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冷,是能咬进骨头缝里的。
腊月廿三,天还没亮透,爹就把我从热被窝里拎了出来。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凌花,像把外头那个灰白的世界割成了好多块。爹往我身上套棉裤,那棉裤硬得像铁皮,站着都能自个儿立住。他不大说话,只是手上劲儿大,给我勒裤腰带时,差点把我早上喝的那碗稀饭给勒出来。
“回老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看你爷爷。”
爷爷。这词儿在我八岁的脑袋里,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像糊了油烟的窗户纸,透点光,却看不清里头。爹在县城农机站当修理工,我们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巴掌大的地方。老家在三百多里地外的山里,据说得先坐长途汽车,再走老长的山路。娘身体弱,受不得颠簸,过年就我们爷俩回去。
长途汽车是那种老解放客车,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红锈,像个巨大的、生了病的铁虫子。车里挤满了人,各种编织袋、包袱卷,空气是浑浊的,混杂着旱烟、汗酸和劣质雪花膏的味道。车一开,冷风就从所有缝隙钻进来,嘶嘶地响。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头铅灰色的天和飞快后退的光秃秃的杨树。爹坐在我旁边,身子挺得直直的,眼睛望着前面破了的座椅靠背,半天不动一下。他脚下放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玻璃纸包着的罐头,一瓶山楂,一瓶梨;还有几包用黄糙纸包的点心,绳子捆得方正正。
车子吭哧吭哧走了四个多钟头,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边停下。司机喊:“去白石峪的,这儿下!”就我们俩下了车。一脚踩下去,积雪没到脚脖子,咯吱一声,一股寒气瞬间穿透棉鞋底。眼前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望不到头的山里。四野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梢的尖啸。
爹把网兜换到左手,右手牵起我。他的手又大又糙,像老树皮,却很有力,也很暖和。“跟着走,看脚底下。”他说。山路难行,雪下面是冻硬的车辙和碎石。我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一会儿就喘上了粗气,脸蛋冻得发麻,鼻涕流出来也不知道。爹偶尔停下来,把我歪掉的棉帽子扶正,用他粗糙的拇指抹掉我脸上的鼻涕,然后继续走。他不说累,也不说还有多远,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背影很高,棉袄的肩胛骨部位磨得发亮,随着步伐微微耸动。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这茫茫的山,好像能把人吞掉一样。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翻过一个山梁,下面沟里,终于看见了几簇低矮的房屋,歪歪扭扭地贴着山脚。烟囱里冒出几缕淡淡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炊烟。爹的脚步明显加快了,握我的手也紧了些。
村子很小,静得怕人。几条瘦狗在雪地里扒拉着什么,看见生人,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两声。爹领着我,径直走到村西头一座孤零零的老院子前。土坯的院墙塌了一角,两扇木门歪斜着,裂着大口子。爹在门口顿了顿,吸了口气,才推开那吱呀呀响的门。
院子里的雪没人扫,平整得像床旧棉絮。三间低矮的北屋,窗户纸黑乎乎的。屋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身来。他个子很高,背却佝偻得厉害,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顶旧毡帽,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眯着眼,看了我们好几秒钟。
“爹。”我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爷爷的嘴动了动,没应出声,只是侧身让我们进屋。屋里很暗,一股子陈年的烟火气和潮气扑面而来。正中一个土灶,连着炕,灶膛里有点余烬,没什么热气。屋顶被烟熏得漆黑。家具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张破桌,两把凳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已经翘了边。
爹把网兜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东西。”
爷爷“嗯”了一声,走到灶前,拿起火钳拨了拨灰,添了几根柴禾。火苗慢慢舔上来,屋里总算有了点活气儿和光亮。他这才转过身,仔细地看我,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却很亮。“像你小时候。”他对爹说,然后又看我,“叫啥?”
“建平。”爹替我答了。
“好,建平。”爷爷伸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棉袄上擦了擦。他的手关节粗大,布满了黑斑和裂口。
那几天,日子过得极慢,又极静。爷爷话极少,只是默默地做事:扫院子里的雪,虽然扫了很快又落满;给我们熬玉米碴子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晚上就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小煤油灯,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一个早就不用了的黄铜水烟袋,擦得那一点铜色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爹也沉默,有时帮爷爷劈点柴,有时就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梁抽烟,一支接一支。他们父子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各自站在岸边,谁也不先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只有一次,夜里我起来撒尿,听见外间爹和爷爷在说话,声音很低。爷爷说:“……那事,不怨你。”爹没吭声,很久才说:“心里过不去。”接着又是沉默。我赶紧爬回冰冷的被窝,心里懵懵懂懂,觉得那话里藏着很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腊月廿七,要走了。雪还在零星地飘。爷爷一早起来,忙活了半天,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让我们带上。他自己几乎没吃什么。临出门前,他把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温热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枚磨得光滑锃亮的铜钱,用红绳子穿着。“拿着,”他说,“压压惊。”他的手很凉,碰到我的手时,哆嗦了一下。
爹已经背好了那个空了不少的网兜,站在院子里等。雪落在他肩头,薄薄的一层。他看着爷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爹,我们走了。您……保重身子。”
爷爷站在屋檐下,佝偻着背,只是点了点头。毡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黑棉袄上。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很远,我忍不住回头。那座孤零零的老院子,在漫天的风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黑的轮廓。爷爷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但我总觉得,他还在那儿站着。
走到山梁上,风更猛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爹停了下来,转过身,朝着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雪落满了他的头发、眉毛、肩膀,他像一尊正在慢慢变白的雕像。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劲那么大,按得我一沉。我抬起头,看见爹的脸颊紧绷着,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平,看见了没?你爹……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平平常常,甚至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干涩。但它像一颗冰冷的钉子,被那天的寒风,一下子楔进了我八岁的耳朵里,直直钉进心口上。
我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再没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重而清晰。我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步,努力把脚印踩进他的脚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铜钱。
很多年过去了。爷爷早已去世,老家也变了模样。爹的背,也慢慢佝偻了下去。
可每年冬天,一下雪,我耳边总会响起那山梁上呼啸的风声,眼前总会浮现出爹转过身来时,那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脸。还有那句话,那句话里包含的所有东西——那山路的崎岖,那老屋的昏暗,那沉默的凝视,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与念想,那一代人背负着贫穷、尊严和出口的渴望,从贫瘠土地里挣扎着“走出去”的全部重量。
那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它让我知道,我从哪里来。它让我明白,我这一生的路,该怎样走得踏实,走得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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