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劝
2月底,老刘又来了。
他看我瘦了一圈,叹了口气,说:“兄弟,你得振作。”
我没说话。
他说:“你这样没用。你把自己饿死了,她们那边也帮不上。”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样吗?你知道她们每天吃什么吗?你知道崔姑娘的弟弟饿晕了几回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告诉你。那边现在,每人每天配给不到300克粮。300克是什么概念?一顿饭二两,三顿饭才六两。一个成年人都吃不饱,何况孩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有什么用?你能怎么办?你能回去吗?你能带肉过去吗?你能让联合国取消制裁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兄弟,我不是要打击你。我是想说,有些事,咱们管不了。管不了的,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我没醉。我坐在那儿,想了一宿。
管不了?别想了?
怎么才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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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九双袜子
3月,天开始暖了。江上的冰化了,水流动起来,哗哗响。
我还是天天去江边站着。一站一下午。
有一天,我回旅馆,把那个旧布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十九双袜子。
2012年第一双,朴英淑织的。那年她二十二岁,睡在纸板上,一年吃两回肉。她织袜子的时候,说“厂长好人不忘”。
2014年第二双,李贞淑织的。那年她三十多岁,饿晕在车间里,兜里揣着闺女的学费条。她织袜子的时候,说“这个给嫂子”。
2015年第三双,崔姑娘织的。那年她二十岁,把肉省给弟弟,蹲在门廊底下等天亮。她织袜子的时候,说“厂长穿上,暖和”。
2016年第四到第十二双,崔姑娘和其他人织的。那年厂里最难,她们把钱凑给我,把货扛进仓库,把袜子塞进我手里。她们说“厂子在,我们就是人”。
2017年第十三到第十八双,还是她们织的。那年制裁最严,肉价涨了,配给减了,她们还是把肉带回家,把袜子织给我。她们说“家里有孩子,孩子没吃过”。
2018年第十九双,崔姑娘最后织的。那年1月9号,厂子封了,她跪在雪地里给我磕头,把袜子塞进我手里,说“厂长,这个你带着,那边冷”。
我把那些袜子一双一双拿出来,摆在桌上。
十九双,十九个故事。十九个女人,十九个家。
她们在那边,饿着肚子,等着好人回去。
可我不知道,好人该怎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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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么办
3月中旬的一天,我又站在江边。
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凉凉的。江水哗哗地流,从这边流到那边,从那边流到这边。可人过不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的,都是那些问题:
崔姑娘的弟弟,现在怎么样了?病好了吗?吃上东西了吗?
新来的那个姑娘,弟弟妹妹四个,还撑得住吗?还有饿晕的吗?
金明子大娘,鸡还剩几只?恩珠上学的事,还有指望吗?
恩珠,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她还在等我回去吗?她还在攒钱吗?她还在账本上记着“妈,李厂长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她们在那边。她们在饿着。她们在等。
而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着,看着那条江,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地方。
站一下午,然后回去,躺在那间小旅馆里,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再来。
再来。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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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最后的话
3月底,老刘又要走了。他要去南方,说那边有生意。
临走前,他来跟我告别。
“兄弟,”他说,“我走了。你……保重。”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还在想她们?”
我没说话。
他说:“兄弟,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那边的事,咱们管不了。你有心,可你没力。硬撑,只会把自己拖死。”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就好。忘了吧。从头再来。”
我看着他,说:“老刘,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是我,你能忘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拍我肩膀,说:“兄弟,我不知道。”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江,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地方。
风大了,吹得眼睛发酸。
不知道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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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回了旅馆,坐在床上,看着那十九双袜子。
朴英淑的,李贞淑的,崔姑娘的,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姑娘们织的。十九双,十九个故事。
她们把肉省给弟弟妹妹,把袜子织给我,把命扛在肩膀上。她们跪在雪地里给我磕头,抱着我的腿哭,站在厂门口问我“好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们在那边。她们在饿着。她们在等。
而我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办。
窗外,丹东的灯火亮着,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地方。
那十九双袜子,我还没穿。
从2012到2018,六年,十九双。
第一双是朴英淑织的,那年她二十二岁,睡在纸板上,说“厂长好人不忘”。
最后一双是崔姑娘织的,那年她二十四岁,跪在雪地里给我磕头,说“厂长,这个你带着,那边冷”。
十九双。
十九个女人。
十九个家。
她们在那边。
而我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办。
2018年3月,江上的冰化了,水流起来,哗哗响。
可我不知道,接下来往哪儿走。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那十九双袜子还在。
她们还在。
等着。
不知道等什么。
就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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