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刘家村东头的皂角树下,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令人心头直发慌。
胡淑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脚走得密实,眼睛却不时往村口方向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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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个月家里住进来了那位“亲戚”,她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说是亲戚,其实是峭岐区委的委员梅坚,组织上安排住在她家,对方明面上是来投奔自己的远房侄女,暗地里则是在这一带坚持开展对敌斗争。
胡淑珍的丈夫刘宗标是岐东乡的伪乡长,可这乡长的名头是为了应付鬼子的,私底下,刘宗标早跟抗日民主政府挂上了联系。
这些事胡淑珍心里都门清,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晓得啥事该做,啥人该帮。
梅坚这姑娘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待在她家就像自个儿闺女一样,胡淑珍打心眼里是疼她。
胡淑珍知道梅坚所干的工作十分危险,因此整日里为她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什么差池。
这天晌午,太阳正毒。
胡淑珍刚把午饭端上桌,梅坚正帮着摆筷子,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君,这边请,这家是乡长的家……”
胡淑珍透过窗棂往外一瞅,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三四个鬼子,后头还跟着个穿黑绸衫的汉奸,众人眼瞅着已经进了院子,离门口不过十来步。
“梅坚,有情况!”胡淑珍压低声音。
梅坚站起身往门口一看,脸色顿时白了。她想走,但显然是来不及了,院子门窄,此时出去正与敌人们撞上。
胡淑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眼神有些发慌,嘴皮子微微发抖,可一眨眼的工夫,那眼神就很快稳下来了。
胡淑珍侧身挡住梅坚,随后冲着外头大声嚷起来:
“你个死丫头,整天就晓得吃了睡、睡了吃!那一篮子衣裳堆了三日,都馊了,还不赶紧去河边洗洗!”
梅坚一愣,立马会意,垂下头,做出副挨骂的委屈相,提起墙角的竹篮往里装衣裳。她手有些抖,一件衣裳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磨蹭啥?还等我伺候你?”胡淑珍骂着,伸手推了她一把。
梅坚低着头,挎着篮子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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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中,跟进来的鬼子们打了个照面。梅坚垂着眼,脚步不乱,拐过墙角,便往河边去了。
一个鬼子盯着她的背影,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旁边翻译官几步跨进门,打量着屋里,问胡淑珍:“那女的,啥人?在你屋干啥的?”
胡淑珍把手里的鞋底往桌上一撂,叉着腰,嗓门提得老高:“咋?怀疑我儿媳妇?你们打听打听,我胡淑珍是啥人!我男人刘宗标,可是你们太君认可的乡长!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胡淑珍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儿倒好,让自家人受这窝囊气!”
翻译官被她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领头的鬼子沉着脸,盯着胡淑珍看了半晌,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八格!”鬼子骂了一声,操起枪托就要往胡淑珍身上砸。
胡淑珍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脸上半分不露,反倒往前迎了半步,瞪着眼嚷:“来啊,往这儿砸!砸死了我,我男人给皇军办事,家里倒让皇军砸了,往后谁还敢替皇军做事?”
翻译官赶紧拦住那鬼子,陪着笑脸小声说:“太君,算了算了,这婆娘是村上出了名的泼辣货,跟她计较失了身份。那女的真是她儿媳妇,我见过,老实巴交的。”
鬼子哼了一声,收了枪,扫了一圈屋里,没看出啥破绽,便转身走了。
等鬼子走远,胡淑珍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心还在腔子里“咚咚”直跳,后背的汗把衫子都溻透了。
她扶着墙挪到灶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手还不停地抖。
过了半个时辰,梅坚挎着空篮子回来了。篮子里的衣裳湿漉漉的,她是真在河边蹲了半晌,一件件搓洗了一遍。
两人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梅坚眼眶红了,上前握住胡淑珍的手。那手粗糙,满是茧子,可这会儿暖得很。
“娘……”梅坚叫了一声,声音发哽。
胡淑珍拍拍她的手,咧嘴笑了:“叫啥娘,叫婶子就行。快进屋歇着,吓着了吧?我给你煮碗汤压压惊。”
那天夜里,胡淑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地上白蒙蒙一片。
胡淑珍想着白天的事,后怕得厉害。
万一那鬼子真砸下来,万一那翻译官不信,万一梅坚被认出……可再想想,值!这么年轻的女娃,为了打鬼子抛家舍业的,她要是出了事,对得起谁?
胡淑珍没念过书,讲不出啥大道理。她就认一个理儿:好人就该帮,坏人不能容。梅坚是好人,是干大事的,她得护着。
那年七月,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的事,是刘家村的老人们零零碎碎传下来的——说那个叫梅坚的女干部,在胡淑珍家里住了一年多,来来去去多少回,从没出过事。说胡淑珍那个“泼辣婆”的名号,反倒成了最好的护身符,鬼子汉奸见了她都绕着走。
四十年后,梅坚回到刘家村,在胡淑珍的坟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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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问她当年的事,她没说那些惊险的场面,只说了一句:“那年月,能遇上这么个婶子,是我的福气。”
坟头的草青青的,风吹过来,簌簌地响。
刘家村的人都说,胡淑珍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个种地的农村妇女。可那年的七月,她站在自家门口,往鬼子跟前一迎的那股子硬气,让这个普通的名字,在村里传了一代又一代。
皂角树还在,只是老了。夏天的时候,蝉还是叫得人心头发慌。
但树下,却再没有那个纳鞋底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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