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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越剧舞台上的贾宝玉,老一辈戏迷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身影,必定是徐玉兰——她塑造的“宝哥哥”,声腔清越激越,表演真挚浓烈,将那位贵胄少年的赤诚、执拗与不羁,深深烙印在几代观众的心底。
鲜为人知的是,这位以艺术光芒照亮半个世纪舞台的越剧泰斗,已悄然离世整整九载。2017年,她在上海市一家医院安详辞世,享寿九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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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育有二子,如今皆在美国落地生根、成家立业,而她的暮年岁月,却是在上海那栋斑驳老宅中独自度过的——窗外是梧桐叶落,屋内是留声机里循环播放的《红楼梦》唱段,锣鼓余韵犹在,人声却日渐寂寥。
她出身寻常人家,十二岁便踏入科班学艺。彼时习戏,没有捷径可走:凌晨四点起身吊嗓,压腿至双腿颤抖,台步练到脚底磨出血泡,一个眼神不到位,便是师傅严厉的呵斥与反复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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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行时主攻花旦,后因嗓音清亮、气韵雄健,转攻小生行当。随师父辗转浙江乡野、沪上茶楼,在简陋戏棚与风雨码头间奔波卖艺,只为挣一口热饭、换一身行头。
1938年,她随科班首次赴沪,在一家老式茶馆登台献演《武家坡》,那是她第一次站在大都市的聚光灯下。手心沁汗,心跳如鼓,却仍强撑着把薛平贵唱得字字铿锵、句句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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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时的上海滩名角云集,流派纷呈,她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演员,只能在后台候场、替角救场、配戏垫场,连海报上都难觅其名。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她随戏班仓皇撤离,辗转浙南山区数载,颠簸于战火与流离之间,直到1940年才重返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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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成为她艺术生命的分水岭——这一年,她正式在上海改演小生,嗓音天赋与人物理解力在此刻全面迸发。其唱腔刚柔并济,吐字如珠落玉盘,身段俊朗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公子风仪,迅速俘获大批观众芳心。
此后她与王文娟、吕瑞英等名家频繁合作,在沪甬两地巡演不断,尤以宁波为盛——连演百场不歇,剧院门口彻夜排起长龙,整座城市仿佛为她的唱腔而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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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创办“玉兰剧团”,更与袁雪芬、傅全香等共同发起“越剧十姐妹”联合义演,一场《山河恋》轰动申城,掀起越剧改革新风潮,被载入中国戏曲现代转型史册。
新中国成立后,她的艺术进入鼎盛期。1953年,她随华东越剧实验剧团奔赴朝鲜前线,在战壕边、防空洞口为志愿军战士演出,冒着炮火送戏上门,荣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颁发的三级国旗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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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家喻户晓的,是1962年上映的越剧电影《红楼梦》。“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曲响彻大江南北,万人空巷争看银幕上的“宝哥哥”。
她将贾宝玉的纯真烂漫、深情不寿、反叛倔强演绎得淋漓尽致——高音处似裂云霄,低回时若诉衷肠,“徐派”由此确立,与尹桂芳的“尹派”、范瑞娟的“范派”并列,成为越剧小生三大支柱性流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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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她,所到之处皆是鲜花簇拥、掌声雷动;舞台上她是万众仰望的“宝二爷”,是越剧界当之无愧的艺术脊梁。
然而聚光灯愈亮,阴影愈深。丈夫不仅是她生活中的伴侣,更是艺术创作中最默契的搭档与最坚定的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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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丈夫骤然离世,留下她独自抚养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自此她未再婚嫁,用单薄肩膀扛起整个家庭,一边担纲主演,一边深夜批改作业、缝补衣衫、熬药喂汤。
大儿子参军入伍,小儿子还在中学念书,她白天赶排新戏,晚上伏案备课,常常凌晨三点仍在灯下默戏词、画身段图,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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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谁都清楚梨园之路的沉重代价——幼年失学、常年漂泊、舆论围攻、健康透支……每一寸成就背后,都是血汗浇灌的荆棘路。
她一生为越剧倾尽所有,也为此缺席了太多亲子时光:儿子发烧高烧40度时她在外地巡演,小儿子小学毕业典礼她因赶场未能出席,就连高考放榜日,她也在剧场后台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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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当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她决意斩断家族与戏曲的血脉联结——不仅严禁他们学戏,更坚持将他们送往美国求学定居,只愿他们过上安稳踏实、不被聚光灯灼伤的平凡人生。
小儿子大学毕业后先就职于上海某研究所,不久即被她亲自安排赴美攻读博士学位;大儿子亦在其推动下远渡重洋,在异国开启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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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赴美,对两个年轻人而言是彻底陌生的天地:语言不通、文化隔阂、亲友零落。他们不愿离去,更放心不下独居的母亲,可她态度如磐石般坚定,言语不多,却字字千钧。
她深知,唯有让儿子远离这方既璀璨又残酷的舞台,才能避开无休止的劳顿、倾轧与心碎。她甘愿吞咽孤独,也要为他们筑起一道安稳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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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兄弟二人先后远赴重洋,在纽约、洛杉矶扎下根基——完成学业、入职企业、组建家庭、养育后代,一步步活成了她当年梦寐以求的模样。
长子在旧金山安家立业,次子定居纽约曼哈顿,婚后育有一女,祖孙三代视频通话时笑声不断。他们实现了母亲全部期许,却也无可避免地与故土、与母亲之间横亘起一片浩瀚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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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们站稳脚跟后,屡次恳请她赴美颐养天年。她也曾数度启程,在阳光明媚的加州别墅中住下:窗明几净,儿孙绕膝,医疗完善,生活优渥。可每次不过逗留月余,她便频频眺望东方,反复念叨:“戏箱还没收拾好”“学生约了下周说戏”“老房子的窗该擦了”。
她这一生早已与越剧融为一体,戏是她的呼吸,是她的血脉,是她灵魂的锚点。一旦离开舞台、离开熟悉的排练厅与后台气息,她便如离枝之叶,失重、干枯、无所依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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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每每住满六周左右,她必执意返沪,回到那套住了四十多年的石库门老宅——木地板吱呀作响,墙上挂满泛黄剧照,书柜里塞满手写剧本与教学笔记,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旧时光的味道。
2000年起,她便在这栋老屋里开启长达十七年的独居生涯。经济无忧,儿子每月准时汇款,生活照料由社区志愿者定期上门,可精神深处的寂静,却如潮水般日夜拍打心岸,无法被任何物质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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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渐渐淡出舞台,身体每况愈下,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轮番袭来,每日需服十余种药物。但只要神志清醒、气力稍复,她便端坐于客厅藤椅之上,为青年演员逐字抠唱、逐段析情、逐式示范,连一个甩袖的弧度、一次眼神的流转,都要求精准如尺。
2014年冬,多重并发症集中爆发,她被紧急送医。消息传至大洋彼岸,小儿子当即退掉所有会议,订最早航班飞抵上海,彻夜守候在病榻旁;大儿子则每年两次专程回国,与弟弟轮班陪护,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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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是她生命末章最温暖的时光:儿子亲手喂她喝粥,为她擦拭后背,陪她翻看老照片,讲述孙子第一次叫“外婆”的瞬间,描述孙女在学校戏剧节扮演林黛玉的稚拙可爱。
那些被地理距离长久阻隔的晨昏陪伴、病中照拂、日常絮语,在她人生的终章里,终于以最温柔的方式缓缓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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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9日,恰逢丈夫辞世四十一周年纪念日,她在静谧中合上双眼。临终时刻,小儿子紧握她的左手,额头轻贴她手背,泪水无声滑落——那双手曾托起无数经典角色,最终也托住了自己最深的眷恋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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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已离开我们九年。两位儿子依然在美国安居乐业,事业有成,家庭和美;而她塑造的贾宝玉、张生、许仙等形象,仍在各地越剧院团反复搬演,录音带、CD、短视频平台持续传播,年轻观众隔着屏幕为之动容落泪,称她为“永远年轻的宝哥哥”。
她的一生,是镁光灯下的辉煌史诗,也是柴米油盐里的漫长守望;她把最炽热的年华献给越剧,铸就一座艺术丰碑,却也将最柔软的亲情藏进沉默的抉择里——以半生孤寂,换儿子一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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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叹她决绝,有人赞她无私,而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命运给出的选择题,她以越剧人的韧劲作答,用一生唱完一支深情与克制交织的慢板。听者无不动容,久久不能平复。
参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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