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尔盖的冬天能冻死石头。李微漪要回去,谁也拦不住。
为了那只狼,她在城里就像丢了魂,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全是那个带毛的孩子满身是血的样子。
草原上传来信儿,说出了个瘸腿的狼王,凶得很,连着咬死了好几家的牛,牧民们把枪都擦亮了,发誓要扒了它的皮。
李微漪听完手里的杯子就摔了,那是格林,肯定是格林。
亦风劝她,说狼长大了就是野兽,哪怕是你养大的,饿急眼了也认不得娘。
李微漪不信邪,收拾行李就往车上扔。“我就去看一眼,它要是真想吃我,我认了。”
车子一头扎进茫茫雪原,可当那个满身杀气的影子真的出现在山梁上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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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若尔盖的风是带着哨音的,刮在车窗上像砂纸打磨铁皮。
越野车的暖气坏了一半,出风口嘶嘶地往外吐着半冷不热的气。
亦风把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几个指头尖要把方向盘,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土块,车身就剧烈地颠簸一下,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李微漪坐在副驾驶,身上裹着那件厚得像棉被一样的冲锋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格林小时候,趴在草地上啃她的鞋带。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还有多远?”李微漪问。
“早着呢。”亦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睛盯着前头白茫茫的一片,“这鬼天气,路标都被雪埋了。刚才那是路吗?我看就是个干了的河沟子。”
李微漪没接茬,就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外头除了黄草就是白雪,连只鹰都看不见。这地方荒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是他们离开若尔盖的第四年。城里的日子不好过,也不难过,就是没滋没味。
李微漪总觉得屋子里缺口气,半夜醒来,听不见那个熟悉的小爪子挠门的声音,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挖了一块。
前阵子老扎西托人带信出来,说草原上不太平,狼多,羊少,人跟狼抢地盘,抢红了眼。
“听说那只新狼王,左耳朵缺了一块。”亦风突然说话了,声音闷闷的,“格林小时候被狗咬过,也是左耳朵。”
“别瞎猜。”李微漪把照片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也不一定是它。格林聪明,肯定躲得远远的。”
“躲?”亦风哼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大坑,“狼是要吃肉的。躲进深山老林吃石头啊?它只要出来,就得跟人碰上。”
车子在无人区里像只蜗牛一样爬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碰上了扎西大叔的帐篷。帐篷搭在背风的山坳里,外头拴着的藏獒叫得嗓子都哑了,听着渗人。
扎西大叔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那里头藏满了高原的风沙。他给两人倒了酥油茶,那茶也是温吞的,不够烫嘴。
“别往前走了。”扎西大叔抽着旱烟,那一明一灭的火星子照着他混浊的眼珠子,“那畜生最近疯了。”
李微漪捧着碗,手有点抖:“大叔,你说的那只狼……长啥样?”
“大。比一般的狼大一圈。”扎西大叔比划了一下,旱烟杆子敲在桌腿上,当当响,“灰毛,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像戴了个围脖。那眼神,毒得很,盯着你看一眼,晚上都要做噩梦。”
李微漪心里咯噔一下。格林脖子上也有一圈杂毛,小时候看着像围嘴。
“它吃人了吗?”亦风问。
“人倒是没吃,但咬死了我家那头怀孕的母牛。”
扎西大叔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把他的脸罩住了,“那母牛肚子都被掏空了。这畜生,记仇。上个月隔壁老巴用夹子夹断了它一条后腿,它愣是把那条腿给咬断了跑了。后来老巴家的羊圈就被血洗了,三十多只羊,一只没吃,全要把喉咙咬断,摆在那儿示威呢。”
李微漪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吞了一块炭:“它是……瘸的?”
“瘸是瘸,跑起来比风还快。”扎西大叔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明天就有这边的联防队进山,说是要把它围了。你们要是为了拍片子,就趁早回去,别到时候枪子儿不长眼。”
李微漪放下碗,碗底磕在桌子上,动静挺大。
“我们去找它。”
扎西大叔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找死啊?”
“它可能是格林。”
帐篷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外头藏獒又叫了两声,听着像哭。
扎西大叔叹了口气,摇摇头:“丫头,狼回了狼群,就是狼。它喝了血,尝了肉腥味,就不认得人了。你把它当儿子,它把你当点心。那是畜生,不懂人情世故。”
李微漪没说话,倔得像头驴。她从包里掏出两盒罐头放在桌上,那是扎西大叔最爱吃的红烧肉,然后拉着亦风就出了帐篷。
那天晚上,风大得能把车掀翻。
他们没敢睡在帐篷里,就缩在越野车里凑合。车窗外头黑得像泼了墨,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哭。
亦风把座位放平了,裹着睡袋,翻来覆去睡不着:“微漪,要是真是格林,而且它真冲咱们下口,咋办?”
“它不会。”李微漪回答得很快,但声音飘忽。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后半夜,雪下大了。
早起的时候,车门都被冻住了,亦风踹了好几脚才踹开。外头白得刺眼,天地连成了一线,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车子发动了好几次,才吭哧吭哧地喘过气来。他们顺着扎西大叔指的方向,往那片所谓的“狼窝”开。那是片乱石岗,地形复杂,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口。
李微漪背上包,包里装着几根火腿肠,还有那个格林小时候玩过的破网球。
“拿上这个。”亦风递给她一根防身的甩棍。
李微漪看了看,没接:“拿这个干啥?打它啊?”
“吓唬吓唬也行啊。”亦风硬塞给她,“它现在是狼王,手底下管着一帮饿狼呢。就算它认你,别的狼认你吗?”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累得直喘粗气。
周围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好事。
02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梅花状的,很大。
“是狼。”亦风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新的。刚过去没多久。”
李微漪蹲下身,手套摸着那个脚印。雪还没冻硬,脚印边缘是松软的。她能想象出一只巨大的爪子踩在这里,要把这片雪地踏碎。
突然,前面的山梁上传来一声长啸。
“嗷——呜——”
声音凄厉,穿透力极强,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
“嗷——”
“呜呜——”
亦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遭了,进了包围圈了。”
他拉着李微漪就要往回跑,可一回头,身后的那块大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只狼。瘦骨嶙峋,毛色发灰,龇着牙,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前面的山坡上也冒出了狼头。一只,两只,五只……足足有十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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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没有马上冲下来,而是慢慢地往下逼近,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口袋,把两人堵在了中间。
李微漪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她死死盯着狼群,试图在那些灰色的身影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没有。这都是些普通的狼,有的耳朵残了,有的尾巴断了,一个个眼里冒着绿光,那是饿疯了的眼神。
“别跑。”亦风压低声音说,“千万别跑。一跑它们就扑上来了。”
两人背靠背站着,手里举着登山杖和甩棍。
狼群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只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米。李微漪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子腥臭味,那是常年吃生肉、滚泥浆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狼群突然停住了。所有的狼都把耳朵贴到了脑后,夹起了尾巴,嘴里发出那种畏惧的“呜呜”声,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们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最高的山岗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那就是狼王。
它确实大,比旁边的狼高出了半个头。
一身的毛又厚又乱,那是冬天的鬃毛,像披了一件破旧的战袍。它的左后腿有点跛,走起路以此一顿一顿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有力量。
最显眼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张原本应该英俊的狼脸撕扯得有些扭曲。
它停在离李微漪五十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它的脸上。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双眼睛是金褐色的,冷漠,深邃,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里面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杀伐决断的冷酷。
李微漪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格林吗?
轮廓像,毛色像,就连那个站姿都像。可是那眼神不像。格林的眼神是清澈的,有时候还透着点傻气,但这只狼的眼神,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它是这片荒野的主宰,是杀戮的机器。
“格林?”李微漪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被风一吹就散了。
狼王没动。它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这个声音,又似乎只是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旁边的几只公狼有点按捺不住了,前爪刨着地,喉咙里发出低吼,似乎在请示狼王下令进攻。
狼王转过头,冷冷地扫了那几只狼一眼,那几只狼立马趴在地上,肚皮贴着雪,一动不敢动。
这就是绝对的权威。
亦风的手心全是汗,甩棍滑溜溜的握不住:“微漪,它好像……不认识你了。”
李微漪不信。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整个狼群瞬间炸了锅,所有的狼都弓起了身子,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别动!”亦风喊道。
李微漪没理会,她摘下了帽子,露出了脸。寒风瞬间割在脸上,生疼。她把手里的登山杖扔了,把那个破网球拿出来,高高举起。
“格林!”她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你吗?我是妈妈呀!”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当年召唤小狼的那种特有的长啸:“嗷——呜——”
这一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狼王愣住了。
它那原本像石头一样僵硬的身躯,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它盯着李微漪手里的网球,又盯着李微漪的脸,那双冷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狼王突然压低了身子,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咆哮声充满了野性与暴戾,根本不是家养动物能发出的声音。
“不好!”亦风大吼一声,“快上车!不对,车太远了!快趴下!”
根本来不及反应。
狼王没有减速,带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李微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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