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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草堂朝圣后,出其东门,踏入四川博物院继续访古。本是抱着“打卡文物”的寻常心态而来,却在撞见那一排排陈列展柜中的陶俑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不是因为造型奇特,也不是因为工艺精湛,而是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泥质生灵,竟清一色地扬着嘴角,笑得坦荡又安然。
在过往的参观记忆里,博物馆的陶俑多半带着几分庄重。西安兵马俑是肃杀的军阵,眉眼间刻着戍边的坚毅;洛阳古墓里的俑像多含恭谨,神色间透着礼制的拘谨;即便是江南出土的俑人,也多是含蓄内敛的模样。可川博的这些陶俑,像是被按下了“微笑开关”,没有统一的模板,却各有各的鲜活。有的俑嘴角轻扬,眉眼弯弯,是藏不住的欢喜;有的笑意浅浅,带着几分狡黠,仿佛刚听完一段俏皮的龙门阵;还有的笑得憨态可掬,脸颊微微鼓起,活脱脱是邻家大叔的模样。
我在一个玻璃柜前,久久凝视着的,则是一尊傻笑着的东汉抚琴俑,它膝上横置琴弦,指尖似还凝着余音,而那抹笑容,竟像是被琴弦拨动的涟漪,温柔得能化开时光的褶皱,于是我也傻乎乎笑起来。十分好奇的是,何以千年前的四川匠人,要给这些泥土塑造的生命,都赋予这般温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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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疑问,在走出展厅时竟不期而遇了答案。博物院出口的文创商店里,一抹亮眼的明黄横幅撞入眼帘——“微笑四川人”。以此为主题的展架前,摆满了印着陶俑笑容的明信片、书签与玩偶。更巧的是,文创设计者竟将这些古微笑拆解成了四个主题:“神话故事逍遥笑”“勤耕巧作丰年笑”“博古通念微笑四川”“来回汉代的微笑”。指尖抚过一枚书签,上面的陶俑笑得眉眼弯弯,旁侧印着一行小字:“川人之笑,藏着生活的温度。”我忽然顿悟,原来这些穿越千年的微笑,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们早已刻进了这片土地的基因里,化作了今日四川人脸上挥之不去的暖意。
这般念想,恰与这几日在成都的见闻不谋而合。初到成都时,便被川语的甜软撞了个满怀。街头巷尾的叫卖声、茶馆里的闲谈声,哪怕是陌生人问路时的应答,都带着一股子软糯的腔调,像是浸了蜜的锦江流水,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而更让人难忘的,是四川人那份“无笑不语”的热忱,仿佛笑容是与人打交道时最自然的开场白,这份笑意,在烟火氤氲的川菜馆里,更是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记得刚到成都当晚,就去旅馆楼下的李豆汤川菜馆用餐。落座后点单,服务员不紧不慢地翻着菜单,每推荐一道菜都带着笑意。后厨上菜很快,每一位端菜的师傅走到桌边,都是笑着轻声报菜名:“麻婆豆腐来咯,小心烫!”
走出川菜馆,嘴里还留着川菜的麻辣鲜香,心里却被那一路的笑容裹得暖暖的。川味的辣,是热烈的,而川人的笑,是温柔的,一热一柔,恰是四川最动人的滋味,让味蕾与心灵,都尝尽了人间美好。
那日从宽窄巷子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大姐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扎着利落的马尾,一开口便是爽朗的笑。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的人生故事,讲到兴起时,方向盘都跟着轻轻晃动,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下车时,她突然从副驾驶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硕大的粑粑柑,不由分说地塞进外孙女手里:“幺儿,这个甜得很,带在路上吃!”那橘子沉甸甸的,像揣了一颗小太阳,而她的笑容,比橘子还要清甜,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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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成都那天,旅馆的服务员阿姨更是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她指着挂满墙的熊猫玩具,笑眯眯地对外孙女说:“幺儿,阿姨看你这几天乖乖的,随便挑一个熊猫当礼物嘛,看看哪个跟你有缘!”小家伙眼睛都亮了,用手划来划去的认真挑选,阿姨则在一旁打趣:“选这个圆滚滚的嘛,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安逸得很!”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配上她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孩子咯咯直笑,连带着我们也跟着乐不可支。临走时,她挥着手说:“下次再来耍哦!”那笑容,没有半分商业的客套,纯粹得像峨眉山的清泉,让人心里软软的。
此刻再回望川博里的那些陶俑,忽然觉得它们的笑容,与川菜馆服务员的笑、出租车大姐的笑、旅馆阿姨的笑,竟有着惊人的相似——那不是刻意逢迎的假笑,不是敷衍了事的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不温不火的笑意。它像人民公园鹤鸣茶社里慢煮的盖碗茶,初尝时清淡,回味却满是甘醇;又像山间清晨的薄雾,轻柔地裹着你,让人卸下所有的防备;更像川菜里的那一抹甜,藏在麻辣背后,温柔了味蕾,也温暖了人心。千年前的匠人,或许正是捕捉到了川人这份独有的生活态度,才将笑意融进泥土,让这些陶俑在岁月的长河里,一直微笑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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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的这些日子,我常常想,是什么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论古今,都这般爱微笑?或许是盆地温润的气候,滋养了温和的性情;或许是慢节奏的生活,让人有闲心品味点滴欢喜;又或许是川人刻在骨子里的豁达——他们懂得在平淡的日子里寻乐,在艰难的时光里守拙,用一抹微笑化解生活的琐碎与风霜,哪怕是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在流不息的街头,在迎来送往的柜台前,也始终把笑容挂在脸上,把善意藏在心里。
就像那些陶俑,历经千年的尘封与变迁,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笑意;就像今日的四川人,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在麻辣鲜香的滋味里,始终带着一份乐观与热忱。他们的笑,是刻在基因里的,是融在烟火里的,是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鲜活如初的。
离开四川的那天,列车开动时,我望着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手里攥着外孙女挑选的熊猫玩具,嘴里还留着川菜馆红糖糍粑的甜,口袋里还藏着出租车大姐给的粑粑柑的香。那些笑容,从博物馆里的陶俑脸上,到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从烟火氤氲的川菜馆,到川流不息的马路边,跨越了千年时光,却始终温暖如初。它们不是惊天动地的感动,却如涓涓细流,淌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一片长久的暖意。
心有灵犀的是,我也是个爱笑的人:从小到大,不笑不说话,见人爱笑,有时还莫名其妙地自顾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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