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古巴的国家危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大国特别是美国因素(1991年之前还有苏联),1959年至今皆不例外。
本届美国政府以”特朗普推论“(唐罗主义)为战略目标,回归“西半球优先”,加之古巴裔美国人(特别是国务卿鲁比奥)对古巴现政权的深度怨念,无不决定该国难逃美国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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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本地区其它国家,“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的效应在古巴身上尤为放大——最近不过90英里的地理距离,客观上和理论上都赋予美国更灵活的手段选项。
显然,对古巴下手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美国会怎么做,古巴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所谓历史性“变天”,是否将降临到哈瓦那。
美国对古巴的战略目标
历史上美国对古巴采取过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军事登陆、经济制裁、全面封锁、缓和接触、文攻武吓、渗透策反。具体采取何种手段,要看美国当时的政策目标。
结合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分析,在口头上高喊“解放古巴”背后,特朗普对古巴的主要关切在于以下几点:
1 扭转古巴“反美”外交路线,削弱域外对手在古巴的影响力,消除地区“反美网络”,确保美国在西半球特别是家门口无可匹敌的主导性和影响力(核心关切);
2 迫使古巴对美开放本国经济、完全“市场化”和“自由化”,削弱古巴现政权掌控的经济基础,便于美国在当地投资、经营,客观上建立对古巴经济的话语权乃至主导权;
3 遏制移民危机和有组织犯罪,保护美国“边界安全”;
4 争取国内古巴裔选民的支持和选票(他们在特朗普的佛州大本营占比尤为突出,迈阿密超过三分之一是古巴裔),为中期选举和2028年大选服务。
理论上看,实现上述目标(特别是前三个),并不必然需要对古巴“政权颠覆”、军事打击或者占领。对特朗普而言,这只是为了实现其目的而可能考虑的手段。
更可能将古巴政权颠覆、改旗易帜视为目标本身的,是古巴裔美国人群体。在美国政坛,其代表人物为国务卿鲁比奥和6名国会议员,包括参议员特德·克鲁兹和众议院的3名“疯狂古巴人”——卡洛斯·希门尼斯、马里奥·迪亚斯-巴拉特、玛利亚·埃尔薇拉·萨拉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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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历史创伤”记忆,古巴裔美国人天然反感古巴乃至拉美其它国家左翼政权,甚至压过了特朗普首要考量的外交、经济、移民、反毒议题。随着鲁比奥代表共和党竞逐2028的呼声日渐高过万斯,引起近300万古巴裔选民的共情、支持显然符合选举逻辑。
此前在美国掳走马杜罗后,鲁比奥就比特朗普更多谈及委内瑞拉举行选举(变更政权)的话题,体现了二人对该议题看法的细微差别。不过总统的意愿压过国务卿,随着白宫与委现政府保持沟通、相互配合,鲁比奥也在两周前表示美国不就委重新选举人为设置时间表。
古巴的情况与委内瑞拉不同,特朗普采取何种模式行动,自然要考虑可行性,以及能否达到其西半球战略目标。
美国的“古巴模式”可能选项
首先,全新的“委内瑞拉”模式很难复制于古巴。
美国之所以仅凭“139分钟带走马杜罗”就能令委现政府改弦更张,从而无需颠覆政府、驻军治理,是因为经过26年的“查韦斯主义+民粹左翼”经营,委内瑞拉已经形成高度个人化(或者说个人崇拜色彩浓厚)的领导模式。
这种模式非常依赖克里斯玛型领导人自身的存在,一旦领导人本人被拿下(特别美国出乎意料且近乎羞辱般的方式),对整个权力架构的打击是致命的。领导层“不打自垮”、士气已散,配合美国、“收拾残局”自然是本能反应。
古巴革命已经67年,历经三代领导人,已经从最初高度依赖卡斯特罗个人魅力和“卡斯特罗主义”(Fidelismo)转向了制度依托——古共领导下的一整套权力架构和治理体系,其运转机制不为某一个领导人的去留所左右。
这套体制下,古巴领导人迪亚斯-卡内尔的权力基础和影响力并不源自民粹动员,就连古巴体制外的批评者和分析人士都认为这位最高领导人并非真正的权力中心,而更像是被整个体制(包括老一辈革命精英和军方建制派)选择、推向前台的“负责人”。
即便美国再组织一个“特别司法行动”,“带走”古巴领导人,古巴党政军建制派和精英群体可以很快按照现行制度选出继任者,维持国家政权的运转。古巴现行体制并不源自、也不依赖迪亚斯-卡内尔,反而是后者的权力源自前者。
至于“特别军事行动”或其它军事干预模式,更是性价比不高且没有必要。
美国在历史上就做过军事颠覆古巴的努力,即1961年4月的“猪湾事件”。当时美国培训、组织的1400多名流亡古巴人武装从猪湾登陆,意图在美军不直接介入的情况下以“武装入侵+国内反政府力量”里应外合,推翻卡斯特罗政府。
只是肯尼迪和中情局轻信了古巴反政府人士的信息,高估了古巴国内的反政府力量,结果行动仅3天就以失败告终(1000多人被古政府俘虏)。至此肯尼迪政府明显失分,卡斯特罗和革命政权得到巩固,古巴为了自身安全与苏联进一步靠拢,次年酿成的古巴导弹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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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出动美军、登岛作战,古巴固然无法阻止(毕竟双方实力差距巨大),但特朗普“友好接管”说已经排除了直接军事干预的选项,美国也尚未像1月对委内瑞拉、2月底对伊朗那般进行地区军事部署。
更不用说反对海外用兵、牺牲美国军人既是特朗普和共和党的选举承诺,也是如今美国社会的多数共识(对于打击伊朗的模式,都有约10%的共和党选民反对)。冷战时期的肯尼迪在古巴国内外反对派势力更为活跃时都不能下这个决心,特朗普亦难例外。
美国国会众议长迈克·约翰逊近日称美军登陆古巴“没有必要”,暗含了另一层意思:美国对古巴的极限施压正在奏效,古巴已然陷入经济、社会、安全、民生等领域全面的生存危机,因此华盛顿认定有机会在不动武的情况下迫使古巴改弦更张、跟随美国路线。
这种方式大概率不会是直接代管(所谓“友好接管”)。一方面此举和军事行动一样,赤裸裸违反国际法,在国内外吃相都有太难看;另一方面美国管理意味着白宫要为一个海外国家负责、投入管理资源和成本,美国民众从情感上都难以接受。
据Axios新闻网的消息,鲁比奥已经与劳尔·卡斯特罗的外孙、41岁的劳尔·吉列尔莫·罗德里格斯·卡斯特罗进行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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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小卡斯特罗是其外公亲自任命的个人安全总局局长,是劳尔安保的总负责人,深受劳尔信任。他的权力和影响力并不在于其名义职级(内务部中校),而是他的卡斯特罗血统。如Axios报道属实,他显然得到了劳尔、迪亚斯-卡内尔的默许,印证了美古高层正在间接沟通。
华盛顿能不动武就不动武,古巴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对话,这是当前美古双方的博弈状态。在此情况下,能否以和平方式渡过危机、避免爆雷,关系到整个地区的稳定。
“政权更迭”的前景
每当美古关系尤为紧张之时,总有人本能般地冒出“古巴是否会政权更迭”这一疑问。作为拉美地区唯一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国家,古巴离美国这么近又那么敌对,其生存前景始终引发外界猜测。
需要注意的是,愿望和目的不等同于事实。海外古巴人(特别是古巴裔美国人)等群体中不少人希望母国“政权颠覆”,并不代表古巴将要“改旗易帜”。
如果一定要分析一国政权更迭的可能性与前景,归根结底要判断两个问题:
1 该国现政权能否保持对国家及当前局势足够的掌控力?
2 该国反对派或者其它所谓“体制外”力量是否有能力替代现政权、领导国家?
具体到当前特朗普虎视眈眈下的古巴,还可以补充第3个问题:
你认为2026年1月3日后的委内瑞拉,或者哈梅内伊身亡后的伊朗,算是完成“政权更迭”了吗?
如前文所述,古巴政权的稳定并不系于某一位领导人,不可能像委内瑞拉那样,定点清除1个或几个领导人就“失魂落魄”。
即便被美以批量清除领导层成员的伊朗,最近也被美国情报部门认为。
革命67年来,古巴业已建立了成熟、具有延续性的党政机制和官僚体系,基于1959年革命的合法性叙事也深入社会各个角落。这些构成了古巴政权和制度韧性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古巴军方和安全部门不仅是维护政权的核心力量,而且还深度参与国家经济活动,控制着国家经济命脉。
例如与军方关联密切的控股企业GAESA(商业管理集团有限公司)独家垄断国内酒店服务业,控制全国90%的零售贸易,贡献全国30%到40%的GDP,关于该企业实际资产总额的报道从10亿到180亿美元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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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情况下,古巴体制及其依附者形成了庞大而广泛的经济与安全利益共同体。美国《外交事务》杂志在近期的分析文章中也坦承,古巴体制内有太多人忠诚者,而且“古巴的安全部队显然比委内瑞拉的更忠于本国政权”。
当然,这并不等于古巴政权毫无风险、可高枕无忧。毕竟在几乎令人窒息的经济封锁下,普通人不可能在缺水、缺电、缺燃料的情况下忍耐太久。一旦美国无意松手,民间抗议和人口外逃的浪潮极有可能再起,届时长期忠诚的军方是否会动摇乃至出现哗变,其风险亦不能完全排除。
不过另一方面,古即便巴内部真出现了可能推动颠覆的缝隙,该国体制外或反对派之中也很难找到有力的替代者来动员民众、领导治国。
毕竟经过革命67年的时间,古巴几乎不存在什么有组织、成气候的反对力量。而类似古巴、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所谓“反对派”的两难困境始终存在:在国内面临直接打压,流亡海外会被淡忘乃至失去信任。
目前古巴国内仅存的“反对派”组织包括美国称为“最大反对力量”的古巴爱国 联盟( UNPACU ),以及由一批艺术家、记者、学者组成的“圣伊西德罗运动”(MSI)。可以想象,它们难逃古巴政府的监控和司法行动,影响力非常有限,只能时而反对声音,无力提供国家领导和建设力量。
所以《外交事务》也对“改朝换代”没有过高预期,反而认为古巴现政权未来的走向不外乎3种可能性:
现政权与美国达成协议,主动推动实质性改革,如深化经济自由化改革,外交上转向更加亲美(至少是友美),领导层内部更替,推出劳尔·卡斯特罗和特朗普共同接受的人选;
现政权从“革命政权”转型为“后革命政权”,这并不必然意味着现行党政结构的颠覆,但古巴很难找到能替代“革命”叙事的国家身份符号(革命叙事本就以反帝反美为基础,“亲美”和“社会主义古巴”能否兼容?);
即便从形式上社会主义制度做切割,但政界(官僚系统)、军方、学界、新闻界等精英阶层仍会维系原有地位和影响力——在可预见的未来内,古巴仍然需要传统政治和军方的骨干力量来维系国家稳定和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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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即便美国人也不认为古巴将很快实现西方叙事中的”政治多元化”。特朗普政府更要在施压古巴的力度上寻求平衡:
压力太小,古巴政府感受不到生存危机,不会主动放下身段跟特朗普谈判、让步;
压力太大,古巴政权真分崩离析,可能意味着古巴经济社会全面崩盘,届时美国很难亲自下场收拾局面,特别是特朗普最不乐见的难民潮。
几十年来,美国对古巴的政策如同坐跷跷板一般,在整体强硬的框架下有时更敌对、有时又寻求对话。克林顿的禁运没有奏效,奥巴马的放松与恢复外交不到2年就被特朗普废除。唯一不变的,是古巴这个国家及其民众的生存环境。
今天古巴又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往昔回不去,现状难维系,前路充满风险和变数。危机的走向和结局是什么,2026年内或许就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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