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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群山褶皱中,一个名叫转耳仑的山坡安然匍匐。
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在柏油路上掠出流动的光斑,空气中多了几分泥土与草木的清新。驱车100多公里,只为探寻这个见证传奇苏醒之地——国宝四羊方尊的“故乡”。
谁曾想,在这雪峰山余脉向洞庭湖平原过渡的丘陵地带,一座不起眼的山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竟藏着令世界屏息的青铜密码。那斑驳铜绿中,既凝铸着山的厚重,又流淌着水的灵动,一旦解读,便能揭开数千年前的文明面纱。
湖南长沙市宁乡市黄材镇,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镇里的月山铺,地名自带几分诗意。月山铺地处雪峰山东麓、沩山之脚,风景瑰丽。当年,就是在这青山隐隐的转耳仑山上,沉睡了3000余年的青铜重器被偶然惊醒,它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厚重信仰与绚烂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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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出土之地——湖南宁乡市黄材镇转耳仑山。彭江南摄
那是1938年春寒料峭的一天。月山铺村民姜景舒兄弟二人在转耳仑山半腰处挥锄垦土,准备栽种红薯。忽然“铛”的一声响,锄头触到硬物,震得手心发麻——土里竟溅起一片锈铜片。
姜家兄弟扒开薄土,一件通体幽绿的物件显露出来,宛如一朵自时光淤泥中浮起的铜锈睡莲。再往下,四只羊首盘踞器物四角,羊角卷曲如云,四足稳踏器腹,温驯中透着威仪。兄弟俩四目相对,心知这非寻常之物,便小心翼翼地将这沉甸甸的尊器抬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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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象纹大铙出土地。来源:宁乡风物
消息不胫而走。不久,黄材镇的古董商张万利赶来游说。姜家家境贫寒,全家10余口人仅靠一方豆腐坊维持生计,加之对尊器价值一无所知,最终以400大洋成交。交付前,姜景舒默默藏起最初锄落的那枚残片,仿佛留下与古老文明唯一的信物。
方尊很快流转到了长沙,随后被政府没收,交由湖南省银行收藏保管。1938年冬,日军逼近长沙,古城危机四伏,众多文物被转移到沅陵县。方尊最终未能在战火中保全。在日军一次空袭中,方尊被炸得碎成了20多块。所幸碎片被人收集,之后一直存放于湖南省银行仓库中。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四羊方尊的下落。1952年,文物专家蔡季襄在中国人民银行湖南省分行的仓库中,打开积尘的木箱,只见方尊碎片静卧,宛如史书残页。
修复重任落在文物修复大师张欣如肩上。他将碎片置于膝头,焊接、对位、琢磨,耗时两个月,终于让方尊重现轮廓。但因缺失的残片,尊口仍不完整。
湖南省博物馆时任馆长高至喜辗转寻访到姜景舒,老人从箱底取出那块珍藏多年的残片,郑重捐出。铜片轻落,裂痕弥合,四羊方尊终于在经历战乱与流离后,重归完整。
此后数年,四羊方尊静藏库中,直至1959年北上,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一件青铜,历经锄声惊梦、商贾辗转、战火崩碎、匠心重合,与一片残片的守望——最终在国家的光复与文明的自觉中重获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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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与四羊方尊的初次相遇,始于小学历史课本中的黑白插图。那时,只觉得它造型典雅,纹饰繁复如天书,且名字古奥。
后来,在多地博物馆,我屡次遇见它的复制品。隔着玻璃凝视——羊首卷角、器身纹路、整体神韵,庄重威严,气度不凡,工艺之精妙,堪称鬼斧神工。然而看复制品,始终觉得像隔着薄雾读一首被重新誊写的诗,触不到字句背后那段被泥土与烽火浸透的过往。
直到那天,站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厅,当那尊幽绿色的青铜真身映入眼帘,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重过一声。第一次,我为一尊青铜器如此心动。
聚光灯下的它,安静却耀眼,青铜光泽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质朴的庄严。我仿佛看见,3000年前,它刚从铸范中取出,还带着火焰的气息。羊角挑着商周的月光,圈足踏着楚地的红壤,将光阴铸成永恒,吸引人们一步一步靠近那个遥远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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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中国国家博物馆供图
方形、方口、大沿的四羊方尊,是我国现存商代青铜方尊中最大的一件,尊口每边边长为52.4厘米,器身高58.3厘米,重量接近34.5公斤。方尊上最引人注目的装饰,当属位于肩部四角的卷角羊头。“四羊方尊”便是由此得名。羊头与羊颈伸出于器外,羊身与羊腿则附着于方尊腹部及圈足上。
羊者,祥也。中华先民对羊这种温顺、可爱的动物历来喜爱有加。甲骨文中的“美”字,就是头顶大角的羊形。先秦时,人们认为羊善良知礼、外柔内刚,是“仁”“善”的化身。羊有跪乳之恩,被视为“孝道”和“知恩图报”的典范。四羊方尊以“羊”为主题,寄托了祈求福瑞的美好愿望。
同时,四羊分指四方,拱卫着方尊的中心,象征商周时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权观念,以及统治者沟通天地、统御四方的神圣职责。
除了造型生动的羊首之外,四羊方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莫过于其登峰造极的青铜铸造技艺。器表布满纤细的云雷纹,颈部装饰有蕉叶纹、三角夔纹和兽面纹。方尊的肩部装饰为蛇身而有爪的龙纹。龙纹为高浮雕,从方尊的四边蜿蜒于前。每一面的龙纹中间,都有一个双角龙头从方尊器身上探出来。
这些纹样,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与器形浑然一体,在光影流转间起伏隐现。很难想象,没有精密仪器,没有现代工具,3000年前的工匠是如何凭借双手与智慧,将青铜的延展性与艺术性发挥到如此境界的?
方尊不语,却胜于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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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站在转耳仑山坡上,历史深处的风穿身而过,令我有些恍然。
海拔不算高的转耳仑,却山形奇崛,自成气象。
沿着山脚由棕黑色板岩垒砌的台阶一路向上,山巅台基之上,一尊按1︰2.5比例还原的四羊方尊复制品赫然屹立。此时,夕阳正为其镀上流动的金边,羊角如蓄满力量的云雷纹,直指苍穹。山风掠过,轻抚羊首,发出低沉的嗡鸣,如远古的钟磬穿越岁月的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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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雕塑。来源:宁视界
此时,群山静立,时光也仿佛变得缓慢。
青铜时代,尤其是商周时期,“礼”是贯穿始终的灵魂。四羊方尊,正是这礼乐文明的结晶。它让我们看见,青铜器实为一种“凝固的仪式”——它将一场祭祀、一次宴飨、一个王朝的信仰与威严,铸入形制与纹饰之中。那昂然的羊首、层叠的纹样、雄浑的体量,无不诉说着中华先民对“庄严”与“崇高”的极致追求。
更可贵的是,四羊方尊散发着独特的长江流域气息。它证明商代的文明光芒早已越过中原,照亮了南方的山川。当冶铸之火在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同时燃起,这件重器便成了沉默的史官,见证着南北文化的交融与共生。
暮色四合,山脚下村庄的灯火渐次亮起,我有些依依不舍,倚着山间石栏,频频回望。山巅上,那尊现代青铜复制品之身,在深蓝的天幕中凝成一方剪影,如同历史盖下的一枚印章;羊首轮廓与初升的星辰静静对望,似在表达国泰民安的祝祷。
我不禁感叹,当年姜家兄弟在此处弯腰捧起的,何止是一尊青铜器,那分明是商周青铜时代向未来掷出的信物,一封等待后世拆封的文明长信。
月影渐起,山巅的光渐渐柔和。尽管那令人瞩目的国宝早已不在此地,但它的灵魂似乎从未离开。站在这里,我忽然懂得:所谓“亘古”,从来不是冰冷的时间刻度,而是文明血脉在代代相传中始终滚烫的温度;而对于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叩问,答案就藏在这偶然出土与必然传承的交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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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梁新璐
制作 | 魏妙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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