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6日拂晓,唐县军城南关的薄雾尚未散去,几名民政科工作人员悄悄围在半山坡的老陵区。“轻点,一定要保持棺木平稳。”押车的干部低声提醒。这一次,他们奉命将白求恩的灵柩送往石家庄。迁葬的决定看似简短,却翻开了白求恩墓数次修整的漫长篇章。
追溯到1939年11月12日,涞源摩天岭的前线依旧炮声隆隆。白求恩因救治伤员不幸感染,于晨曦中离世,终年四十九岁。晋察冀军区临时斟酌,将遗体辗转护送至唐县黄石口,再移至于家寨隐蔽掩埋,意在躲避日军袭扰。数日后,军区司令员聂荣臻主持追悼,会场万众肃立——那是敌后根据地少见的大规模公祭,白求恩的名字,自此与“国际主义”紧密相连。
1940年春,边区决定为其筑陵。张维,这位年仅三十出头的东北大学建筑系毕业生领命而来。他在南关阅兵场西北角反复丈量,硬是把原先挖好的墓穴又向东挪了两丈,只为保证八角围墙的对称。水泥奇缺,敌工人员只得以“一斤白面换一斤水泥”从太原驮回;烈士公墓的工兵连挥镐破冰,砌出中国北方少见的西式穹顶。墓门上方铺设弧形钢筋,书写“白求恩之墓”,五字由舒同泼墨,苍劲有力。
最棘手的是立像。负责雕刻的刘廷芳没见过真人,只握着几张照片犯难。直到雕塑家李里赶制出一尊泥塑,线条与神情才得以捕捉。六月的落成典礼上,白求恩石像在微风中伫立,万人群呼“白求恩精神不死”。陵园自此成为晋察冀抗战烈士的精神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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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场硝烟渐息,解放战争接踵而来。新中国成立后,英雄纪念设施亟须统筹。1952年,河北省作出迁葬决定,白求恩与印度援华医生柯棣华的遗骸一并北上。3月17日,两口棺木抵达石家庄华北军区烈士陵园,暂安于喷水池西侧,平头墓、十字架——一切都从简,却庄重。
时间进入1959年,新中国十年华诞在即,上级指示“再造符合时代气象的纪念区”。陵园把白求恩、柯棣华并排置于新建墓基,仿唐县原样改为半圆形墓体。同期拔地而起的,还有爱德华博士纪念碑。周恩来六月来园巡视,察看后指出后墙图案不协调,于是十字花砖墙被推倒,改成水刷石墙。短短数月,两度施工,便是“宁可反复,不留遗憾”的工作格调。
65年,“画廊”概念首次出现。陵园在白求恩墓基两翼搭起长达一百三十余米的展廊,八十五幅照片串起白求恩从蒙特利尔到晋察冀的足迹。对军人、学生、国外友人来说,这条画廊像一部现场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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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中加建交在即。为了迎接首批加拿大友好代表团,陵园决定整体调换布局:柯棣华墓、爱德华碑移到喷泉东侧,与白求恩墓相望;白求恩墓占据中央轴线,坐西朝东。与此同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司徒杰创作的三米高汉白玉全身像,于七月立于墓前广场。不到两个月,一座纪念馆也破土动工,内部汇集手术器械、患者口述、史料原件,1972年对外开放。
1982年7月,河北省人民政府将白求恩墓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年12月标识竖立。碑牌虽小,却宣告这处烈士陵区正式纳入文物法规保护序列。随后的1988年,白水泥像因风蚀脱落被替换成汉白玉雕像;1990年代维修时,墓基外围更换为花岗岩,意在“数十年亦不失真”。
2013年,陵园迎来大规模环境提升。设计团队把加拿大国旗的枫叶元素引入广场,地面环绕枫叶地雕,新植四行北美红枫,秋色一到便绯红如焰。墓后新添的壁雕,以渥太华国会山和魁北克老城轮廓为背景,两侧镶嵌激光影雕,文字简洁,故事有力:摩天岭手术室、唐河岸边救援、深夜写纸条提醒卫生习惯……不经意的一瞥,便能读懂何谓“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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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七十余年,白求恩墓三度迁移、多次修缮,背后既有战争避险,也有国家礼制的逐步完善,更折射出中国人民对国际主义战士的情感加码。墓型从土穴到水泥、再到汉白玉;材质从砖木到花岗岩;陈列方式从简单祭文到影雕、多媒体。这一路变迁,反映的不仅是技术条件的提升,更是公共记忆的积淀与更新。
在石家庄烈士陵园的参观线路上,老人喜欢停留片刻,告诉身边孩子:“当年他在战壕里缝合的不只是伤口,更是希望。”而那尊挺立的汉白玉雕像,静默地注视前方,似乎仍在等待下一次紧急手术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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