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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回了趟老家,远远望见河道里挖掘机长臂挥舞,泥沙翻涌,机器轰鸣间,原本狭窄淤塞的河道一点点拓宽加深。眼前这现代化的施工场景,猛地撞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段深埋在岁月里、属于七十年代扒大河的往事,瞬间清晰如昨。
那时的农村,兴修水利是头等大事。为了疏浚河道、加固堤坝,让田里的庄稼旱能浇、涝能排,实现旱涝保收,每到寒冬腊月,地里农活告一段落,上级分配下来的扒河任务,便成了生产队里家家户户都要上阵的硬仗。
我刚上初中那年,二十多天的寒假,大半时光都是在扒河工地上度过的。当年物资匮乏、技术落后,没有挖掘机,没有运输车,一锹一筐、一抬一扛,全靠一双双手、一副副肩膀硬扛。
出发去工地,谈不上什么住宿条件。生产队会在沿线最近的农户家临时借两三间空房,地上铺一层厚厚的麦草,就算是床铺。大家各从家里带了薄被裹着将就着过夜。在简陋的临时住所里,我们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
日子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的。天边还挂着夜色,队长就喊大家起来吃大碗饭。民工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匆匆吃完饭,便扛起工具,成群结队赶往河边。
工地上,最常见的就是用紫穗槐条精心编织的大筐,结实耐用,却也分量不轻。筐底绑上粗绳,再串上一根光滑的木杠,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抬筐运土。
起初挖的是表层干土,分量尚轻,还能勉强支撑。可越往下挖,河水渗透越多,泥土变得又湿又黏。挖土的老把式满满铲上四大铁锹,一筐土足有一百多斤。沉甸甸的土筐一压上肩头,木杠瞬间嵌进皮肉,疼得钻心。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只能双手死死托住木杠,咬紧牙关,从河沟底一步步往上挪。那坡道陡得像登山,每一步都要拼尽全身力气,稍一松劲,就可能连人带筐滑下去。
明明是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冬,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可没抬上几趟,浑身就已热气蒸腾。汗水浸透了贴身的衣裳,风一吹又冷得刺骨,冷热交替间,人早已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等到傍晚收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往麦草铺上一躺,头一沾地就沉沉睡去,睡得昏天黑地。任凭外面寒风呼啸,直到第二天清晨队长的吆喝声响起,才从酣睡中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重复同样的辛劳。
工地上的人常说:“三天胳膊两天腿。”这话一点不假。前三天是最难熬的,肩膀被木杠磨得红肿破皮,胳膊酸痛抬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疼。可看着大人们都干得热火朝天,也没觉着累的模样,自己也只咬牙坚持。想着多挣一些工分,能让家里日子好过些、少些透支,我一个半大小子,也只能咬着牙硬撑。每当我喊着腿痛肩痛,身边的长辈总会这样安慰我:熬过这几天,身体适应了就好了。
就这样,一条河,十几天工期,从寒冬到岁末,我从没有中途退缩,总能咬牙坚持到最后。那些沾满泥土的日子,那些压弯脊梁的瞬间,那些苦中作乐的坚持,都刻进了我年少的时光里。
如今,时代变了,大型机械开进了田间河道,扒大河早已不用再靠人力肩扛手抬。机器轰鸣代替了声声喘息,高效便捷代替了艰辛漫长,人们再也不用受当年那份苦和累。可每当想起扒大河的艰难岁月,那冰冷的寒冬、沉重的土筐、磨破的肩膀、酣甜的沉睡,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仅是一段艰苦的劳动记忆,更是一代人用双手建设家园,苦中守着希望的岁月,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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