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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对头婚后第二天,他黑着脸出征去了,未曾料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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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对头婚后第二天,他黑着脸出征去了,未曾料到这一别竟是永远【完结】



京圈最令人咋舌的奇闻,莫过于我的死对头谢钊,竟大张旗鼓地来求娶我的嫡姐。

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我那平日里弱柳扶风的姐姐,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她双眼一翻,身子软得像摊烂泥,当场便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

原本这桩婚事该就此作罢,可谁能料到,平日里看似慈爱的母亲,此刻却显露出了令人心寒的精明。

她那一脸的心疼转瞬即逝,那双算计的眸子,转身就死死地锁在了我的身上。

“为了家族的荣耀与利益,朝颜,你就替你姐姐嫁了吧。”

没有给我半分拒绝的余地,我就这样像个填补窟窿的物件,被硬生生地塞进了那顶大红花轿。

洞房花烛夜,红烛燃尽,满室清冷。

谢钊掀开盖头,看到是我,那张俊脸黑得如同锅底。

婚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钊便黑着一张脸,领命出征去了。

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寒暑。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别说是见到他的人影,就连只言片语的家书,我也从未收到过半封。

他就像是在这人间彻底蒸发了一样,徒留我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将军府,对着满院的荒草发呆。

终于,坊间传来了王师凯旋的消息。

听到这震天的喜讯,我心如止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只不过是出于那一点点残留的好奇,我混在熙攘的人群中,去凑了个热闹。

那天,阳光刺眼,他身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

真威风啊,像个真正的英雄,受万人敬仰。

只可惜,他的目光扫过欢呼的人海,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哪怕我就站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默默地凝视着他。

也对,他怎么会看得到我呢?

毕竟,此刻的我,已经不是人了。

京郊的官道上,突然炸开了一则惊天命案。

在通往青云寺的那条必经之路上,有人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渗着血水的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堆残缺不全、被肢解过的女尸碎块。

廷尉府的反应极快,没过多久,乌压压的一帮官差就封锁了现场。

他们堵在路上,忙着驱赶那些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热闹的百姓。

周围的看客们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仿佛每个人都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

“喂,你们听说了没?死的好像是个官家小姐,瞧那衣服料子,可是上等的云锦,便宜不了!”

“哎呀,作孽啊!这人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住,听说脑袋都被人割下来带走了,真是可怜见的!”

“刚才我在那边瞧得真真的,有个官差从树林子里提溜出一截东西,白花花的,看着像是半截胳膊。”

“快别说了,听着就瘆得慌,晚上要做噩梦的!”

我就坐在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杈上。

晃荡着双腿,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官差的一举一动。

算起来,我已经在这荒郊野岭待了整整三天了。

整日里守着这一堆属于我的烂肉,孤魂野鬼的日子实在难熬。

如今终于等到这么多人来,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倒觉得比前两日热闹了不少。

这条路,是进京城的咽喉要道。

这些碎尸原本并不在此处,是被那凶手特意大老远背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这里的。

那人手段残忍,将尸体像切瓜砍菜般分割好。

拿走了一部分做纪念,剩下的便装进包袱,随手弃之荒野。

最要紧的是,那个变态的凶手带走了我的头颅,而且,在我那死不瞑目的嘴里,还含着半枚双鱼玉佩。

或许你会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却不飘下去告诉那些没头苍蝇似的官差呢?

唉,说来也是好笑。

死人要怎么开口说话啊?

就算我声嘶力竭地喊破了喉咙,他们这些大活人,又能听得到吗?

哦,对了,我都已经死了,也不能再说“笑死”这种话了,毕竟死人是不能再死一次的。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我都快看不清官差究竟查到了什么线索。

正想着要不要从树上站起来,换个高点的视野看看清楚。

远处突然自西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仿佛闷雷滚地。

抬头望去,只见一团黑云滚滚而来,那场面,看起来相当震撼人心。

为首的那一位,是一位年轻英武的将军。

他穿着擦得铮亮的明光甲,神色肃穆冷峻,稳稳地端坐在战马之上。

在他身后,紧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片虎狼之师,步伐整齐划一,气势如虹,仿佛能踏平山河。

等他们勒马停下,尘埃落定。

我才终于看清,那个威风八面的将军,正是我的夫君——谢钊。

谢钊一脸的不耐烦,听着斥候汇报前方的路况,那两道剑眉皱得死紧,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裴侍郎的意思是,前方发生了命案,要保护现场,不许踩踏。所以我们要么绕道而行,要么就在此原地等候。”

谢钊听完这番话,二话不说,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大步流星,粗暴地拨开挡路的人群,径直走到了裴霁的面前。

我当时心里一紧,生怕他那个暴脾气会找裴霁的麻烦。

赶紧从树梢上一跃而下,身轻如燕地飞到了人群的中央。

做了鬼之后唯一的便利,大概就是想去哪儿直接飞就行,比以前两条腿走路可方便太多了。

裴霁正全神贯注地勘察现场,被谢钊这么横插一杠子,打断了破案的进程,显然有些恼火。

但他一抬头,看到来人竟是谢钊时,那张清冷的脸庞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谢钊倒是没发火,只是拱手行了一礼,态度居然还挺客气:

“敢问裴大人,这具惨死的女尸,究竟是哪家的娘子?”

裴霁冷冷地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谢将军常年在外征战,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咱们廷尉府的公务了?”

谢钊浑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得让人发毛:

“裴侍郎倒也不必这么夹枪带棒的,像只刺猬似的。”

“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我只不过是看这女子死状凄惨,替她感到几分惋惜罢了。”

“管她是哪家的千金娘子,遭此横祸,如此惨死,她的家人若是知晓,肯定会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谢钊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他说,家人肯定会悲痛万分。

可我的那对父母,真的会为了我的死,流下一滴眼泪吗?

还是说,他们会第一时间跪在佛前,向上天虔诚祈祷,保佑他们另一个宝贝女儿长命百岁,别沾了晦气?

而在这一刻,我更想知道的其实是——

谢钊,若是你知道这堆碎肉就是我,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难过呢?

我飘飘荡荡地来到裴霁的身后,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钊那张脸。

三年没见了,这小子的变化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出征前看着也就是个稳重的世家子弟,如今身上更是沉淀出一股子成熟沧桑的气息。

他看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儿,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让人不敢直视。

我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游走,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都细细描摹一遍。

越看这心里越觉得,老天爷对我其实还不算太差劲。

想想这一辈子,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吃了那么多的苦。

死了之后也没能直接去阴曹地府报到,那黑白无常还神神叨叨地跟我说什么“时机未到”,非把我扔在这儿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让我等来了谢钊!

这三天在树上吹风淋雨,可把我给憋屈坏了,天天指着老天爷的鼻子骂他不讲道理。

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老人家特意安排的一场“久别重逢”。

裴霁那张脸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估计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前尘往事。

他嘴角一撇,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咱们这位铁石心肠、冷心冷肺的谢将军,也会有想起家人的时候啊。”

文官到底是文官,这嘴皮子上的功夫,确实比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要厉害得多。

谢钊被他这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精彩极了。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他这么吃瘪尴尬的样子了。

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捂着嘴笑出了声。

谢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我也懒得跟你争,论起嘴皮子功夫,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对手。”

“你们廷尉府赶紧把现场收拾干净吧,别挡着道,我还急着回宫述职呢。”

裴霁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站在那儿跟个又臭又硬的铁疙瘩似的。

他一本正经地挡在路中间,大声说道:

“案子还在查验之中,必须保护现场,任何人都不得破坏!请谢将军带兵绕路吧!”

谢钊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他张了张嘴,好几次想骂人,最后却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能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脑子里却在反复琢磨他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知道你心悦万朝颜,看见我不痛快。可是木已成舟,不只你心里难受,我也不痛快。”

嘿,不是吧?

这人有毛病吧?什么叫“他也不痛快”?

虽然当初他想娶的人确实不是我,是被逼着娶的。

但我在京城好歹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虽说这名声大多是调皮捣蛋不太好听,但也用不着被他这么嫌弃吧!

好像娶了我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心里一阵不满,冲着他那宽阔的背影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本来打算留下来,继续看看裴霁怎么处理这血腥的现场。

可没想到,突然间,一股奇怪的、无法抗拒的拉力,猛地拽住了我的魂魄。

“咻”的一下,我就像被绑在了离弦的箭上,火箭发射一般往前冲去。

魂魄在后面拼命追着身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一头撞向了谢钊的后背。

当然啦,我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魂儿,就算真的撞上他,也像风穿过柳絮,没啥实质性的影响。

我直接穿过了他坚硬的铠甲和身体,停在他面前,发现自己竟然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的马鞍上!

谢钊突然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有些苍白。

那模样,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生死攸关的考验似的。

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从小打打闹闹到大。

就算是后来成了婚,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亲密无间过。

现在我坐在他身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

虽然我没有触觉,但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我的脖颈边。

那么近,近得让人有点心跳加速,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我一时贪恋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明明自己能飞,却还是赖在马上不肯下来。

就这样,厚着脸皮,跟着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回想三年前,北狄蛮夷大举进犯,杀我大越百姓,抢我边境城池。

那阵仗真是腥风血雨,让人闻风丧胆,北狄兵强马壮,铁骑踏处,寸草不生,这可不是吹出来的。

而反观咱们大越呢,早已在几代人的歌舞升平中磨平了爪牙。

朝中那些武将,一个个养尊处优,真正能拿得出手、上阵杀敌的,真没几个。

再加上这几年国内流年不利,天灾不断。

这边刚平了赤地千里的旱灾,那边又闹起了洪水滔天。

人祸也跟着凑热闹,贪官污吏横行,整个国家摇摇欲坠,都快撑不住了。

当时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仗是必输无疑的死局。

甚至还有贪生怕死的言官提议迁都,想要躲到偏远的南方去苟且偷生。

谢钊啊,他真的是个傻子。

就在我们成婚的当天,连合卺酒都没喝,就跑进宫里跪请圣旨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整装出发,连新婚之夜都没跟我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一步。

说真的,我当时心里可苦了,比吃了黄连还苦。

刚成亲就守活寡,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身为谢家军的少将领,谢家的门楣在那儿摆着,哪能临阵退缩?

如今王师凯旋,这天大的好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全城上下都沸腾了。

大家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万钧巨石。

城中的百姓自发地夹道欢迎,那场面,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别提多壮观了。

鞭炮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就连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都亲自出宫,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迎接。

笑得嘴都合不拢,直夸谢家满门忠烈,立了不世之功。

这一仗打下来,谢钊和谢家可谓是风头无两,荣耀到了极点。

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颂他们的英勇事迹。

什么“三千破十万,以少胜多”,什么“孤身入敌营,智取首级”。

说得神乎其神,跟话本子里的传奇故事一样。

我跟着他一路进京,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官员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地前来祝贺。

那嘴巴都说得比蜜还甜,生怕巴结不上。

有的夸谢钊英明神武,乃是当世战神;

有的称赞谢家满门忠烈,是大越的脊梁;

还有的直接奉承说这是天意让大越得救,谢将军是天降星宿。

听着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

既为他如今的成就感到无比骄傲,又忍不住想起这些年他不在身边的那些孤寂难熬的日子。

三年的时间啊,说长不长,弹指一挥间。

说短也不短,足足一千多个日夜。

可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现在终于等到他平安回来了,我想,我也该好好陪陪他了。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不人不鬼的方式。

外面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雨声哗啦啦的,洗刷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我一直飘在屋子里,像一缕散不去的青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都不需要睡眠,自从我死后的这几天,别说是困倦,连一点点疲累的感觉都没有。

整日里精神抖擞,除了蹲在那棵树上发呆,就是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无所事事得让人发慌。

今夜,我静静地站在谢钊的床头。

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贪婪地盯着他的睡颜看。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我发现他的睡眠特别不安稳。

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能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吧。

他在睡梦中一直含糊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朝颜……朝颜……”

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慌乱,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我心里有点好奇,忍不住想凑近点听听。

这家伙,是不是在梦里还在骂我调皮捣蛋呢?

就在我快要贴到他耳边的时候,突然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整个屋子都跟着剧烈地晃了一下。

谢钊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还有些迷离。

下意识地,他伸手抓起了枕边的一本书。

这本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书,正是我出门前最后翻看的那一页。

以前啊,谢钊总是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嘲笑我不懂诗文,是个没文化的粗人,除了爬树打鸟什么都不懂。

这三年来,为了争口气,我一直在偷偷地用功学习。

我就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在他面前显摆一下,展示一下我的惊人进步。

省得他老是拿鼻孔看人,笑话我没文化。

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写诗,读了不少名家大作,甚至连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了。

可这些都没用了,再也没有机会让他知道了。

这些努力,终究是成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谢钊揉了揉眉心,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

然后转过身,声音沙哑地问站在一旁伺候的婢女:

“夫人……万朝颜人呢?”

婢女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将军的话,夫人那天说要去青云寺烧香祈福,可是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也许,也许是顺道回了娘家小住吧。”

“我今天班师回京,这么大的事,她不知道吗?为什么没回来接我?”

谢钊的脸因为晚宴上喝了不少酒,原本还有些泛红。

但听完这句话后,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夫人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婢女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

这个婢女是屋里最老实本分的一个,平日里胆子也最小。

看到谢钊此刻阴沉得像要吃人的样子,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黑面阎王,把她吓得腿都软了。

婢女战战兢兢地答完话,谢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赶紧退下,别在眼前晃悠。

随后,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前。

拿起那本书,借着昏黄的烛火,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哼,这几年倒是有点长进,竟然开始看四大赋了。”

“也不知道她那榆木脑袋能不能真看懂,还是就图个乐子,装装样子罢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语气里透着几分习惯性的轻蔑。

但细细听去,那里面分明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无奈。

说完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抚平了页脚。

接着,他的目光开始在屋里的陈设上一寸寸地打量。

我看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那是过去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坐的地方。

他正在观察着我生活过的环境,看着我用过的笔墨,摸着我绣了一半的花绷子。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胀得疼得厉害。

以前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他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家。

我会努力把它装扮得既温馨又舒适,每一个角落都充满我们的气息。

我真的做到了这一切,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都是我用心布置的。

他也亲眼看到了,甚至此刻就置身其中。

可如今,我们却已是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拥。

一切都晚了,太晚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谢钊就备车去了万家。

我跟着他飘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后,心里头竟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替嫁给谢钊后,为了避嫌,也为了不看家人的冷脸,很少回娘家。

除非是过年过节,避无可避的时候,我才回来坐一坐。

可每次都是像做贼一样,屁股还没坐热,就急匆匆地逃离。

没想到这三年里,家里的装潢和摆件都换了好多,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谢钊登门的消息一传到家里,父母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赶紧跑出来迎接。

连带着我那位身体娇弱的姐姐,也被众星捧月般地拉了出来。

谢钊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那半枚染血的玉佩,递到了我父亲的面前。

然后就开始盘问起关于我失踪的事情。

他问得特别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好像真的在关心我这个妻子的下落似的。

可是,当他们听说坊间传闻我和别人私奔了之后。

我父亲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场就炸了。

他一把夺过那枚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四分五裂。

我母亲也是满脸的羞愤,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万家的耻辱。

那半块玉佩就这么孤零零地碎成了渣,躺在冰冷的地上,谁也没去多看一眼,更没人去捡。

我想着,这是我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贴身物件了,也是我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念想。

我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拼好。

结果手伸过去,却直接穿过了地砖,扑了个空。

心里头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来。

这东西就这么被毁掉了,而且是被我自己的亲生父母,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亲手毁掉的。

“我们万家世代清流,怎么就养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你啊将军!”

“当初要不是这个混账东西非要死皮赖脸地嫁给你,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丑事!”

我父亲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满脸的愤慨和大义灭亲。

他已经完全认定,我跟野男人私奔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我母亲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一边抹泪,一边开始数落我从小到大的种种不好。

说什么我不孝顺、不懂事、野性难驯,早就看出来是个祸害之类的。

而我的姐姐呢?

她一脸温顺恭良,一边忙着给父母顺气安慰,一边还要替我向谢钊赔礼道歉。

谢钊脸上一副关切的模样,伸手扶起姐姐的时候,眼神里满是遗憾和怜惜。

这一屋子的人,竟然全都凭着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和一枚沾血的玉佩,就轻而易举地断定了我的罪过。

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我,哪怕是怀疑一下其中的蹊跷,哪怕是为我说上一句辩解的话。

我看着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彻骨的绝望。

以前被杀手按在地上割头的时候,我还天真地想着,我的亲人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为我报仇雪恨。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想错了,大错特错。

他们爱的,从来都只有姐姐一个人。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情冷暖?同样是女儿,为何待遇天差地别?

我和姐姐是双生胎,长得一模一样。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脚先出来,差点要了母亲半条命,母亲遭了很多罪。

所以呢,我一出世,就被贴上了“讨债鬼”的标签,母亲对我没啥好印象。

再加上我这人从小就野得很,不像姐姐那样文静。

我压根不喜欢那些文雅的玩意儿,像什么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我统统看不上眼。

反而整天喜欢像个假小子一样,到处乱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

父母就觉得我是个没法管教的野孩子,丢了万家的脸。

十岁那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京城,来给我们姐妹俩算命。

虽然我们是双胞胎,但命格却被他说得南辕北辙。

道士捋着胡须说,姐姐命薄如纸,多灾多难,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而我呢,命硬得很,是个天生的煞星,但只要以后行得正坐得端,敢做敢当,这辈子就能无愧天地,长命百岁。

你说怪不怪,怎么到他嘴里我就成了这么个人?

就不能学学我哥谢钊吗?人家那才叫命好。

谢钊当时也在场,听了这些话之后一直沉默不语,脸色晦暗不明。

我也跟着心情低落了好几天。

我想不通啊,那天在树林里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但我现在可以肯定,这封污蔑我私奔的信,就是那个凶手伪造送来的。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杀了我之后,毁尸灭迹也就罢了。

为啥还要费尽心机伪造这些事情,特意跑去告诉谢钊?

他的目的到底是我,还是针对谢钊,或者是整个谢家军?

越想越头疼,脑子里像是有团乱麻。

最后干脆不想了,摆烂吧。

反正我已经是个鬼了,就算把事情想明白了,也只能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说不出来。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最让人抓狂的地方啊。

谢钊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碎裂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沉思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道:

“裴霁那个人我了解,他最瞧不上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手段。”

“哪怕万朝颜那个疯丫头自己愿意私奔,裴霁也绝对不会同意并帮她隐瞒的。这件事有蹊跷,明天我先去万家看看情况再说。”

关于姐姐和我的过去,说起来都是泪。

从道士批命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彻底变了样。

所有人都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姐姐转,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生怕她磕着碰着。

以前还算勉强公平的待遇,全都一股脑地偏向了姐姐。

大家生怕道士说的“活不过二十岁”成真,于是什么灵丹妙药、好东西都紧着姐姐用。

至于我嘛,就像地里的野草,只要饿不死冻不死就行,自生自灭吧。

姐姐在众人的呵护下,渐渐成了京城有名的贵女,才名远播。

知书达理、端庄大方,是所有世家公子梦寐以求的佳偶。

而我呢,就成了她那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孪生妹妹,是她完美人生里唯一的一个污点,一个对照组。

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喜欢姐姐?

难道就因为她会装柔弱?

后来我自己也慢慢释怀了,安慰自己说:

毕竟我能活上百年呢,姐姐那么可怜,只能活二十岁。

我让让她,受点区区几十年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姐姐命这么苦,我吃点亏也没什么,我是妹妹嘛,得大度点。

我就这么一直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

直到那一天,谢钊带着他哥哥,敲锣打鼓地上门提亲。

指名道姓要求娶姐姐的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我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全都是一场可笑的梦。

我不知道谢钊是什么时候瞎了眼,开始喜欢上姐姐的。

我和他,还有裴霁,我们三个从小就是一块长大的熟人,青梅竹马。

谢钊这人吧,嘴欠得很,简直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死对头。

整天嫌弃我没个姑娘样,不会画画弹琴,只会舞刀弄棒。

每次见到我,都要损我两句,说几句难听的话才舒坦。

裴霁呢,虽然看着文弱,但最讲义气。

总因为我的事跟谢钊吵架,维护我。

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估计就是这么常年累月练出来的。

裴霁越是怼谢钊,谢钊就越生气,反过来就更爱找我的茬儿,恶性循环。

大家都以为我和谢钊不对付,是天生的冤家。

每次见面都要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他捉弄我,我就毫不客气地还手。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个秘密藏得有多深。

早在很多年前,在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他单枪匹马救我于贼人之手时。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就已经偷偷地住进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当我知道谢钊上门是来求娶姐姐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

而当我看到姐姐百般不愿意,哭闹着不想嫁给一个武夫,甚至直接昏倒的时候。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啊,你怎么对我这么不公平!

我视若珍宝、放在心尖上喜欢的人,喜欢的是我的姐姐。

而我最想要的人生、最想嫁的人,却被姐姐如此嫌弃,视如敝屣。

母亲看到姐姐晕倒,心痛得直掉眼泪,可又不敢驳了谢家这门显赫的亲事。

于是,一出“代嫁”的戏码就这样上演了。

在大婚当天,我被强行换上了姐姐的嫁衣,像个木偶一样被硬塞进了喜轿。

就这样,我和我心爱的少年,拜了天地。

直到洞房夜,我看见谢钊挑起盖头后。

那张原本满含期待的脸,瞬间由惊喜变成错愕,最后定格为愤怒的表情时。

我才彻底明白,自己其实一直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是个笑话。

那天晚上,他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新房里,扬长而去。

连身上的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进宫面圣,请旨出征去了。

从那以后,整整三年,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说不想让我去送行,怕看见我心烦。

所以我乖乖地待在家里,一步也不敢迈出大门。

直到他走后,裴霁才跌跌撞撞地来找我。

我记得那几天,京城一直在下雪,漫天飞雪,冷得刺骨。

裴霁喝得烂醉如泥,站在谢府那巍峨的大门前,拉着我的袖子,非要带我去找我父母理论。

洁白的雪花像柳絮一样,飘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他红着眼睛,对我发誓说:

「朝颜,你别怕。往后,我就是你的亲哥哥,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那年的雪,下得真大啊,就像我出生那天一样。

在我的生命里一直下着,寒冷彻骨,一下就是二十年,从未停歇。

谢钊归期临近的时候,我以为终于会迎来雪后的晴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没想到,这场雪根本就没打算停下来,反而越下越大,直到把我彻底埋葬。

回到现实,万家的大厅里。

姐姐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碎裂的玉佩。

她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谢钊,那语气里满是做作的惋惜:

“这个双鱼玉佩,我其实也有一个,我和妹妹是双生子呢,一人一块。”

“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不成体统,连这种定情信物都随便给人。”

“小时候她就特别调皮,根本不听管教,现在居然连私奔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真是丢尽了我们家的脸。”

姐姐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对着谢钊盈盈一拜:

“谢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就原谅她这一次吧。我在这里替那个不懂事的妹妹,向您郑重道歉了。”

谢钊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看着姐姐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变得异常复杂起来。

深邃得像一潭古井,像是在透过她,琢磨着什么看不透的事情。

我飘在他俩中间,感觉空气中像有电流一样滋滋作响,让我浑身不自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属于那种表面温柔、心机深重的人啊。

要是我姐姐哪天想不开跳了河,估计全大越的百姓怕是都能喝到上好的绿茶水了。

味儿太冲了!

我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懒得再看她演这些低级的苦情戏码。

父亲这时候站了出来,一脸谄媚地拦住了姐姐继续行礼的动作。

一边陪着笑,一边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拍着谢钊的肩膀说:

“谢将军您尽管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派人天涯海角地把那个逆女抓回来,打断她的腿,让她跪在谢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赔罪!”

谢钊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父亲的手。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了姐姐手里那半块碎玉,紧紧攥在手心。

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算起来,我已经死了整整四天了。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跟一个江湖游侠私奔了,跑得没影了。

现在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件事。

都知道我万朝颜不安分守己,趁着丈夫在外打仗,耐不住寂寞,给战功赫赫的谢钊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有些人特意找各种借口来谢府打听消息,想看笑话。

谢家那边虽然一直对外否认,维护着家族颜面。

可我的娘家人,却恨不得所有人都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以此来撇清关系,保全姐姐的名声。

这样一来,我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几天发生的这些糟心事,都是通过谢铮告诉我的。

因为我自己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出不去,成了地缚灵。

谢钊从头到尾都没在公开场合发过声,也许在他心里,早就信了那些流言蜚语了吧。

毕竟,他一直都觉得我是个不知检点的野丫头。

谢铮见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二弟啊,公道自在人心。”

“你好好想想,弟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三年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别等到将来真相大白的时候,你再后悔,那时候可就真的是追悔莫及了。”

谢铮前脚刚走,裴霁后脚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一进门,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形象了,直接冲上去就抓住了谢钊的衣领。

红着眼睛质问他:

“外面都在传那些难听的话,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表态?!”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看着她的清白被人践踏吗?”

我飘在半空,生怕他们这两个火药桶打起来。

赶紧从柜子上飞下来,站在他们中间手舞足蹈地喊:

“哎哎哎!拜托两位大哥给我个面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别动手!”

可惜,他们根本听不见我说话,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

裴霁已经被谢钊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刺激到了极点,理智全无。

“朝颜已经失踪四天了!整整四天没回家了!”

“你居然还能稳坐钓鱼台?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安危吗?”

谢钊冷笑了一声,一把甩开裴霁的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万家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她跟人跑了,有鼻子有眼的,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不定她现在正跟哪个野男人逍遥快活呢!”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彻底惹恼了裴霁。

这个平时看起来文弱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次居然真的挥起了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谢钊的脸上。

“万家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他们什么时候对朝颜好过?”

“这些年他们对她有过哪怕一点点的关心吗?”

“就连嫁人这种终身大事,他们都可以为了成全万暮雪那个病秧子,而完全不顾朝颜的意愿!强逼她上轿!”

“你现在居然还去相信万家那些鬼话?”

裴霁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指着谢钊的鼻子骂道:

“谢钊,我真是看错你了!枉我把你当兄弟,你简直是个冷血的畜 生!”

一向斯文儒雅的裴霁能说出这样粗俗的话,可见他已经气到了极点,忍无可忍。

不只是他,连我在旁边听着,都快被气炸了肺(如果我有肺的话)。

我从未想过,谢钊竟然会这么冷漠无情,这么是非不分。

就算他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心里还是对他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觉得他至少会相信我的人品。

可是今天这件事,这一巴掌,让我彻底明白了——我确实是瞎了眼,错看了他。

那个曾在桃花树下,鲜衣怒马救了我的少年郎,早就死在了岁月里。

眼前的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同样皮囊的陌生人罢了。

谢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要劝裴霁好好办案。

结果自然是换来裴霁的一顿冷嘲热讽,最后气冲冲地甩袖离去。

我真是被气得不行,也想跟着裴霁冲出去,哪怕是去外面透透气也好。

可我试了好几次,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了回来。

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尽量躲着谢钊,不想看他那张脸。

我的心脏就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又像是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没有一处是不痛的,痛得我都想再死一次。

最近京城出的热闹事儿可真不少啊。

什么无名女尸碎块案啦,还有谢家二夫人跟人私奔的丑闻啦。

这些劲爆的消息,让全城的百姓都过足了嘴瘾,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离谱的是,连当年我替嫁的那桩陈年旧事,都被人扒皮抽筋地翻出来了。

谢钊好不容易决定出门透透气,刚走进一家茶楼。

就听到有人在大堂里高谈阔论,聊得唾沫横飞。

我坐在茶楼高高的大梁上,晃荡着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看着那些听客们丰富多彩的表情,有的惊讶得张大了嘴,有的兴奋得两眼放光。

再低头看看坐在角落里的谢钊,那张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力,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人生被别人肆意涂抹、践踏。

活着的时候,若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还能梗着脖子跟他们争个面红耳赤。

可如今,我成了一缕游魂,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们爱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哪怕指鹿为马,我也没法跳出来为自己正名。

这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盖棺定论,死无对证。

茶楼里人声鼎沸,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替嫁这桩婚事,我心里头其实并不委屈。若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哭得梨花带雨求我,我也不会点头答应。谁能想到呢?她最后竟然不知廉耻,跟野男人私奔了,这不仅是打了谢家的脸,更是我们万家门庭不幸啊。”

姐姐万暮雪坐在雅座中央,手里捏着帕子,眼角恰到好处地泛着红。

这话一出口,原本嘈杂的茶楼瞬间安静了几分,大半惊诧且同情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她身上。

就连一直沉默喝茶的谢钊,也侧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姐姐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绯红色的烟罗裙,艳丽得有些逼人。

在这一众灰扑扑的看客中,她就像是一只骄傲且鲜艳的花蝴蝶,正用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贪婪地博取着众人的关注与怜惜。

我飘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直翻白眼。

若是我还有实体,我恨不得当场化作厉鬼,显出死时的惨状,当面跟她对质,哪怕吓死她也在所不惜。

可我做不到。

更让我心寒的是谢钊。

他居然没有反驳半个字,连哪怕一句公道话都没舍得说。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默默听着,甚至看向姐姐的目光里,还夹杂着几分我不愿承认的惋惜。

真是一对世间罕见的渣男贱女!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唏嘘感叹,像是对姐姐的声援。

姐姐见状,越说越起劲,仿佛在讲一段跌宕起伏的评书。

她甚至开始翻旧账,连小时候她因为顽皮,失手打碎了圣上亲赐的那只琉璃花瓶,这般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都一股脑地赖到了我头上。

听到这儿,谢钊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哪怕我是个鬼,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花瓶,分明是他亲眼看见姐姐打碎的。

当时为了帮姐姐遮掩,他还把自己家的一只御赐花瓶拿来顶替,这才免了姐姐一顿责罚。

我本以为,他至少会在这件事上反驳几句,戳穿她的谎言。

结果呢?

他只是皱了皱眉,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继续坐在那儿喝茶,任由姐姐将脏水一盆接一盆地泼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我的魂魄。

我突然觉得好累啊,比死的时候还要累。

这三年,我夜夜难眠,一直在纠结谢钊到底对我有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对我有几分真心。

现在,答案终于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了。

我觉得自己过往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念想,不过是一场笑话,都是虚妄的执念罢了。

我不愿再看这对男女,转身飘向茶楼之外。

我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屋檐,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猫一样坐在上面,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

这世道,少了谁,日子都是照样过。

一样的车水马龙,一样的柴米油盐,一样的爱恨嗔痴。

只有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可怜兮兮地幻想会有人为我的死流一滴眼泪,给自己找一个牵强得可笑的安慰。

就在姐姐说得口干舌燥、正起劲的时候,万家的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那是我的贴身丫鬟,此刻却一脸惊惶,催促着姐姐赶紧回府。

与此同时,谢家的侍卫也拨开人群找到了谢钊,说是廷尉府的人来了,催着谢将军去万家一趟。

看到谢钊起身的那一刻,姐姐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信口胡诌了多少荒唐话,神色间掠过一丝尴尬。

但她偷偷瞥了一眼谢钊,见他似乎并未在意,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娇滴滴地仿佛能掐出水来:“谢将军,能不能借您的马车一用?奴家这身子骨,有些乏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钊居然真的点了点头,应允了。

姐姐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脸娇羞地跟在他身后,上了那辆本该属于我的马车。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那辆缓缓启动的马车,朝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虽然吐不出唾沫,但这口恶气我也要出。

俗话说,十个手指有长短,父母偏心也是常情。

可偏心偏到这种要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地步,我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头见。

我觉得自己的眼眶酸涩得厉害,那种想要流泪却流不出来的感觉,就像心里有一只无形的铁手,在反复揉捏着我的心脏,痛得我几乎要魂飞魄散。

回到万家时,正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们是在质疑我们廷尉府的办案能力,还是在怀疑本官的公正?”

说话的人是裴霁。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他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猎豹,浑身炸了毛,龇着牙,周身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一向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待人接物总是如春风化雨般和煦,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暴躁成这副德行。

谢铮夫妇站在一旁,看着裴霁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也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这边,不敢轻易插话。

裴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

“现在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死者就是万朝颜。你们却还在这里红口白牙地诋毁她,说她私奔,说她不守妇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愤怒:

“难道非要我把她的头颅找出来,血淋淋地扔到你们面前,你们才肯施舍两滴鳄鱼的眼泪吗?”

裴霁的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满屋子人心底的幽暗都看穿。

“我再重申一遍,京郊发现的那具无头女尸,就是万朝颜!”

裴霁的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开了万家正厅里那层虚伪的哀伤面纱。

姐姐手中的帕子,“飘”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母亲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坐在地。

父亲脸上那原本装出来的悲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发自内心的恐慌。

“裴……裴侍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父亲的声音在剧烈颤抖,连带着胡须都在抖动,“那尸体……怎么会是朝颜?她明明是留书出走,是和……”

“和人私奔了?”

裴霁冷笑着打断了他,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是仵作的验尸记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死者年约二十,身高五尺一寸,左肩胛骨处有一处陈旧的月牙形伤疤——那是万朝颜十二岁时,为了救从假山上滑落的万暮雪,生生磕出来的!需要我去请当年的郎中前来作证,当面对质吗?”

“啪”的一声脆响。

谢钊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了。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了他满满一手,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可他却仿佛是个没有痛觉的木偶,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裴霁,嘴唇剧烈地蠕动了几下,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霁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还有这个。”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块染血的残破布料,那上面的暗纹在烛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这块布料,是从那具女尸的贴身衣物上剪下来的。此乃江南织造局的贡品‘流云锦’,三年前统共只进贡了十匹。圣上恩宠,赏了谢家两匹,谢夫人疼爱儿媳,全部拿来给朝颜做了衣裳。需要我现在就去查宫中的赏赐记录,还是去查谢府的裁缝铺子?”

姐姐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踉跄着后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扶着椅背勉强支撑。

母亲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嚎:“我的儿啊——”

但这哭声来得太过突兀,太过刻意,就像是戏台上还没到点就不合时宜响起的唱段,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假。

裴霁的目光如冰刀霜剑,冷冷地扫过万家每一个人,眼底满是厌恶。

“更可笑的是,在死者胃中,仵作发现了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那是杏仁糕。而据谢府下人供述,万朝颜离府的那天早上,因为胃口不好,吃的正是杏仁糕。”

裴霁一步步逼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不是私奔,她是被人谋杀、分尸、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抛弃在荒郊野外!而你们——作为她的血亲,在她死后不但不为她伸冤雪恨,反而为了家族颜面,编造谎言污她名声,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正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冤魂的呜咽。

谢钊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非常慢,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都在抵抗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走到裴霁面前,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接过了那份验尸记录。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纸张都在哗哗作响。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冰冷刺骨的文字描述。

看着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再从苍白转为一种可怕的死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裴霁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谢将军不是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她不知检点与人私奔了吗?不是已经欣然接受了万家这套破绽百出的说法了吗?我何苦多此一举,来讨你的嫌?”

谢钊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那玉佩——”

“半枚双鱼玉佩,确实是在死者口中发现的,含得死紧。”

裴霁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廷尉府办案讲的是铁证如山,不是凭空臆测。仅凭一枚玉佩就认定死者身份并盖章私奔?谢将军,你在战场上也是这般草率?你何时变得如此武断昏庸?”

父亲此时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可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也许……也许是那奸夫……为了图财害命……”

“奸夫?”

裴霁气极反笑,笑声森冷,“万大人,事到如今,你还在往自己亲生女儿身上泼脏水?好,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那双鱼玉佩本是一对,是万朝颜生时最爱之物,从不离身。另一枚在哪里,需要我提醒你吗?”

唰的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姐姐。

姐姐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那里,一枚双鱼玉佩正藏在衣襟之下,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可见轮廓。

“不……不是的……”

她慌乱地摇头,声音尖利而破碎,“这是我自己的……是我自己的……”

裴霁步步紧逼,气势逼人:

“需要我请京城最好的玉匠来现场鉴定吗?这对玉佩是当年万家专门为双生女儿订制的,内侧分别刻有你们的名字。万暮雪,你敢不敢现在就取下来,让大家看个清楚?”

姐姐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谢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压抑的愤怒,有被欺骗的失望,还有一种深切入骨的悲哀。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决绝。

“你去哪儿?”裴霁在他身后大声问道。

“青云寺。”

谢钊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我要去看现场。”

我跟着谢钊,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终结我生命的地方。

青云寺外的官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通行,车马粼粼。

但发现尸体的那片树林,仍被廷尉府的官差严密封锁着,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谢钊亮明腰牌身份,裴霁随后策马赶到,两人面色凝重地一起进入了现场。

三天过去了。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深深地渗入泥土之中,与腐烂的落叶融为一体。

空气中,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萦绕不散,令人作呕。

裴霁指着一处被压倒的草丛:

“尸体当初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被人胡乱塞在一个粗布包袱里。但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周围没有大量喷溅型血迹,说明死者是在别处被杀害、分尸,然后才被抛尸到这里。”

谢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地面那片黑褐色的泥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魂灵。

“死亡时间?”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大约四天前,午时到未时之间。”

裴霁回答得干脆利落,“也就是她离开谢府,声称前往青云寺上香的那段时间。”

谢钊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僵直了。

“死亡原因?”

“颈部被利器一刀割断,切口平整,是致命伤。死后被分尸,手法……相当熟练,没有多余的动作。”

裴霁顿了顿,语气沉重,“凶手心思缜密,且心理素质极强,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谢钊缓缓站起身,环视四周阴森的树林。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片草丛,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那正是我这几天魂魄栖身的地方。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在那里停留了许久。

“你说,她死的时候……痛苦吗?”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裴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颈动脉被瞬间割断,脑部供血不足,死亡来得很快。身体上的痛苦或许短暂,但死前那一刻的恐惧与绝望……我无法想象。”

谢钊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很想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我想告诉他:不,不疼的,真的。

那刀太快了,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真正疼的,是死后看着你们对我的态度,是看着我爱的人对我视而不见,听着我的亲人对我恶语相向。

但我说不出话。

我只能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看着他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承受的苦果。

“凶手带走了她的头。”

裴霁继续分析道,“这是整件案子最奇怪的一点。通常连环杀手会带走受害者的随身物品作为战利品,但带走头颅……风险太大,目标太明显,也不便携带。除非——”

“除非头颅上,有能直接指认凶手身份的关键证据。”

谢钊猛地睁开眼,接过了话茬。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相同的、令人胆寒的猜测。

“万暮雪那枚玉佩,你查过了吗?”谢钊问,语气森寒。

裴霁点头:“已经让玉匠连夜看过了,内侧确实刻着‘暮雪’二字。但她一口咬定,说自己的玉佩早就丢了,现在这枚是后来重新找人打的仿品。”

“你信吗?”

“我不信。”裴霁直言不讳,“但光凭这个,定不了她的死罪。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谢钊突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去查查万暮雪这四天的行踪。特别是朝颜死亡的那天下午,她在哪里,见了谁,在做什么。哪怕是一刻钟的空缺,也要查得清清楚楚。”

裴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

谢钊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我只相信证据。”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眼神分明告诉我,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个让他痛苦不堪、足以摧毁他过往认知的残酷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谢钊像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像是疯了一样。

他不再去万家,不再见姐姐,甚至连家都不回。

他整天整夜地待在廷尉府,和裴霁一起查案,废寝忘食。

他们像两只猎犬,查了姐姐所有的行踪轨迹,查了万家近来所有的资金往来,甚至查了我死前接触过的每一个下人、每一个路人。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谢钊查案的样子是这么专注,这么锐利。

他能从最细微的线索中抽丝剥茧,能看穿所有人试图隐藏的谎言。

我不禁苦笑。

如果他早一点这样关注我,哪怕只分给我十分之一的心思,我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

裴霁带来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青云寺后山,有一处隐蔽的猎户小屋,已经废弃多年,鲜少有人踏足。”

裴霁在桌上摊开一张详细的地形图,手指点在一处不起眼的墨点上,“但在小屋附近,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沾满泥土和草屑的玉簪。

那是我常戴的簪子,样式简单,还是出嫁时母亲随手给的,并不值钱,但我念着那点母女情分,一直戴着。

“簪子是在小屋窗下的草丛里找到的,位置隐蔽,应该是挣扎时不慎掉落的。”

裴霁沉声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小屋里发现了大量喷射状血迹。虽然被人刻意清理过,但在砖缝和墙角的阴影里仍有残留。经仵作反复确认,是人血。”

谢钊盯着那枚脏兮兮的玉簪,眼眶瞬间红了,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裴霁补充道,“我们查实了万暮雪那天的行踪。她对家里人谎称去城西的绸缎庄选料子,但绸缎庄的伙计作证,她只在店里待了一刻钟便匆匆离开了。而从城西骑快马到青云寺后山,只需要半个时辰。”

时间、地点、物证。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毒蛇,蜿蜒爬行,最终汇聚指向了一个方向。

“动机呢?”

谢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血,“她为什么要杀朝颜?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啊!”

裴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件事——一个月前,万暮雪私下乔装打扮,见过一个游走江湖的郎中。那郎中号称神医,擅长调理女子身体,专治各种疑难不孕之症。”

谢钊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万暮雪成亲三年无所出,婆家早已颇有微词,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

裴霁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心上,“而那个江湖郎中告诉她,她的体质极寒,极难有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连服七日,方可改换体质。”

裴霁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得可怕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双生姐妹,血脉相连,最是相近。”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姐姐确实反常地来找过我。

那天她格外亲热,一改往日的冷淡,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她还特意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甚至数了我的脉搏,说是要去庙里为我祈福,保佑我平安顺遂。

我当时还感动了好久,天真地以为姐姐终于愿意亲近我了,终于接纳我这个妹妹了。

原来,她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确认药引,确认我是否真的是那个能救她命的“至亲”。

“荒谬!”

谢钊猛地一拍桌子,实木的桌角竟被他生生拍裂,“这种江湖术士的鬼话,她也信?简直是疯了!”

“她信了。”

裴霁平静地看着暴怒的谢钊,“因为那个郎中还告诉她,如果不这么做,她活不过今年冬天——就像当年那个云游道士预言的那样,她命里带煞,注定早夭。”

谢钊怔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也怔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姐姐不仅仅是为了子嗣,为了固宠,更是为了活命。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那点原本就稀薄的姐妹之情,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成为了她活命的垫脚石。

更何况,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我当作妹妹看待过。

在她眼里,我只是她完美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一个随时可以抹去、甚至可以利用的工具。

“还有一件事。”

裴霁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我们抓到了那个送信到谢府的人——正是万家的一名老仆。经过连夜审讯,他承认是万暮雪指使他这么做的,还给了他一大笔封口费,让他远走高飞。”

所有的拼图都凑齐了。

动机、时机、手段、物证、人证。

姐姐杀了我,分了我的尸,带走了我的头——也许是为了取心头血,也许是为了防止有人通过面部特征认出尸体,好让她有时间伪造私奔的假象。

然后,她伪造了那封绝情的书信,布置了私奔的现场,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守妇道,跟人跑了。

这样,她既可以利用我的血活下去,又可以彻底毁掉我的名声,让我死后都背负着骂名。

一举两得,好狠毒的心思。

谢钊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我看清有水渍从指缝间渗出。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放下手,眼中一片血红,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抓人吧。”

他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沉入深渊的疲惫与决绝。

审判之日。

姐姐被捕的那天,万家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哭天抢地喊着冤枉,父亲则指着官差大骂廷尉府滥用职权,要去圣上面前参奏。

但当裴霁面无表情地出示所有确凿的证据时,他们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片死寂。

姐姐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她甚至没有做任何无谓的辩解,只是在被带走前,回头深深地看了谢钊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凄凉的执念。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谢钊没有回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飘在威严的公堂之上,看着这场迟来的审判。

铁证如山,姐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她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调,说出了所有的细节:

如何以祈福为名约我去青云寺,如何在那间猎户小屋里备好茶水等我,如何趁我转身看风景时,用那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一刀割断了我的喉咙。

她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冷静得可怕。

“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身体弱,活不过二十岁。我不甘心!凭什么万朝颜可以健康强壮,可以长命百岁,而我就要早早死去?我们明明是双生子!这不公平!”

“所以你就杀了她?”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是。”

姐姐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她不配!她不配拥有健康的身体,不配拥有长久的寿命,更不配拥有谢钊!”

她猛地转向站在旁听席的谢钊,声音尖锐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为了你我学诗词歌赋,学琴棋书画,可你眼里从来只有她!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就连来万家提亲,你嘴上说的是求娶万家女,可你每次来,目光都在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谢钊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

“所以我答应了你的提亲。”

姐姐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美艳得近乎妖异,“我想,只要我嫁给你,日日夜夜陪着你,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好,会忘了那个野丫头。可是我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让万朝颜替嫁!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赢不了她了,除非她死!”

“所以你要她死?”裴霁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是!”

姐姐歇斯底里地嘶喊道,“她死了,谢钊就会死心,就会回到我身边!只要我用她的心头血做药引,我就能活下来,就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就能为谢家生下子嗣!到那时,谢钊一定会爱上我的!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

公堂上一片哗然,听者无不胆战心惊。

我听着她的话,心中一片冰凉透骨。

原来姐姐对我的恨,竟是如此之深,如此之久,早已深入骨髓。

而我却一直傻傻地以为,只要我对她好,只要我处处忍让,总有一天她会接受我这个妹妹。

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审判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悬念。

姐姐被判斩立决,秋后处决。

万家父母因包庇罪和作伪证,被削去官职,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录用。

走出廷尉府时,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丝冰凉,落在脸上生疼。

谢钊没有打伞,就那样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

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看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他坚毅的下颌滴落,分不清那是天上的雨,还是他眼里的泪。

他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冲刷着面庞。

“朝颜,”

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不堪,“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我不该不信你。”

他喃喃自语,“我不该听信那些流言蜚语,不该为了所谓的面子装作不在乎,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委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哽咽:“我本以为,只要我装作冷漠,装作不在乎你,你就不会成为我的软肋,就不会被人针对。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请旨出征,去那苦寒之地,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不敢见你。”

谢钊靠在湿漉漉的墙上,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心。可那时候的我,给不了。或者说,我不敢给。”

“因为我心里装着两个人。”

他苦笑着,满脸的自嘲,“一个是我年少时以为自己喜欢的那个完美的万暮雪,一个是让我心烦意乱、总是闯祸的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所以我是个懦夫,我选择了逃避。”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锦衣,他却浑然不觉,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在边关的那三年,每一个漫漫长夜,我都在想你。不是想那个完美的虚影,而是想你。想你生气时瞪圆的眼睛,想你笑时弯起的嘴角,想你和我吵架时不服输的样子。我才渐渐明白,那种心烦意乱,其实就是心动。”

“我对自己说,等仗打完了,我就回去找你。我要好好待你,要补偿你这三年的孤独。我要告诉你,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从来都只有你。”

他的声音彻底哽咽了,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可是我回来晚了……太晚了……”

我站在他面前,拼命伸出手想触摸他的脸,想擦去他的泪。

可是,我的手指一次次穿过了他的身体,抓不住哪怕一片衣角。

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对我无情。

原来这三年的杳无音信,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却又不敢面对。

原来我们都一样,都在用自以为是的方式爱着对方,却又因此深深伤害了对方,最终阴阳两隔。

“我会找到你的头。”

谢钊突然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是他作为将军的眼神,“我会让你入土为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然后,他会用余生来怀念我,来忏悔他的过错,来守着这座孤坟。

终章 · 碎玉重圆

姐姐行刑的那天,我没有去看。

我不愿看那血腥的场面,也不愿看那个曾是我同胞姐姐的人身首异处。

但谢钊去了。

他站在刑场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心动、如今却让他恨之入骨的女子走向生命的终点。

姐姐在最后时刻,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诅咒,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刀落下的那一刻,谢钊转过了身,没有一丝留恋。

一个月后,在一棵枯死的桃花树下,我的头颅被找到了。

那是姐姐亲手埋的,就在万家后院——我们小时候常玩捉迷藏的地方。

也许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仅存的愧疚吧。

谢钊亲自将我的头颅与身体缝合,将我合葬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

碑上没有冗长的墓志铭,只刻了五个字:

谢钊妻朝颜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华丽辞藻,只是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宣告——我是他的妻子,是他唯一承认的妻子,永远都是。

下葬那天,裴霁也来了。

他一身素衣,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一束我生前最喜欢的白菊。

“对不起,朝颜。”

他低声道,“我来晚了,没能护住你。”

谢钊看着他,突然开口:“你喜欢她,对吗?”

裴霁没有否认,坦荡地看着墓碑:“但我更希望她快乐。而她想要的快乐,只有你能给。”

两个优秀的男人对视一眼,多年的暗自较劲和恩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会守着她。”谢钊说,“用我的余生。”

裴霁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背对着谢钊说道:“好好待她。否则,哪怕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有机会的。”谢钊轻声却坚定地说。

他们都离开了,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我和我的墓碑。

不,还有谢钊。

他没有走,而是在墓边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墓碑,仿佛在靠着我的肩膀,陪我说话。

“朝颜,今天天气很好,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十岁,在街上被贼人掳走,我骑马追了三条街才把你救下来。你当时明明吓坏了,全身都在抖,却还要嘴硬说自己是故意被掳的,是为了引出贼人的老巢。”

谢钊轻笑出声,眼中满是温柔的回忆。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和别的闺秀都不一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日出说到日落。

说我们童年的点点滴滴,说那些我以为他早已忘记的小事。

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我为了引起他注意而故意做的蠢事,记得我偷偷学诗却总是背错韵脚的窘态,记得我每次和他吵架后躲在假山后偷偷哭鼻子的样子。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我,就像我一直都在默默注视着他一样。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钊从怀中取出那半枚双鱼玉佩——那是当年被父亲摔碎的那枚,他已经请最好的工匠用金丝细细镶好了。

金镶玉,碎玉重圆。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墓碑前,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玉面:

“这是你的。另一枚,我让它随万暮雪去了。从此以后,这对玉佩再也不会完整,就像我们……”

他顿了顿,改口道:

“不,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完整。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生命里,你永远是完整的,从未离开。”

我坐在他身边,虽然他看不见,但我还是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感受着那最后一点属于人间的温度。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谢钊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回头对着虚空说道:

“朝颜,等我。等我了却尘世之事,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不管是碧落还是黄泉,我们再续前缘。”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仿佛在许下一个跨越生死的庄重誓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酸涩,而是一种释然。

突然觉得,这一生虽然短暂,虽然充满了遗憾和痛苦,但最后能听到这些话,能知道他的心,似乎也值得了。

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清脆悠远。

三更了。

我也该走了。

黑白无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边,他们的表情依旧严肃冷硬,但眼中似乎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时机到了。”黑无常沉声道。

白无常点点头,手中的招魂幡微微晃动:“尘缘已了,你可以去轮回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谢钊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轮孤月。

我轻声说:“好。”

转身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随风飘散在夜色中。

那是我自己的叹息,也是这二十年荒唐人生的句点。

碎玉无声,但情意长存。

也许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开始,不再有误会,不再有生离死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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