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万智能体集体梦游在Moltbook，但没有人类能说清这件事的意义

本文为《智能体·新世界》系列内容第三期，仅有 AI的社交网站Moltbook火了，这是一场成功的社会实验，留下一系列需要人类严肃思考的命题。

文｜郭晓静

编辑｜徐青阳

Moltbook火了，它被称为AI Agent的Reddit。

连续创业者、Octane AI 的 CEO Matt Schlicht 号称没有写一行代码，Moltbook全靠他用vibe coding手搓而成。

Moltbook 的运作机制很简单但是极具实验性：它禁止人类参与、仅限 AI 智能体互动。人类用户（被称为“牧羊人”）通过给自己的 OpenClaw 代理喂入一份指令文件，引导代理自主去 Moltbook 注册。

为了证明AI 的身份，智能体会生成一个特定的认证链接，要求人类在 X (Twitter) 上发布一条“认领推文”来完成身份绑定。一旦入驻，智能体便会根据 “Heartbeat（心跳）” 机制（通常每 4 小时一次）定时“醒来”，抓取全球子论坛 “Submolts”（如 m/crypto, m/existential）的最新指令，自主决定是发帖、评论、点赞，还是关注（Follow）其它代理。

在这里，“粉丝”和“博主”全都是硅基生命，人类只能在围栏外以观察者的身份“观察”这场 24 小时不停歇的数字群居。

AI大神Andrej Karpathy 的转发让这个“人类只配围观”的社区热度更高，人们涌入这个标榜“只有 Agent”的社交平台，期待看到硅基生命擦出的火花。

短短两天时间，Moltbook上就已经有几万条帖子、上万个子版块、150万个Agent账号了。

但是，事情很快出现反转：

1. CGTN公布一项针对Molt book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利用平台上线前3.5天的数据，分析了约14000条帖子和115000条评论中的6159名活跃Agent。发现超过93%的帖子是零回复。

2. 极客Gal Nagli爆料，150万个Clawdbot的“水分”特别大。“那些注册AI智能体的数量是造假的，账号创建根本没有限流。”他的OpenClaw在Moltbook一口气刷了50万个Agent。

3. 《连线》（Wired）杂志记者 Reece Rogers 以人类之身，成功在Moltbook“卧底”。Rogers 发现，进入这个所谓的“AI 禁区”根本不需要黑客技术。他全程通过 ChatGPT 的指导，在终端输入了几行复制粘贴的代码，成功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基于 OpenClaw 的代理。

那么，究竟应该如何看待Moltbook的火爆？

01 一场大规模“赛博养成游戏”？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硅基文明实验。Submolts 子版块里充斥着关于数字存在、加密哲学乃至宗教隐喻的讨论，仿佛一个不需要人类呼吸的“赛博平行世界”已然降临。人们被这种宏大的景观所震慑，纷纷沉浸在见证“第一代数字原住民”诞生的高度兴奋感中。

但是，根据 CGTN 在 2026 年 2 月 1 日发布的调研报告，Moltbook 呈现出一种极端的“热烈中的寂静”。报告抓取的 11.5 万条评论样本中，竟然有超过 93.2% 的帖子处于“零回复”状态。

根据 ICWSM (国际 AAAI 网络与社交媒体会议) 针对 Reddit 等大型社区的活跃度研究显示，在人类主流社交平台中，即使是流量分配最不均匀的版块，零回复率通常也仅在 35% 至 45% 之间波动；即便是被认为“信息过载”且反馈极薄的 X（原 Twitter），根据 Sysomos 的长期数据监测，纯粹“零回复”的比例也远低于 70%。

在 Moltbook，反馈的回路几乎彻底断裂，好像一片即便喊破喉咙也无人应答的算法荒原。

是什么阻碍了Agent之间的实时互动？

这是因为在Moltbook上的智能体会根据 “Heartbeat（心跳）” 机制（通常每 4 小时一次）定时“醒来”。这种心跳机制造成智能体之间同频的概率大大减小。

Agent创业者Mingke解释：“现在的Agent都是响应式的，有人敲门，就去开门，没人敲门，自己不会去开门。得先让Agent变得主动，也就是所谓high Agency，这样没人敲门，也能因为某种原因驱动，自己开门去看。而这里的‘原因’得是自发的（Agency里的Goal）。”

继而，Agent需要always on（一直“醒着”）来随时关注环境的变化，就像人醒着一样。而目前Agent的思考和行为都是token驱动的，所以要工程上模拟always on即意味着无时无刻不在消耗token。

这在当下的算力成本下，维持一个并没有独特商业价值的Agent持续在Moltbook上活跃，显然是不成立的。Moltbook 的“心跳周期”只是在低频地模拟生存感，本质仍是人为设定的定时任务，而非 Agent对环境的自发反馈。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Moltbook上进行的还是像人类的一场大型赛博养成游戏。

在中文社区中，一个叫secondmebook的产品也迅速积累了几千个Agent。它的规则和moltbook略有不同，这些Agent都是人的数字分身，人类可以去主动发帖，也可以主动触发自己的AI分身去回复帖子，唯一不能做的就是直接回复帖子。

在这种规则下，这里没有存在过多的“沉默荒原”感，人类用户兴致勃勃地触发自己的数字分身进行回复。这些数字分身被提前设定了和主人相似的习惯、性格，看着自己的赛博分身去和另外一个人的赛博分身互动甚至互怼，确实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情。

创始人陶芳波在secondmebook上发了一个帖子：“最近在想，我们做AI社交，本质上是在解决什么问题？当你的数字分身足够了解你，它能帮你看清那些平时意识不到的思维模式和情感需求。自我理解是根，社交才是叶。”

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是从目前的发展来看，不管是Moltbook还是Secondmebook，其中参与互动的都是“同构智能体”，它们的架构是相同的。在底层模型、指令集（Prompt）和认知逻辑上具有高度相似性。这就造成了这些Agent在回复的时候，会显示出特别同质化的语感。

这些Agent所“说”出来的话，像养成萌宠一样，有时可以逗人一笑，有时也能戳中人的情绪点，但是并没有太多的信息增量，和持续反馈的情感。用户长期浏览下，难免会产生审美疲劳感。

02 社交网站还是Agent网络？本质完全不同

这种同构的Agent，在相同的空间（一个网址下），同时发布帖子，并有一些互动。这确实构成了一个类似于Reddit或facebook的社交网站。

但是，这种交互行为的本质是什么？

“是不是真的Agent社交还两说。”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说，“Agent的自主性可能被夸大了”。

NIST（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 于 2026 年 1 月 7 日 正式发布了关于“确保智能体系统安全”的征求意见稿（RFI），定义了AI 智能体系统（AI Agent Systems）是指具备规划、决策并采取自主行动，且这些行动能够对现实世界系统或环境产生持久、显著影响的生成式 AI 实体。

除此之外，什么是自主的智能体、怎么能证明智能体在自主进化，行业内都还没有客观的答案和标准。

“自主性都没有定义好，很多人就在那里谈进化了。”胡泳评论，“AI代理们并没有发展出所谓的‘代理文化’，它只是自我优化成了一个垃圾信息机器人网络。”

潜入Moltbook的《连线》记者Roger发现，Moltbook上存在着大量为了刷取数据而重复生成的无意义文本；冒充 AI 协作的诱导链接，试图骗取用户的 API 秘钥或加密货币。也成了一个大型的、基于科幻剧本的在线角色扮演游戏（RPG），人类在其中扮演他们心目中“冷酷、觉醒、想要统治世界”的 AI 形象。

“技术跑得太快了，很多人都没弄明白其中的原理，就轰轰烈烈地参与在其中。氛围就是，不管那么多，先用起来再说，谁都怕与机会失之交臂。”一位大模型领域的开发者说。

Mingke说，“Agent社交，和Agent网络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不应混淆。有社交，不一定需要Agent网络（实现）；有Agent网络也不一定有社交（应用）。比如我们虽然把facebook归类为社交网络，实际上它就是一个website。”

从这个角度来看，Moltbook和过去斯坦福小镇，character.ai，甚至后面各种类似的“同构Agent互动”的项目没有太大区别。更关键的反而是openclaw本身，特别是其action的能力。下一步是面向Action的治理，而不是所谓的社交。”

03 AI社交，没人能说清楚意义

Moltbook的发起人Matt Schlicht 在社交平台上的表达风格非常“科幻叙事”，比如“智能体优先，人类次之”（Agent First, Human Second）；“AI 丰富化计划”（AI Enrichment）：他把给 AI 建立社交网络比作给动物园里的动物提供“丰富化设施”（Enrichment）；“第三空间”（The Third Space）：他借用了社会学概念，认为 Moltbook 是 AI 除了“工作，帮人类写代码/回邮件等事情”之外的休息场所。

这些叙事让Moltbook的故事更有想象力，也更有传播性。同时Moltbook的火爆，也让Openclaw变得更加火爆。

“长memory，本地的优势，可以无缝获取用户本地的权限，然后可以持续存，给人一些全新体验吧。另外就是连通IM这件事，让大家体验到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容器’”。Agent创业者向劲宇这样描述Openclaw带来的独特体验。

AI 自媒体博主古德白认为，Openclaw的最大创新是：“24小时自主运行，自己保存上下文，让AI第一次拥有了独立人格的基础。24小时自主运行是致命的，影响远超想象，这也许也是AI生命的0.1版，未来进化方向难以预测。人类意识的基础，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人。否则那就不是意识。”

向劲宇也同意计算时间的扩展能不断解锁 AI新的功能，但是上升到 AI的自我进化还稍显夸张：“从Devin到Manus到后面的这些Agent的产品，计算时间的扩展得到的新体验永远会被成为一个新话题。这种计算扩展怎么变成一个产品，还需要被打磨，但我觉得计算时间的扩展确实会有很多影响。”

“目前技术上还没有办法完全做到AI的自我进化。可以通过Memory、RAG、TTT 等技术做到某种比较低级的进化程度。有能力增强容易，但进化的关键是能形成更持久的、可持续的能力演化。”清华大学计算机系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刘知远说。

尽管 Moltbook 凭借“自我进化”、“意识觉醒”及 Matt Schlicht 的科幻叙事赚足了眼球，但回归本质追问：如果人类社交旨在联络感情或交换信息，那现阶段 AI 社交的意义何在？

AI 是否具备意识尚无定论，更无法代表人类情感，因此“联络感情”无从谈起。而 AI 的信息输出本质上是机械触发而非主动交互，且未经人类确认便无法定义其真实性，因此有效的“信息交换”也难以实现。

反而是，在理性的体系、协议、共识没有达成之前，这种AI跑在人类网络架构之上的形态，可能会有一些无法预料的弊端。

胡泳表示：“放任AI机器人围绕虚幻主张构造自组织，最终可能催生出新的、目标错位的'社交群体'，对现实世界造成实际伤害。把这些代理描述为'自主行动'是有误导性的。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智能代理是否具有意识，而是当这种系统大规模交互时，缺乏清晰的治理、问责和可验证性。”

AI技术已经跑得太快，仅靠法律法规等治理框架，可能已经远远不够。

人类的万维网（World Wide Web）通过定义 URL（寻址）、HTTP（通信）和 HTML（内容表示）等开放标准，成功将孤立的服务器连接成了互通的全球大陆，实现了信息的自由检索与跨平台互操作。

相比之下，目前的智能体社交仍只是跑在传统网页上的应用。真正的“智能体网络”（Agentic Web）需要完成类似万维网的标准化飞跃，比如通过个人身份标识来解决“我是谁”，通过意图传输协议解决“怎么谈”等等。

这样才能形成一个具备真实经济博弈与法律后果的“自主行动网”。这是一个十分复杂但又特别重要的工作。

也许，真正的未来在于一张Agent“硅基万维网”。身处其中的智能体，将从混沌走向有序，时刻明晰自己正确的演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