地面的、火热而坚实的跋涉。当宿营地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一种近乎悲壮的胜利感攫住了每个人。没有人欢呼,但紧绷的嘴角松开了,沉重的脚步居然又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朝着那目标做最后的冲刺。
我们回来了。背包卸下,肩膀上一道道深红的勒痕,是这场“战役”授予我们的第一枚“勋章”。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叫苦——至少在到达终点之前没有。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狼狈不堪却眼睛发亮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一群从前线凯旋的勇士,虽然“前线”只是营区外一片普通的野地,而“敌人”只是我们自己。
晨曦微露,彻底驱散了夜色。我们列队,等待讲评。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寸筋骨都呐喊着疲惫,但脊梁却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仿佛有一种比背包更沉重、也更坚实的东西,正在那酸痛深处生长出来。骄傲,在沉默的队列里无声流淌。
为一个被踩在脚下的“第一次”,为昨夜那个在月光与喘息中悄然褪壳的自己。
我们骄傲,因为我们是新兵——一个正在脱胎换骨、淬火成钢的名字。
我们难忘,这第一次拉练,它是军旅生涯一枚深深烙下的印记,不痛,却滚烫。烙下的,是跋涉的足迹,是团队的温度,是一个少年走向士兵的、无可替代的坚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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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汪鲁兵,曾用名汪鲁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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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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