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自述
陈忠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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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愿相信但不容置疑,进入丙午马年,意味着我站在七十岁门坎之上了。
年龄结构上,一般将60岁或65岁以上的人划归老年段,不照镜子,我还真是没有察觉到“老之将至”。行走是快步,吃饭不挑食,语言表达很正常,思维跟得上趟,刀郎的歌时不时还会哼上几句,不过,照照镜子细细看,头发花白了,而且硬度不如从前,腮帮子的肉不知不觉少了许多,特别是瞧书架上的书,不借助老花镜还真看不太清楚。所以不得不承认,上述对年龄的划分是正确的。人,还是要多照照镜子,不然,马不知脸长,涂了厚厚的粉还以为是白又嫩呢。
这七十年,我的历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学习阶段。18岁之前,与大多数人一样,处于学习阶段。在家接受父母教育,听从父母安排,吃什么饭,穿什么衣,与什么人玩,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能去,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必须做,哪些事不能做,都有规定,不得乱来。自己心中那点“小主张”,往往与父母观念相左,最后以失败告终。在学校,一切听老师的,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参加学校开展的活动,不喧哗,不做小动作,不冒险,不逞强,不斗狠,爱党爱国,树立共产主义远大理想。
在家庭和学校之间,也学着玩捉迷藏,滚铁环,斗斗鸡,弹玻璃球,飘洋画,掼纸炮,砸钱堆子,进而学打乒乓球,学打篮球,足球还踢了玩。除此之外,与妹妹下河边抬水吃,帮母亲烧下火做饭,因父母是裁缝,也学做针线活。晚饭后,常到附近邮局门口的橱窗下看报纸,到杂货店的店堂内听广播,或站在邻居豆腐爹爹旁边看他讲“三国”说“水浒”。再不与几个小伙伴们一起议论“东门宝塔西门宝塔”的传闻故事。也偶尔去电影院入场处试图蒙混过关。中学时,看过同学借来的《红岩》和手抄本“少女的心”。几个要好的还一起取了“笔名”,以“梦”字为头,分别是“悠”、“秋”、“舟”和”叟”,至于“梦”的“仙境”是什么,一点不明确,押韵而已。但由此建立起了“玄谊”,信誓旦旦:“苟富贵勿相忘!”
学习阶段,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第二,实习阶段。
学生时代结束,各回各家。父母是教师、医生或机关职员、商业职员的,继续温习功课,或期待有份职业,静等花开。父母是农村的,回乡种田挣工分。父母是搬运工的,帮父母推车省力。父母无稳定职业的,或结小网兜或打芦席或抹柳枝条或做零工苦几个小钱。我父母是裁缝,于是就开始学手艺,或许将来子承父业好谋生。当时邮城的地方工业屈指可数,小集体、街道办的小作坊虽有一些,诸如摇麻绳、绣花、糊纸盒,但解决不了青年就业问题。
这时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还在继续,许许多多的知识青年和我一样被动员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在城里吃闲饭。有特殊情况的除外,如身体残疾、独子一个或有重大疾病的,包括家中已经有兄妹下放农村的。我是家中长子,自然不能除外。
其实,我是想投笔从戎,到部队大熔炉锻炼几年。见到敲锣打鼓欢送新兵的场面,我心潮澎湃。但实现不了,并不是因为身体,也不是因为成分,我父母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但希望当兵的人很多,都实现不了。这是有指标分配的。
1975年5月28日,我19岁,去宝应湖农场,“接受再教育”四年,若上大学的话,可谓“本科”毕业。我在《就去宝应湖》一文中坦率地反思:“农场四年,我没有学到什么农业技术活,不开拖拉机,不扶犁把子,食堂炊事也没沾过,只用大锹挖土,用镰刀割柴,用双手插秧,用肩膀扛笆斗,队长分配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的第一个实习阶段。
第二个实习阶段,是返城进省水建公司属下的水泥制品厂从事水泥混凝土操作工,与水泥砂浆为伍,这是苦脏累工种,其劳动强度不低于农场挑河泥、挖桑沟。好在是在城里,城里的风景与乡间的风景截然不同,城里的路对比田埂感觉不一样,八小时工作,周日可以休息,闲暇时间还有书读,单位食堂配置好,热汤热水和小炒,还分配床架、床柜,灯光明亮,生活满意度明显上升。下乡几年回城,好似跋山涉水后猛然获得一片梅树林。我很看好草长莺飞的当下。
水泥混凝土操作,基本没有技术含量,就是预制各种水泥构件,诸如水泥函管、水泥门框、水泥窗框、水泥阳台板、水泥踏坡板、水泥桁条、水泥多孔板、水泥农船和水泥电杆,耍的是力气,拼的是骨骼,而流出的是盐霜。在当时,这些产品都很走俏,往往供不应求。职工还能得到一点奖金,年底,优秀的劳动者佩戴大红花,很喜庆。
除了在生产上不断实习和进步,想成家的愿望也开始慢慢形成,对漂亮和气质高雅的女青年,总产生一种莫名的爱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农场,我不想谈恋爱,我不想一辈子“钉”在那里。但重新成为城里的人,且有稳定工作,男大当婚,就成为人生的“必修”课。我没有落下这一项。我选择了结婚成家,选择做丈夫,选择做父亲。如果不是“计划生育”基本国策,我还愿意做两个或两个以上孩子的父亲。但个人的天真和主观往往不符合社会发展的大方向。
主观想法不符合大方向的还有,水泥制品行业和混凝土操作工,属于粗大笨和力气活,不被人瞧上,鲜有人染指,我想,在这样一个“高枕无忧”的行业,手捧“混凝土饭碗”,吃个安稳饭,兢兢业业,应该能“笑”到最后。可是,1987年经协商从江都调回高邮水泥制品厂,2000年,企业转型改制,职工下岗。我和多数人一样,不得不接受现实,但努力在风雨中跳舞,守住鲜活。“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一年,我44岁。于是,步入第三阶段。
三、“一切从头开始”阶段。
此时的我,购房款尚未还清,女儿正读高中,爱人也内退在家,母亲和岳母仅靠低保难以周全,需要给予一些资助,对我而言,经济上一刻也不能放缓。大集体职工的架子就此放下,有饭吃、有衣穿、还清债务是硬道理。15元一天方能维持,我就为15元孜孜以求,鞠躬尽瘁。不是天选之人,大事做不来,小事必须做,硬着头皮做,只要能受聘,好歹不问,先骑上马,工资由老板定。这么多年都不斤斤计较,现在更不斤斤计较,能不悬在半空,就幸哉快哉。
“一切从头开始”,历经十二年,委实艰难。我知道自己的需求和责任,再艰难憋屈,不抱怨不气馁,保持住不跪不舔不盲从姿态,且不断纠正自己,多长的线,钓多大的鱼,认认真真安分守己地与过去的老同学、农场插友和大集体同事于相互平行又不羡慕忌妒恨的时空中各自前行,不自乱阵脚,摁住攀比心和浮躁心,在艰难中种“瓜”,在艰难中得“豆”。有被家人所爱和家人所需的“小确幸”,觉得一切都值。放下“刀斧意”,只爱“映水红”。对此,我在《不输给自己》一文中有过表述,这里就不再重复。
“一切从头开始”。我以为这还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我见过的人,遇过的事,走过的路,尝过的滋味,可以说,比前二十五年的总和还要多,这极大的丰富了我的世界,拓宽了我的体验,而想表达的语言,却不及过去的百分之一,保持内心的平静,沉思化为金。2004年,我还光荣地成为中共党员。向远处看,前途是光明的。
《人活七十足够高》,我赞美过七十的人。现在,我要赞美自己。赞美不是强者的自己,没有什么江湖秘密需要粉饰,赞美不是懦弱的自己,无耻辱无懊悔未丢人现眼。我是平常人,认真生活,勇于担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以为,粗茶淡饭和开心快乐才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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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友, 插过队,当过工人,爱好文学,偶有文章在报刊媒体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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