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
晨起推窗,先听见的不是鸟鸣,竟是隐隐的、沉沉的雷声,从极辽远的天边滚过来。雨倒是没有,空气里却满是润润的、酥酥的湿意,仿佛能拧出青草的汁子来。这才猛然想起,今儿是农历二月初二了。心里便悠悠地念出一句老话来:“二月二,龙抬头。”
这“龙”,自然不是那画栋雕梁、张牙舞爪的具象。它是盘在《周易》乾卦里那“见龙在田”的蓬勃生机,是蛰伏了整个漫长寒冬的、天地间那一口最元始的阳气。古籍里说得妙:“角宿初升,苍龙见世。”说的是这时节,黄昏东方的地平线上,那象征龙角的角宿星宿,开始缓缓升起。于是,那沉睡的、蜿蜒的“苍龙”便自幽暗的渊薮里,抬起了它威灵而沉默的头颅。它这一抬,抬起的不是神话,是整个沉甸甸的、湿漉漉的春天。
你看那原野,便知龙是醒了的。前几日看去,还是萧索的、瑟缩的一片赭黄,此刻却像被谁用淡到几乎没有的绿颜料,极耐心地、极珍惜地,渲开了一层茸茸的底子。那是龙初醒时,呵出的第一口温润的气息。地气通了,于是“万物出乎震”。那地下的蛰虫,该是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那深埋的草根,该是伸了个懒腰,痒酥酥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萌动,蓄着一股子柔韧而不可阻挡的力。这力,便是“龙”的力,是生命的元力。唐人白居易写春,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是一种劫后的顽强;而龙抬头所昭示的,却是一种先于“劫”的、本自具足的、周行不殆的生意。它不抵抗什么,它只是醒来,只是生长,便让一切的荒寒,都成了背景。
农人是最懂这“抬头”的意味的。谚语说:“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这“仓”里的期盼,此刻都化作了田垄间弯腰的身影。那闪着乌光的犁铧,深深地吻进苏醒的土地,翻开一道又一道油亮亮的、冒着地气的泥浪。这便是在“引龙”了,用人的辛劳,引出大地深处“龙”的膏泽。我忽而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那西周的先民,在同样的节气里,怀着同样虔诚的喜悦,将种子撒入温暖的土地。那种子里,便函着“活”,函着那条看不见的、生养的“龙”。这耕作,于是不单是生计,几近于一种庄严的仪式,人与天、与地、与那条司掌雨露的“龙”,达成一份古老的、静默的契约。
这日子,在民间又叫“春耕节”、“农事节”,名目虽朴,内里却藏着大学问。孩童们要在这一天“开笔”,取“独占鳌头”的吉兆;大人则要“剃龙头”,以为可焕发精神,交得好运。吃食也有讲究,唤作“龙食”:吃春饼是“食龙鳞”,吃面条是“扶龙须”,吃饺子则是“咬龙耳”。一套一套的,无不是将生活里最寻常的琐碎,都点染上祥瑞的光彩,都系在对那条“龙”——那伟大自然力与吉祥命运的化身——最深切的依赖与最美好的祈愿上。这祈愿,是朴素的,也是庄严的;是功利的,更是充满诗意的。它让枯燥的日常,浸染了神话的露水,变得温润可亲起来。
傍晚时分,我一个人走到城外的水畔。天边的“龙角”星宿,果然比前些日子清晰了些,亮了些。晚风拂过刚刚泛绿的柳条,像是那无形之龙掠过时,留下的、冰凉的尾痕。水面漾着细碎的、金色的光,仿佛有鳞甲在底下微微地闪。天地间一片宁静,我却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草芽顶开土皮,河水漫过石阶,根须在黑暗中延伸,花苞在枝头裹紧……这是“龙抬头”后,万物和谐的、宏大的交响。
我静静地立着,心里原有的那些市廛的烦嚣,都被这潮润的、充满生力的风涤荡得干干净净。忽而了悟,我们每个人心里,大约都蛰伏着一条“龙”。它或许是未展的抱负,或许是蒙尘的初心,或许是沉睡的灵感。在这“龙抬头”的时节,是否也该学着那天上的星宿与地下的生机,给自己一个“抬头”的契机?扫除精神的积雪,推开闭锁的窗牖,让心里那口活泼泼的、向上的“阳气”,也能随着这大化一同苏醒,一同昂然抬首,去迎接生命里新的、广阔的春野。
夜色渐浓,星光更明。我转身向灯火阑珊处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肩上仿佛沾着露水,心里却像被那“龙”的灵气浸润过一般,满是清亮的、萌发的喜悦。这大约便是“祥瑞”的真意了罢——它不在远方的云霞,而在这俯仰可察的生机里,在这充满希望的人间烟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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