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时候，现场直击德黑兰街头

这几天，笔者连续行走在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从表面上看，德黑兰还算是一个正常的城市，交通依然严重堵塞，街头依然人头攒动，基本物资供应不成问题，目所能及并没有看到战争即将到来的慌乱。

不过，和当地人交流起来，他们对美国军事打击的担忧溢于言表。对于前不久社会动荡期间的严重人员伤亡，他们也有着深深的伤痛和愤恨。一些动荡期间被损害的街头建筑、门店，以及2025年“12天战争”期间遭轰炸后的建筑废墟，则在提醒人们，这个城市正在经历一段非同寻常的震荡与伤痛时期。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伊朗德黑兰，一名女子走过一幅反美墙报。图/视觉中国

双管齐下

2025年底伊朗爆发民众抗议之后，美国和以色列领导人迅速跟进，在言语上一再支持伊朗的抗议者。以色列情报和特勤局（摩萨德）直接宣称，他们的人正在和抗议者一起走在伊朗街头。美国总统特朗普不止一次威胁德黑兰，如果对抗议者进行杀害，美国将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

事实上，2025年6月“12天战争”以来，迫使伊朗屈服一直是美国对伊朗的根本和迫切目标。美国需要一个顺从且对以色列不构成威胁的伊朗，特朗普对伊朗抗议活动的支持以及军事威胁，也服务于这一目标，维护伊朗公民自由并非美国的关键考量。近期特朗普对伊朗的军事威胁言论已经不再涉及伊朗的民众抗议，而是伊朗核威胁，这更加说明特朗普起初为了伊朗人民的自由而打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虚伪性。

当地时间1月28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文，展现出双管齐下的态度：一边称美军“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驶向伊朗”，“与对付委内瑞拉一样，这支舰队已准备就绪，有决心和能力迅速完成其任务，并且必要时会使用武力”，下一次袭击会比“12天战争”更加激烈；另一边又放话“时间紧迫，事关重大”，呼吁伊朗尽快回到谈判桌前，达成一份“公平公正”、让各方都能受益的协议，并放弃其发展核武器的计划。

不管如何，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强硬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大量军事力量调往伊朗周边，再加上美国在中东地区原本就存在的强大军事力量，特朗普迫使伊朗屈服的决心不言而喻。

近年来伊朗国内的不满情绪正在加剧，这是不争的事实。美国的行动和领导人言论以及对伊朗采取的制裁措施显然会加剧伊朗的内部冲突。与美国相比，以色列对伊朗采取了更为强硬的立场，希望削弱甚至推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伊朗的每一次内部动荡，都为美国和以色列提供了机会。

在美国大兵压境、美伊军事冲突一触即发之时，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中东国家表现出强烈的地区避战愿望，并且为此在美国和伊朗之间积极协调。中东国家明白，美国一旦开启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伊朗的报复在所难免；美国对伊朗小打不起作用，大打将会酿成一场地区战争。

而且，伊朗并非中东地区唯一面临安全问题的国家。以色列在该地区也并非只是不喜欢伊朗，虽然伊朗动乱的根源无疑在于其内部，但外部干预也不容忽视。其他面临安全风险的中东国家，特别是波斯湾国家，更不能忽视这个问题。在中东地缘政治格局重塑远未结束的情势下，中东国家更不希望伊朗事态恶化到战争程度。

所以我们看到，不管是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阿拉伯国家，还是土耳其，都在美国和伊朗之间积极斡旋。尽管有中东国家的积极协调，但是美国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警报仍然存在，甚至可能会长期存在。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伊朗德黑兰，人们在塔吉里什大巴扎的商店购物。图/视觉中国

走到了临界点

大敌当前，这是否会激发出伊朗内部的凝聚力？最近有伊朗媒体采访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这取决于德黑兰的政策。伊朗当前的危机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如果伊朗决策者想要激发全国团结对抗外部威胁，他们就必须让伊朗人民对国家的未来充满希望。

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伊朗内部并不希望看到战争的爆发。从官方来看，刚刚平息的多地抗议，是民众不满情绪的集中爆发。如今，伊朗普通人的生活可以说是每况愈下。现在1块人民币已经可以兑换22万里亚尔了，而在2016年9月笔者到伊斯法罕大学任教时，当时1块人民币才可以兑换5000里亚尔。即使是在伊朗决策层内部，呼吁变革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2025年“12天战争”以及最近的剧烈国家动荡，正在让伊朗的变革加速到来，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

伊朗显然正在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时刻。一方面自身的变革压力迫在眉睫，另一方面是美国大兵压境。美国的行为当然是霸道行径，但是伊朗国内变革并非完全是由外部敌对势力鼓动所致。正视自身存在的问题，是伊朗能够走出困境的必由之路。

毋庸置疑，应对特朗普政府的军事威胁是伊朗当下的优先事项。这也是目前伊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面对更为强大的敌对方军事力量，一旦开战伊朗必将遭受远比“12天战争”时更为沉重的损失。但是客观而言，特朗普政府对伊朗提出的谈判条件也过于苛刻，甚至严重危及伊朗的国家主权。

土耳其报纸《自由报》1月29日报道称，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与特朗普通了电话，建议美国—土耳其—伊朗三方高层在安卡拉会晤，获得特朗普的积极回应。伊朗国内对土耳其建议也有不少期待，伊朗一位政治分析人士公开呼吁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排除万难，认真对待安卡拉三边会晤。1月29日，沙特阿拉伯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亲赴华盛顿，就伊朗局势与特朗普政府做进一步沟通。

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几乎是在最后时刻接连出手，虽然不能被寄予超出实际的厚望，但是完全无视也并非恰当之举。互相妥协是谈判的内在需求，如果冲突方同意坐到谈判桌旁，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互相妥协的空间。对“交易”情有独钟的特朗普，对于成本与收益的核算也最为在意。对于伊朗决策者来说，在目前的危局中，如果只是把谈判作为拖延的手段，这一次很可能达不到目的。

美伊是战是和？对身在德黑兰的笔者而言，每天清晨睁开眼看到美国打击伊朗或者美伊达成协议的消息，都不会感到意外。在历经四十余年的对抗之后，美国—伊朗关系，终于走到了它的临界点。

（作者系绍兴文理学院教授、中国—中东中心主任）

作者：范鸿达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