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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的夏天来得早,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芦苇荡已是一片深绿。李成业站在赵家别院临湖的露台上,手中握着一卷新书,目光却落在远处几点白帆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吹不散他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忧色。
“举人老爷,”赵家管家轻手轻脚走近,躬身道,“周员外派人送来两石新米,还有十尾刚出水的鳜鱼。说是请举人尝尝鲜!”
李成业转身,微微蹙眉:“前日吴员外才送过米面,昨日陈掌柜又送来布匹。这般频繁,我实在受之有愧!”
管家笑道:“举人老爷这是哪里话。您能住在赵家别院,是我们老爷的荣幸。周员外、吴员外他们,也都是敬重读书人,一片诚心!”
诚心自然是有的,但李成业明白,这其中更多是当地富户对举人老爷这个身份的看重。一个落难举人,在这洪泽湖畔依然是体面人物,是值得投资的人情。这些米面鱼肉的背后,是一张张织就得细密的关系网。
李成业手中茶盏一顿:“先生替我回绝了?”
刘春妮在廊下做针线,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针扎在了指腹上。她忙将手指含入口中,心中却是一片暖意。这些日子,来说媒的、送婢女的、甚至直接送妾的,已不是第一回了。每次都是先生出面婉拒,从未让这些话传到她耳中惹她烦心。
“先生费心了!”李成业恭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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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业苦笑:“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学生以备考为由推了两次,这次再推,怕是不妥!”
他在花厅接待师徒二人,态度十分客气。寒暄过后,方县令便问起科举之事,从经义到策论,从八股到诗赋,谈得颇为投契。
“李举人才学出众,此番春闱实属意外!”方县令叹道,“不过以举人之才,下次必中。若有需要本县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李成业忙起身行礼:“多谢县尊厚爱!”
宴席很丰盛,但李成业吃得不多。他心中明白,方县令这般礼遇,除了看重他的举人身份,恐怕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自那日后,邀请李成业的帖子更多了。富户们见县令都对他礼遇有加,更是争先恐后地要与他结交。李成业不堪其扰,只好以备考为由,大多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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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也真是,不愿去便直说,何必装病!倒吓我一跳!”
倒是李成业那边,依然门庭若市。这日,赵员外亲自来访,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个红木箱子。
“员外太破费了!”李成业心中不安。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赵员外笑道,“能请到举人住在寒舍别院,是赵某的福分。只望举人金榜题名时,莫忘了四州还有个赵某人!”
这话说得直白,李成业也只能点头应承。
送走赵员外,刘春妮从内室出来,看着那箱礼物,轻声道:“这礼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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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李成业叹息,“可如今这情势,不收反倒伤人。只能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再还!”
刘春妮走到丈夫身边,替他整理了下衣襟:“我知道你为难。可咱们如今寄人篱下,这些应酬也是难免。只要守住本心,便无愧天地!”李成业握住妻子的手,心中稍安。
这天,王普安从集市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听说湖里的土匪放话了,让手下别来咱们这一带捣乱!”
柳儿正在灶间烧饭,闻言奇道:“土匪还有这么讲理的?”
这消息很快传开,赵家别院所在的村子,一时间成了湖畔最安全的地方。连带着周边几个村落,也少了土匪骚扰。村民们对李成业一家更加敬重,路上遇见,远远便躬身行礼。
李成业却心情复杂。他想起太皇河畔的家园,想起那些被乱兵劫掠的乡亲。同样是读书人,在太平年月受人尊敬是常理,在乱世中还能得这份尊重,却让他既感动又悲哀。
这一天,湖上起了大风。李成业站在露台上,望着波涛汹涌的湖面,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乡之情。算算日子,离开太皇河已近三月。不知那边的乱兵平定没有,不知家园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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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了?”刘春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中拿着件薄衫为他披上。
李成业点头,握住妻子的手:“等乱兵退了,咱们就回家。”
“嗯,回家!”刘春妮靠在他肩头,眼中也有泪光。
几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北边传来:刘敢子、赵大堂的义军被官兵赶回了北岸,太皇河一带终于太平了。
消息是祝小芝亲自来告诉李成业的。这位丘家女主坐在花厅里,眼中含泪:“成业,咱们可以回家了!钟县令亲自派人送信来,说乱兵已退,望各村老爷速回重建家园!”
李成业闻言,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半晌,他才颤声问:“夫人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祝小芝抹了把泪,“信是钟县令亲笔,还说你们刘村的房子虽被烧了几间,但大体还在。田地也完好,就等你们回去耕种了!”
刘春妮在屏风后听着,早已泪流满面。霜娘拄着拐杖走出来,老泪纵横:“可算……可算太平了……”
消息乘着南风传遍四州城,当地富户们听说李成业师徒即将北归,竟纷纷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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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送别宴的邀请如雪片般飞来。今日赵员外设宴,明日周员外做东,后日又是几家联名相邀。李成业推辞不过,只得一一赴约。
刘春妮开始担心了。这日李成业又从宴上归来,身上带着酒气,脸色疲倦。她侍候丈夫洗漱更衣,轻声道:“这样天天赴宴,身子怎么受得了?”
李成业靠在床头,闭目道:“都是盛情难却。再说,先生也每次都陪着,我若不去,反倒失礼!”
“可你的身子……”刘春妮替他按摩着,“这些日子都瘦了!”
“不妨事,再过几日便结束了!”李成业握住妻子的手,“等回了太皇河,就能过清净日子了!”
话虽如此,刘春妮的担忧却未减。她去找柳儿说话,说到此事,柳儿笑道:“妹妹,你这是关心则乱。成业是在金陵城待过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能从那里考上举人,自然有他的定力。更何况,每次赴宴都有李先生跟着,你还怕他被那些富家公子带坏了不成?”
“我不是怕他被带坏,”刘春妮轻叹,“我是怕他累着。这些日子,他白天读书,晚上赴宴,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那就再忍忍!”柳儿宽慰道,“等回了太皇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轮到赵员外做东,他在别院设了最后一席送别宴。院中挂满灯笼,大槐树下摆开了三桌宴席,请了当地最有头脸的士绅作陪。
月色很好,圆月悬在湖面上,洒下满湖银光。宴至半酣,赵员外举杯道:“李举人此去,必定前程似锦。只望莫忘了四州,日后若得闲,常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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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业起身还礼:“赵员外及诸位厚爱,李某铭记在心。在四州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应,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宴散时,已是子夜。李成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刘春妮为他披上外衫,轻声道:“累了吧?”
“累,但值得!”李成业握住妻子的手,“这些日子,虽然应酬多了些,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日后若有事,都是可以倚靠的人脉!”
“我知道!”刘春妮靠在他肩上,“我只是心疼你!”
“等回了家,就能好好休息了!”李成业望着北方,眼中闪着光,“咱们的家,太皇河畔的家!”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柳氏握住丈夫的手。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每个人身上。花香在夜风中弥漫,混着湖水的湿气,酿成令人难忘的芬芳。这洪泽湖畔的逃难生涯,即将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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