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各位女性朋友们,劳动妇女节快乐!
我们想为大家推荐一本关于女性身体的书:《自由泳的温柔》。巧的是,我们的驻巴黎联络处主任离职赴法求学同事、本书前编辑47老师经过半年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在今年1月底采访到了本书作者,就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在作者“耐心、肯定且欣赏的目光”中,用她磕磕绊绊的法语完成了这次采访(过程中感觉自己要“自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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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老师与作者的合影
《自由泳的温柔》是法国作者科隆布·施内克的一本自传体小说,由三个故事构成:《十七岁》《两个布尔乔亚小女孩》和同名篇。作者在自序中写道:我曾以为我是一个女人,体贴迷人,能忍受任何难题。写下这些文本改变了我。我有结实的肩膀,揍人的拳头,你别来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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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字整理自此次作者采访的部分内容,并配以原文摘选。
(《自由泳的温柔》中的三个故事)是我陆续写下的,从2015年开始,大概每年一本。这三部作品都是非常个人化、非常私密的文本。也就是说,这些作品都呼应了我内心深处想要写下自身经历的渴望。
当我写这些作品时,完全没想过它们会成为一个整体,直到出版时出于篇幅考虑而决定把它们合在一起,我才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写一本书。它们都是有关身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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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成长教育过程中,我的家庭关注的是学习、拿到学位。但身体呢?虽然我父母都是医生,身体却是个相当次要的东西。只有当我们生病的时候才去关注它,它是一个会带来病痛的东西。
十七岁的时候,我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怀孕,我当时很不满,只感觉身体背叛了我。我曾以为自己和同龄男孩是一样的,而事实是,我有一个子宫,我的身体不一样。
促使我去写《十七岁》的,是我在日报上读到的一篇安妮·埃尔诺的采访。她说,在写下那本关于堕胎的书(即《事件》)后,她惊讶于书的反响很小。
她常被邀请参加大型电视节目,而这样的场合中,这本书始终被认为毫无价值,其主题令人恶心。但她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书。这是我生命中的事件。”她说:“因为我们,女人们,当我们堕胎时,我们为此感到羞耻,我们从不说出来,这个话题是禁忌。”顺便说一下,我自己堕胎的时候,我曾在图书馆找过有没有关于堕胎的书,但我什么也没找到。然后她说:“正是因为你们,你们堕过胎,受益于这条法律,但你们从来不说,所以这项权利现在面临着消失的风险。”
那一刻,我有种感觉她在指着我说:“就是你,科隆布,你在17岁时堕过胎,而你从来没说过。”所以就在那一瞬间,显然我必须去写。
谈论堕胎女性总是伴随着禁忌和羞耻,好像她们是唯一需要为她们的处境负责的人,好像她们是凭自己怀孕的一样。而那些决策者、政治家,通常是男人,他们就像是在以某种方式惩罚堕胎的女性,给她们堕胎权,同时也要限制这项权利,强迫她们到一个角落去反省,或者不让她们麻醉,用这样那样的方式羞辱她们。
两年前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当时还在巴西,而在巴西,堕胎是违法的。但是有钱人还是可以去私人诊所做这件事,如果没钱,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艰难,甚至会有性命危险,所以我觉得堕胎权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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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正发生》
忽然之间就发生了这一切,我被逐出了“我的世界”。我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被束缚的世界,在那里,要考虑的不再是做作业、看电影、邀请或者拒绝闺蜜,而只有生与死,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我的自由,我身体里发生的事——可能是生命,抑或什么都不是,而我是责任人。 我在观察,寻找一点点血迹。什么都没有。 我是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男孩和女孩是平等的。我和我的哥哥一样自由,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一样自由。我以为不行使她的自由,是她自己的选择。并非如此。她并不自由,她被困在了她的过往中。我不能自由地做爱。 我怀孕了,但是我并不想如此。 一个月后我就要参加高中毕业会考。我怀孕了。我害怕。 (……)
暑假结束后,我离开了他。 我觉得这次堕胎已经离我远去,这段故事已经结束。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一个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渴望、随心所欲地行动并选择的世界,但是从此以后,我明白了坠落近在咫尺。我必须十分关注自己的身体,关注自己,关注我身边的一切,关注各种事情以及可能的意外。 到了每个月的月末,我仍会很害怕月经不来。八年时间里,我一直都这么害怕,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我不想再来月经,我准备好要一个小孩。 事件是否会结束,故事是否已终结?
未来会出现其他男孩,父亲去世,孤独,结婚,母亲去世,两个孩子,再次孤独,其他男人。 但所有这些时刻,我都会想到他,那个我没有生下的无名的孩子。 ——摘自《十七岁》
《两个布尔乔亚小女孩》讲述的,是你的身体被疾病和死亡夺走,你不再拥有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疾病一瞬间侵占了你的全部,没有理由,没有意义,没有解释。你可能会死,你也将会死去。而这一切根本与你无关,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对一场身体的掠夺。
在法国社会里,在法国文学中,布尔乔亚(bourgeois)都是一个非常令人反感的词,它是粗俗的、可笑的、不太聪明的,而布尔乔亚女性的意味更糟,所以我很想非常详细地讲述它承载的种种意味。因为我属于这个阶层。
对于一个穷人而言,他很难走出自己的处境。而一个中产女性,她能走出来,但就像我在《两个布尔乔亚小女孩》中所说的那样,她仍可能会被她的性别压榨,被困在某些机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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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洛伊兹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体的背叛、主治医生的无能而发怒,她一直都恪守准则,满足大家对她的期待,服从道德要求,努力更好地面对,屈从于布尔乔亚阶层对女性的要求。一个善良的女孩,一位优秀的中学生,一位优秀的大学生,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妈妈,一个好员工。她从未反抗过,她对自己的家人具有一种坚定不移的忠诚,但是当事情变得糟糕时,她会伤心。
她不理解,因为她一切都做得很好,她很顺从,为什么她的努力得不到好结果,为什么她没有拿到这个文凭,为什么硕士生导师选择把最好的实习机会给学习成绩不如她的男生,为什么有人会对她撒谎,为什么她会被背叛,为什么她在这家大公司没有得到晋升,而她的上司明确对她说过,鉴于她取得的成绩,这个职位就是她的,为什么还不够好,为什么一方面有人指责她没有野心,另一方面当她有野心、展现自己的欲望并如此认真地工作时,它却永远不会属于自己,为什么她要被羞辱,而她不在别处,只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这肯定是她自己的错。一个温柔、笑意盈盈的年轻女人,受过良好的教育,穿着得体,发型端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乐于助人,只能待在指定的位置上,在这个位置之外行动是不被允许的。直到最后,要挣脱这种角色已然不可能,甚至生了病依然要继续下去:听从医生的安排,不做任何反抗,信任他们,执行治疗方案。 ——摘自《两个布尔乔亚小女孩》
写《自由泳的温柔》是因为一段爱情故事。我想写这个爱情故事,这是计划,然后当时为了安慰自己我就去游泳了,结果它逐渐变成了一本关于游泳的书,直到书快写完的时候,我才发觉这一点。
在开始游泳之前,我其实觉得自己很矮小,不再年轻,我的身体很脆弱。通过学习游泳,我发现我在泳道里超过了大多数男人。不是全部,但是也有相当一部分。而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女人的身体必然是更慢一点。实际上并非如此。我通过游泳学会了占据空间,占据我所需的空间。
我意识到,我重新掌控了我的身体。它成了一个可以带来愉悦的工具。这不仅是性,我也指能从运动中体会到的快乐。
后来,我绝经了,最终我不再拥有一个女人的身体,我拥有的就是,我的身体。它相当敏捷,并且坚韧,可以游得很远很远。我摆脱了那个女孩的身体,我一度觉得它脆弱,依赖于我的子宫,在人们眼中,它也是温顺听话的。但都不是,我的身体很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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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泳的温柔》内封
在自由泳的时候,肩膀会向前推,手臂尽可能往前伸直,手要放松——重要的是,如果动作没有什么用,不要使用任何力量;当手臂露出水面,它不是让你向前,它是在休息,恢复力气进入水中再动起来,等它带着身体向前——我学会了放松。 一天,我更进一步。
在某个确切的时刻,我的双腿轻轻地蹬了一下,我感觉到我的身体获得了某种解放,我又蹬了一下,又一下,我在水里吐气,节奏均匀,几乎不需要再换气,我变成了两栖动物,我的手伸进水里,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面对着蓝色的池底,不需要从里面出来,空气不再有什么用,没什么能把我留在陆地上。我住在我的身体里,完完全全,没有什么东西压迫我,我体验着一种自由,新的自由,身体的自由,一种愉悦,一种唯我主导的感官之乐,只需要与我的肌肤温度一样的水流,只需要和它融为一体,就能把失重的我带向一个毫无束缚的世界。
当我说起加布里埃尔,说起我的期待,我的朋友们总是很友善地建议我顺其自然,即所谓的let it go,我做不到,生活是一场战斗,而在那里,在那流动的温柔中,我只需要稍稍动一动我的大腿,轻轻把我的手臂伸向空中,我就可以抵达另一个岸,被带入它无边无际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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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感觉到了。恐惧消失了。 我不再害怕加布里埃尔死去(因为他活着),不再害怕他生病(因为他很健康),不再害怕他离开(因为他已经离开了我),不再害怕他不爱我(因为他已经不再爱我),不再害怕再也不会爱上谁(因为在爱上他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他),我不再害怕我的孩子们会消失不见,我不再害怕会被扔进垃圾桶,我不再害怕别人会觉得我无能、不够亲切,我不再害怕脑子里长肿瘤,我不再害怕错过火车,我不再害怕对未来一无所知,我不再害怕自己会不在场,我就在那里。
我不再害怕别人的爱会逃离,因为它总是在逃离。 游泳教会了我不确定性。 就这样,爱情又回来了。 ——摘自《自由泳的温柔》
*完整访谈请移步播客【昨日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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