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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长姐沐妍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她梦寐以求的楚王韩睿。
然而,在这大婚之夜,被当做物件一般塞入洞房的,却是我。
沐妍丝毫不担心我会泄露这个惊天秘密。
只因在世人眼中,我是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
可她万万想不到,这哑疾,不过是我以此为盾的伪装罢了。
“不想让你那疯娘立刻归西,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沐妍那张绝美的脸蛋此刻满是狰狞,她粗暴地扒下我身上的粗布外袍。
那一双素手力气极大,猛地将我推入了屏风后的阴影里。
今日是楚王府的大喜日子,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我作为长姐的陪嫁滕妾,随着那一里红妆一同进了这深似海的王府。
沐妍此时还顶着那一身价值连城的凤冠霞帔,流苏在烛火下摇曳生辉。
即便她神情狠厉如罗刹,也掩盖不了她那令人窒息的艳光。
寒光一闪,她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匕首。
那刀刃泛着森森冷气,显然是把削铁如泥的利器。
冰凉的刀锋贴上我的面颊,激起我一层鸡皮疙瘩。
我佯装惊恐万状,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那种嘶哑破碎的气音。
见到我这副窝囊样,沐妍满意地勾起嘴角,阴恻恻地笑了:
“今晚这洞房花烛夜,你便替姐姐我,好好伺候王爷。
若是伺候得好了,让王爷尽兴,往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谁能想到,沐妍倾慕楚王多年,费尽心机才求得赐婚,如今却要亲手将别的女人送上夫君的床榻。
究其原因,不过是那难以启齿的四个字——非完璧之身。
昔日沐妍耐不住寂寞,与府中一名俊俏侍卫有了首尾。
那丑事败露后,大娘子为了保全女儿的名声,手段狠辣地将那侍卫毒杀灭口。
可人虽死了,沐妍失去的贞洁却再也找不回来。
为了不被刚正不阿的楚王在大婚之夜厌弃,沐妍千挑万选,最终选中了我。
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虽然生母低微,但我俩的身段背影,竟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她自作聪明地认为,只要熄了灯,便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沐妍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语气软了几分,随即又恶狠狠地恐吓:
“倘若你露了马脚,坏了我的大事,我就让人打断你的双腿,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连你那个住在柴房的疯娘,也别想活过明日!”
我死死咬着下唇,眼中蓄满泪水,瑟瑟发抖地点头应允。
见我如此听话,沐妍这才收起匕首,眼神示意我躲在屏风后莫要出声。
不过须臾,厢房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入屋内,带着一股子凛冽的酒气。
楚王韩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俗气,反倒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俊美无涛,宛如天神下凡。
我蜷缩在屏风后的暗影里,双手死死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沐妍早已收敛了戾气,端庄乖巧地坐在喜榻边缘。
韩睿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有新人初见的热切,反而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
沐妍见状,忙不迭地凑了过去,娇声道:
“王爷一路敬酒辛苦,让妾身来服侍您吧……”
她顺势接过茶杯,指甲微不可察地在杯沿一弹,藏在丹蔻中的药粉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
那是她花重金从黑市托人弄来的强效催情药。
韩睿毫无防备,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药效发作。
只见他原本冷峻的面庞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目死死盯着沐妍,怒喝道:
“你给本王喝了什么东西?”
沐妍故作惊慌,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辩解:
“啊……这,这是临行前家中老嬷嬷塞给妾身的,说是能增进夫妻情趣的补药……
妾身真的不知那是何物呀……”
“砰”的一声脆响!
韩睿气得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沐妍被吓得浑身一颤,花容失色。
韩睿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混账!这是五石散!本王常年习武,身体强健,何须用这种下作的毒物来助兴?你是怕本王今晚折腾不死你吗?”
话音刚落,那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席卷而来,韩睿只觉得体内燥热难耐,不由得粗暴地扯开了领口的衣襟。
沐妍见药效虽猛却也达到了目的,心下大喜,面上却装模作样地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息怒!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求王爷饶恕妾身这一回吧!”
韩睿此时已无力再骂,那五石散极其霸道,此刻他眼中的理智逐渐被欲望吞噬。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可怕,犹如一只嗜血的野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我缩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心底直发憷,冷汗浸湿了后背。
沐妍瞅准时机,上前扶着跌跌撞撞的韩睿走向床榻,顺势挥袖吹灭了红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韩睿那如拉风箱般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黑暗中,一只手伸向屏风后,一把将我拽了出去。
沐妍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推,将我整个人扔到了韩睿滚烫的身上。
几乎是触碰的一瞬间,韩睿那铁钳般的双臂便死死缠住了我的腰身。
我被迫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与浑厚的男子气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脑勺便被一只大掌扣住。
滚烫湿润的唇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堵住了我的嘴。
我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听得“嘶啦”一声——
那是身上衣帛碎裂的声音。
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熹微。
我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双膝打颤,艰难地从床榻内侧爬了下来。
回头望去,榻上的韩睿仍在酣睡,眉宇间带着餍足后的舒展。
我低头整理衣衫,目光触及小腿肚上那几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那痕迹宛如一把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我的心窝。
这一夜伪装出来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昨夜那狂风暴雨般的折磨历历在目。
因着沐妍下药暗算,韩睿怒火中烧,他显然是将我当成了那个不知廉耻的沐妍。
他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这具身体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尽管我咬碎了银牙,将嘴唇都咬出了血,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明明罪魁祸首是沐妍,为何承受这地狱般折磨的却是我?
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只要能保住母亲的性命,这一身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眼眶里的泪水咽回去。
我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穿戴整齐。
我双腿颤颤巍巍,扶着墙刚走出卧房,便见外间花厅的贵妃榻上有了动静。
沐妍醒了。
她慵懒地支起身子,用一种极其怨毒嫌恶的目光剜着我。
那是看脏东西的眼神。
薄唇轻启,她只吐出了冰冷的一个字:
“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艰难地迈开腿走出了那扇门。
回到下人居住的厢房,我独自烧了一桶热水擦拭满是青紫的身子。
当褪下最后一件小衣时,我才惊觉左边胳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金镶玉的臂钏。
恍惚间回忆起,这是昨晚云收雨歇之后,韩睿迷迷糊糊间亲手给我戴上的。
他似乎还在耳边呢喃了一句,说这是给我的信物?
我心头一惊,这东西若是被沐妍发现了,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想要将那臂钏撸下来。
或许是我太过焦急,那臂钏竟像是长在了肉里一般,卡在手肘处纹丝不动。
试了几次无果,皮肤都被磨红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穿上宽袖的外衣便能遮掩过去。
等过阵子找个机会弄下来,再悄悄塞回给沐妍便是。
沐妍这一招李代桃僵,终究是让她得偿所愿了。
韩睿并未察觉洞房花烛夜与他共度春宵的另有其人。
本以为沐妍从此便能高枕无忧,与韩睿琴瑟和鸣。
谁知天意弄人,成亲的第二日,边关急报,韩睿便被圣上派往南疆平乱。
十里长亭,沐妍与老王妃率领府中一家老小为他送行。
我作为一个不起眼的丫鬟,站在乌泱泱的人群最后,神色淡漠地望着被众星捧月的韩睿。
他已换下一身喜服,身披银甲,一身戎装,眉宇间尽是杀伐决断的冷峻。
老王妃拉着他的手不知在叮嘱些什么,沐妍也见缝插针地凑上去说了几句体己话,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这时,韩睿的副将把他的坐骑牵了过来。
随行而来的,还有一名身姿高挑、英气逼人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劲装,见了老王妃,竟毫不生分,豪爽地唤道:
“婶婶!多年不见,身体可还硬朗?”
老王妃见了她,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此人我早有耳闻,她叫李赛儿,是韩睿名义上的义妹,也是老王爷昔日同袍的遗孤。
听说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武艺高强,此次韩睿出征,她亦会作为先锋一同前往。
我偷偷抬眼,敏锐地捕捉到沐妍在看见李赛儿的那一瞬间,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沐妍生性善妒,如今新婚燕尔夫君便要远征,身边还伴着这样一位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她心中定是如同猫抓一般煎熬。
韩睿这一去便是一个月有余。
沐妍耐不住寂寞,以思念母亲为由,回了沐府小住。
我随她归家后,才从旧日相识的仆妇口中得知,我小娘竟被大娘子随意寻个由头,打发到京郊的破败庄子上去了。
那庄子我也曾听闻,都是些犯了错的下人去的地方,缺衣少食,冬冷夏热。
我小娘身子本就弱,不知要在那里受多少罪。
我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偏偏无计可施。
这日午后,我在沐妍的卧房内为她整理铺陈被褥。
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沐妍与大娘子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她们以为我不在屋内,或是觉得我个哑巴听见也无妨。
只听沐妍满含怨气地说道:
“娘,您是不知道,王爷这一趟去南疆,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回京。
李赛儿那个狐媚子整日跟在王爷身边,若是趁机爬了床,待他们凯旋归来,这楚王府哪里还有女儿的立足之地?”
大娘子沉吟片刻,声音阴冷:
“儿啊,你说得不无道理。
这男人啊,身边离不得女人。你决不能坐以待毙,定要在王爷回府前想办法巩固地位!”
沐妍语气焦急,带着几分哭腔:
“我能怎么办啊?
王爷不在,老王妃待我也不冷不热的。
王爷并非老王妃亲生,她那个亲儿子刚及弱冠,就养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我冷眼瞧着,那老虔婆巴不得王爷战死沙场,好让她亲儿子继承爵位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王爷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大娘子呵斥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诡秘起来:
“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防,为了你的将来,咱们得未雨绸缪。
既然你名义上已与王爷圆房,不如趁此机会,来一招树上开花……”
沐妍显然没听懂,疑惑道:
“树上开花?娘,这是什么意思?”
大娘子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细细说了几句。
我正缩在门边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根据大娘子的口型,竟将那毒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这就对外宣称有了身孕。若王爷提前回来,你便寻个由头,演一出戏,说是不慎小产了,还能博取王爷怜惜……
若王爷长久不归家,咱们便买通稳婆,在外面找个身家清白的白胖男婴,抱进府来就当是你亲生的。
倘若……我是说倘若,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你有这个儿子傍身,将来袭了爵位,还怕那个老虔婆不成?”
听完这番话,沐妍眼中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头点得如捣蒜一般:
“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母亲您有办法!”
听到这里,我浑身冰凉,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屏住呼吸缓缓后退。
鬼使神差地,我不由得伸手摸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其实,我的月事已经迟了半月有余。
身为医女的女儿,我隐隐已猜到了什么。
就在那个荒唐的夜晚,我也许已经被种下了韩睿的血脉。
我心里十分清楚,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注定不会属于我。
沐妍既然有了假孕的计划,若她得知我也怀了身孕,定会去母留子。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自己的骨肉步上我的后尘,成为她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我知道沐妍如今最顾忌的是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逃生计划在我脑海中成型。
回到楚王府后的几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我特意换上了一袭颜色鲜亮的碧色衣裳,梳了个与沐妍平日里相似的发髻,提着花篮站在花园显眼的游廊边掐花。
不远处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我却假装没听见,依旧背对着来人。
一道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疑惑响起:
“嫂嫂?你怎么在这儿?”
我故作恍惚地回过头。
来人正是韩睿的同父异母弟弟,二公子韩靖。
他身旁还陪着两名容貌娇艳的女使。
当韩靖看清我的正脸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与错愕。
我明知道这是他回院子的必经之路,今日特意在此等候。
我立刻装出一副受惊的小鹿模样,慌乱地垂下眼帘,朝他盈盈一拜。
韩靖愣了愣,讷讷地问道:
“你……你不是嫂嫂?为何背影与她竟如此相似?”
他身边那个机灵的侍女连忙解释道:
“回二公子的话,这是王妃带来的陪嫁丫鬟,叫婷儿。”
韩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嘴里念叨着:
“婷儿……倒是个标致的美人。”
另一个侍女见状,带着几分惋惜补充道:
“只可惜,这婷儿姑娘是个哑巴,二公子莫要见怪。”
韩靖一听,顿时心生怜悯,语气更加温柔了几分:
“原来如此,婷儿姑娘,这风口风大,你若要摘花,不如到我的院子里去,那儿的花开得更好。”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惶恐不安,拼命摇了摇头,唯唯诺诺地朝他行了个告退礼,扭身便快步跑开了。
是夜,华灯初上。
我端着一盆热水进房,正准备伺候沐妍净手净脸。
沐妍坐在妆台前,目光凛冽地透过铜镜死死盯着我。
突然,她猛地回身,抬手便打翻了我手中的铜盆。
“哗啦”一声,滚烫的热水浇了我满身。
我痛得“哎”地惊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她跟前,瑟缩成一团。
沐妍弯下腰,用那又长又尖的指甲死死掐住我的下颚,强迫我抬头看她。
她红唇微勾,眼底却是一片冰霜,笑得不带一丝感情:
“好你个沐婷,平日里装得唯唯诺诺,手段倒是挺高明啊。
二公子今日不过在花园看了你一眼,刚才便跑去跟婆母讨要,想让我把你调到他院子里去伺候。”
我面露惧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迫切地向她比划着手势,意思是“我没有,我不敢”。
“啪!”
沐妍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沐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形如泼妇般指着我骂道:
“贱蹄子!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以为攀附上二公子,便可飞上枝头变凤凰,翻身做主了吗?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的一日,你都休想越过我头上去!”
沐妍如今这般失态的言行,皆在我预料之中。
她的占有欲和嫉妒心极强,绝不容许身边有任何威胁。
我连滚带爬地挪到书案旁,飞快地执起笔沾了墨。
手腕颤抖着,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双手呈给她看:
“奴婢知错,恳请长姐送我出府,让我与小娘团聚,奴婢愿一生侍奉母亲,终生不嫁。”
沐妍看到纸上的字,狐疑地眯起眼:
“你当真想走?”
我点头如捣蒜,眼中满是诚恳与哀求,提笔再书五字:
“望长姐成全。”
我知道沐妍一直忌惮我这张与她相似的脸,如今我已替她圆了房,再无利用价值。
再加上二公子的觊觎,她绝不会把我这颗定时炸弹放在身边抢她的风头。
沐妍略微思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场应允:
“好吧,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这个做姐姐的,便成全你。”
我装作没看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感激涕零地朝她重重叩首谢恩。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坐上了沐妍“好心”替我安排的马车。
赶车的是一名面色黑瘦、眼神浑浊的汉子。
我上车前,他便用一种黏腻露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让我浑身不适。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半日,早已偏离了官道。
那汉子将车赶进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勒住缰绳,说是马儿累了要歇一歇。
我心中警铃大作,紧紧抱着包袱坐在树下,手悄悄探入了怀中。
那汉子端着一碗浑浊的水朝我走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
“姑娘,赶路累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我警惕地摆摆手,立刻站起身想要往别处走。
那汉子见我不识抬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姑娘,你好歹喝点吧,这可是好东西……”
说着,那汉子猴急地伸出脏手揪住我的胳膊。
我拼尽全力猛地将他甩开。
“哐当”一声,碗被打翻,水洒了一地,滋滋作响,显然是加了料的。
汉子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了脸皮,换了一副狰狞的面孔,厉声喝道:
“臭 娘 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汉子随手将破碗一扔,像饿狼扑食一般朝我扑来。
我身形灵活,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扑。
汉子扑了个空,也不恼,反而搓着下巴淫笑道:
“小美人,王妃可是给了银子让我杀了你。
不过嘛,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小脸蛋,就这样死掉太可惜了。
不如在死之前,陪大爷我快活快活?我也让你做个风流鬼!”
他如同猫逗老鼠一般,在这林子里与我展开了追逐。
汉子一边追一边叫嚣:
“你乖一点!兴许大爷爽了能让你少吃点苦头,给你个痛快。
要是惹恼了你爷爷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利用树木的遮挡,灵活地绕到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就在那汉子以为抓住我,探出头来的瞬间——
我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包早已备好的药粉,对着他的面门狠狠撒了过去。
红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那是特制的加料辣椒粉。
“啊——!我的眼睛!咳咳咳……”
汉子猝不及防,被糊了满脸满眼。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剧烈咳嗽,继而在地上痛苦地来回打滚。
我只是装哑巴装老实,又不是真的蠢。
沐妍那种心狠手辣的人,怎么可能真心放我走?
她安排马车,不过是想找个无人之地杀人灭口罢了!
幸亏我早有准备,随身带着防身的药物。
我趁那汉子还在地上哀嚎,没能爬起来,疾步奔到马车前。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夺过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驾着马车疯了一样逃离了这片树林。
赶到郊外那个破旧的庄子时,还不到晌午。
趁着沐妍那边还没得到消息,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关押我娘的柴房。
二话不说,我背起瘦骨嶙峋的母亲便往外冲。
庄子里的人一头雾水,几个婆子刚想上来拦我们。
我娘突然“疯病”发作,对着她们又抓又咬,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庄头被我娘一爪子抓破了脸,疼得直吸气,捂着脸臭骂道:
“呸!真是个晦气东西!去去去!要走便走,死在外面才好!”
趁着乱劲,我死命拽着我娘上了马车,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往北面赶去。
直到马车走上了崎岖的山路,确信身后无人追赶,我那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我终于脱离了沐妍的掌控!
我还把我娘活着救出来了!
我回头望着车厢里瑟瑟发抖的母亲,喜极而泣。
我丢下马鞭,钻进车厢,抽噎道:
“母亲,没事了……我们已经离开沐府了。
我不用再装哑巴了,您也不用再装疯子了!”
我娘披头散发,原本呆滞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我娘本是良家医女,某次外出行医救人时,不幸被我爹爹那个色鬼看上,强抢回府做了妾室。
爹爹的正妻梁氏,长得一副菩萨面孔,心肠却如蛇蝎般歹毒。
她表面上待我娘亲厚,背地里却变着法子折腾。
我娘先前生的两个哥哥,都还没满月就被她暗中弄死了。
我幸而生了个女儿身,对她构不成威胁,才侥幸得以活命。
爹爹一开始图新鲜还护着我娘。
然而,色衰爱弛,爹爹很快又有了新欢,便将人老珠黄的我娘丢到一边不闻不问。
我娘彻底失了宠,可梁氏却仍不肯放过她,为了斩草除根,甚至想下毒。
为自保,她不得不装疯卖傻,整日在泥地里打滚吃草,才勉强活了下来。
十岁那年,某日我在院子里跟着侍女姐姐们学唱歌。
爹爹和沐妍路过,他一时兴起夸了我几句。
说我歌声动听,婉转如黄莺出谷。
谁知这句话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当晚,梁氏便命人按住我,强行给我灌下了一碗滚烫的哑药。
年幼的沐妍就在一旁看着,笑得花枝乱颤,拍手叫好:
“黄莺的鸟喙被锯了,以后就只能当个闷葫芦咯!”
待她们离开后,我娘拼死偷偷找来解药,给我催吐,这才堪堪保住了我的嗓子。
我虽然还能说话,但原本甜美的嗓音却变得有些沙哑,再也不复过往。
母亲哭着告诉我,在这吃人的后宅,要想活命,就得藏拙,千万别在沐妍母女面前冒尖。
从此以后,我便开始装哑巴。
除了在深夜面对母亲,在其他人面前,我十年来未曾说过一个字。
而今,苦尽甘来,我母女二人终于逃离了那个魔窟。
我抬手轻轻为母亲拭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娘,既然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此生便绝不再回去!”
母亲含泪点头,紧紧握着我的手:
“好,好!咱们走得远远的。
咱们去投靠你小姨吧。
五年前她曾托人给我偷偷捎过信,说她嫁人了,就住在一个叫‘平溪镇’的地方。”
一路风餐露宿,几经打听,我们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了平溪镇。
满怀希望地找到了小姨的家,却被邻居告知,小姨命苦,早已出家了。
原来小姨的丈夫三年前死于时疫,家中也没个一儿半女。
刻薄的婆家容不下她,娘家也无人可依仗,万念俱灰之下,她便索性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我与母亲互相搀扶着,找到了小姨出家的“玉马庵”。
小姨的法号叫“静尘”,因着她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主持便让她担任了监院,专门管理庵中的开支账目。
小姨与我娘姐妹二人十余年未见,乍一重逢,不禁掩面涕泣,哭成了泪人。
待她们互诉衷肠,平复了情绪后,我母亲方才说明了来意和我的身孕。
小姨得知我有了身孕,心疼不已,便去央求主持师太。
最终,主持慈悲,准许我母女二人住在寺庙后山不远处的一座僻静小院里。
这院子虽然有些年头,墙瓦斑驳,但胜在环境清幽,干净整洁。
小姨一边帮我们收拾屋子,一边说道:
“听主持说,四十多年前,某位家道中落的官宦小姐曾在此居住避难。
后来那小姐在山中采药时遇到了一位落难的贵人,两人一见钟情。
后来小姐便跟着情郎走了,听说后来那贵人复了位,小姐也享了福。
但这小姐是个念旧情的,时常惦记着师太们的恩情,每隔几年都会派人送一大笔香油钱来修缮寺庙。”
我不放心地问道:
“若是那小姐得知我们住了她的旧居,会不会怪罪?”
小姨笑着宽慰道:
“无妨,算算年纪,那位小姐今年都六十好几了。她既然与佛家有缘,想必也是一位心善的活菩萨。
她的旧居能庇护落难的人,为后人积福,她若是知道了,应该欣慰才对。”
听小姨如此说,我与母亲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我们在院子里开垦荒地,种菜种药草。
凭借着母亲的医术,我们时不时炮制一些药材拿到山下去卖,换点银子度日。
日子虽然过得清苦,粗茶淡饭,却也难得的舒心自在,再无勾心斗角。
四年后,立秋刚过,阳气渐收,阴气渐长。
今儿趁天气好,母亲下山去了。
我带着女儿“小玥”在院子里晒药材。
小玥指着笸箩上的草药一样样辨认:
“连翘,丹参,当归,黄芪……”
我摸摸小玥儿的小脑袋夸奖:
“小玥儿真聪明。全都记住了。”
儿子小璟调皮捣蛋,正在一旁追兔子玩。
他手里握着一截树枝,撵得兔儿乱窜。
我边拨弄草药边叮嘱:
“小璟,别乱跑哦,当心踩坏外婆的紫苏。”
小璟干脆一手捞起兔子走到门外,继续逗着玩。
我抬头瞧了瞧,见他没走远,便没喊他回来。
小璟的笑声不时传回来,我一心二用,不时看看孩子们,不时垂首翻动药材。
屋外响起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又听环佩叮当,笑语晏晏。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门边一探究竟。
只见一群华冠丽服的游人朝这边而来。
为他们引路的,正是我小姨静尘和玉马庵的住持慧明。
她们陪着一名鬓发如银、满脸红光的老太太。
老太太面容慈祥,雍容华贵。
那老贵妇后头还跟着一大群人,我看到了几个熟面孔,唬得险些没站稳。
是楚王府的老王妃、沐妍,还有韩睿!
为首的贵妇,正是楚王的亲祖母,庆太妃!
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此?
沐妍还有韩睿,都是我此生不想再相见的人!
我正慌得手足无措。
庆太妃不期然看到院门前的小璟。
她眼前一亮,喜不胜收道:
“哎呀,这是哪家的小公子?”
小璟放下兔子,朝自己认识的静尘和慧明合掌,奶声奶气道:
“阿弥陀佛。”
庆太妃乐了,蹲下身去逗小璟:
“好伶俐的小公子,这是谁教你的……”
庆太妃话说了一半,陡然惊喜地端详着小璟。
她情不自禁道:
“哎呦……这孩子,怎么长得跟睿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庆太妃说完,她的贴身嬷嬷、老王妃和沐妍,包括韩睿,全都围了过来。
我屏住呼吸,心都凉了半截。
众人七嘴八舌。
嬷嬷:“这眉眼这脸型,真的跟楚王殿下儿时如出一辙。”
老王妃:“娘娘独具慧眼,确实很像……”
沐妍:“呵呵……真是有缘分……”
庆太妃乐呵呵地去牵小璟的手。
“好孩子,你父亲和母亲呢?”
我从惊恐中醒悟,自知不能再躲下去。
我渐渐镇静下来,韩睿和老王妃身居高位,不会记得我这般小人物。
至于沐妍,只要我矢口不认,众目睽睽之下,她又能把我如何?
我迈出几步,唤道:
“小璟,耍够了没?该回来歇歇了。”
我留心着诸人的反应,韩睿很平静,庆太妃和老王妃则一脸困惑。
沐妍,则是震惊得当场失态,嘴都闭不上。
听到我开口说话,估计她也懵了。
小璟嘴里喊着“娘”,张开小短手扑进我怀里。
小姨告知庆太妃:
“太妃娘娘,这位便是借住在您别院里的云小娘子。”
原来四十年前住在这里的落难小姐,就是庆太妃。
她遇到的贵人,便是先帝!
我朝庆太妃道了个万福:
“民女拜见太妃。”
庆太妃让我平身,慈爱笑道:
“听慧明大师提起,哀家的旧居被借住了。
想不到是这般知书达理的小娘子。”
我说了几句好话:
“太妃慈悲如海,恩泽万民,能得到您的庇佑,是民女一家的福气。”
太妃喜笑颜开,说要进屋瞧瞧。
一大拨人乌泱泱地挤进了本就不宽敞的院子内。
女眷们都进屋去了,韩睿与一众小厮府兵守在外头。
庆太妃见屋内还有个小丫头,更是欢喜了。
她夸道:
“小娘子好福气,有一对如此可爱的儿女。”
庆太妃当即让嬷嬷捧来金锞子,要给孩子们做见面礼。
我几番推拒,最后还是小姨劝我收下,我才带着孩子们磕头谢恩。
沐妍在旁不阴不阳笑道:
“小娘子姓云吗?
真巧,我娘家有位私自逃脱的罪奴也姓云。”
云乃我母亲的姓。
我知道她起疑心了,我四平八稳道:
“是了,真巧。”
沐妍还想拿话试探我,被老王妃瞪了一眼,方讪讪地退到一旁。
太妃和我一见如故,握着我的手关切问道:
“小娘子,你为何带着孩儿们在此避世?尊夫呢?”
我低眉顺眼,半真半假道:
“外子参军去了,数年来杳无音讯。
我母子三人无家可归,幸得太妃与慧明大师布施,方能借住在此。”
我说出这话时,沐妍的脸色更难看了。
太妃动情道:
“可怜见儿,你受委屈了。
你母子住在哀家的旧居,便是你我的缘分。
你可有什么难处?兴许哀家能替你解决一二。”
我受宠若惊道:
“多谢太妃,太妃宅心仁厚,民女平素里深受玉马俺师傅们的照拂,并无任何难处。”
太妃还拉着我问长问短,沐妍忍不住出言提醒:
“太妃奶奶,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去用膳吧?”
她话刚出口,老王妃当即训斥道:
“太妃自有定夺,你乖乖候着便是了。
身为小辈,胡乱插嘴,可知道规矩二字?”
沐妍忍气吞声道:
“母妃教训的是,是我僭越了。”
我默不作声,老王妃这般当众抹沐妍的颜面。
看来沐妍这些年在楚王府过得并不好。
不过经沐妍这么一提,庆太妃也不好再待了。
她客气地叮嘱我保重,还说下回再来瞧我。
太妃临行前,不舍地搂了搂小璟和小玥,还感慨道:
“哀家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小曾孙啊……”
老王妃冲沐妍飞了个白眼,沐妍无地自容,不忿地抿着唇。
我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送他们出门。
我与俩孩子站在门边目送他们离开。
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韩睿离开前刻意瞧了我们几眼。
他们走远后,我火速冲回屋内,开始收拾箱笼行囊。
小璟不解地问:“娘,又过年吗?”
孩子们只有在过年大扫除时见过这阵仗。
我蹲下跟他们解释:
“小璟,小玥,娘和外婆带你们去游玩,过阵子再回来。”
甭管沐妍是否识破了我,以她的个性,定会错杀而不放过。
她和韩睿还没生下孩子,我的两个孩子,要么会被她抢走。
要么,会被扼杀。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我孩子一根寒毛!
尽管很舍不得这个住了四年的家,但我不能冒险,去赌沐妍会大发慈悲。
我匆匆把孩子们喂饱,继续收拾。
我从被褥底下找到一只金镶玉臂环。
是韩睿四年前给我的信物。
我不能把这东西丢在这里,若是落入旁人手里,免不了生出祸端。
我咬咬牙,把臂环套回胳膊上。
母亲回来,听到我说的事后,也是唬得筋酥骨软。
她惊慌道:
“咱们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思虑周全道:
“不告而别总归不好,我给小姨和慧明大师留个信笺吧。”
我写了信笺,称要带母亲和孩子们去外地进货。
我将信交给守山门的师傅,与家人们赶在天黑前下了山。
我们抵达平溪镇,投靠了与我们相熟的药铺掌柜。
掌柜好心收留我们,让我们在他家柴房借宿一宿。
夜里,一家人在柴房里打地铺。
母亲和孩子们都睡熟了。
我望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不敢合眼。
尽管离开了玉马俺,可我无法松懈。
我们这一离开,只会坐实了沐妍的猜测。
可我别无他选。
我渐渐抵不住困意来袭,门外蓦地响起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搬动柴薪的声响。
只听一男子压低声音道:
“动作麻利些!别让他们察觉了……”
我打了个激灵,瞬时清醒过来。
我屏住气,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从门缝看去,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把木柴堆在柴房外,其中一人拿出火折子,点燃柴火……
我瞪大眼眸。
难道是沐妍派来的?
她要赶尽杀绝?
除此以外别无可能!
黑衣人们放火后立即撤离。
我冲到母亲身旁,把她和孩子们摇醒。
“娘!快起来!走水了!”
母亲被吓醒,孩子们仍睡眼惺忪。
我和母亲一人抱一个孩子,用帕子捂着孩子们的口鼻,撞破木门冲到屋外。
药铺掌柜一家忙着救火,他妻子对我们十分不满,觉得走水是我们惹来的。
我愧疚不已,向掌柜致歉后,抱着孩子离开了。
孩子们的小脸蛋被烟熏黑了,不时咳嗽几下。
母亲也是满脸憔悴。
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
我们着急逃命,连行囊都来不及收。
但只要活着就好……
我强打起精神,领着家人们往镇外走,想着找个有瓦遮头的破屋先住一晚。
我们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林子,几名埋伏在此的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刀跳了出来。
领头那人狞笑道:
“主子没说错,这贱妇当真命硬。
兄弟们,别留下活口!”
我认出这声音,正是方才在屋外放火的人!
我把母亲和孩子们护在身后,语气冷凝:
“是沐妍派你们来的?
连三岁孩童也不放过,你们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那头领吆喝道:
“少废话!上!”
我推开母亲,挡在她们跟前:
“带孩子们走!”
母亲拽着两个孩子狂奔,小璟和小玥放声嚎哭,喊着娘亲娘亲。
寒光闪闪的刀锋朝我劈来,我闭眼等死。
电光火石间,几阵破空之声传来。
嗖!嗖!嗖!
黑衣人的刀劈歪,敲在我手臂上。
锵!
臂环替我挡了一刀,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黑衣人们的胸口被羽箭贯穿。
他们胸前的衣衫被鲜血染透,翻着白眼,应声倒地。
我惊魂未定,捂着胳膊跌坐下去。
数名手持棍棒的男子冲过来,将还没死的黑衣人制服。
是楚王府的府兵!
我倒吸几口气。
一袭劲装的韩睿自黑暗中现身。
他神色阴郁,手中握着一张大弓。
方才的箭是他射出的,一弓三箭,全部命中。
果真不负他的骁勇之名。
母亲和孩子们还站在远处,我心乱如麻。
此刻我不想探究韩睿为何出现在此,我只想快点逃离。
我冲韩睿下跪谢恩:
“感谢救命之恩,民女来日必报答恩公!”
韩睿转动手中的弓,懒懒道:
“不必等来日了,不如当下就把恩情给还了?”
“民女身无长物,委实是有心无力……”
我正想糊弄过去,胳膊上的臂环蓦地裂开,从我袖口跌落出来。
我大骇,飞快捡起列成两半的臂环藏进袖子里。
也不知道韩睿看没看见,他陡然凑近,眸光深邃地盯着我,似笑非笑道:
“你当真认不得我?”
我与他白天时刚见过,只是当时人多杂乱。
林中昏暗,我认不出他也合乎常理。
我顾左言他,打马虎眼道:
“民女眼拙,不认得恩公尊容,还望见谅……”
韩睿打断道:
“沐婷,别给本王装傻充愣。”
他竟知道我原名!
我瞠目结舌,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
韩睿将我带到一处四进三出的院子。
母亲和孩子被安顿去厢房休息了。
韩睿坐在太师椅上,拿着一块毛皮悠闲地鐾刀。
我站在他跟前,无措地绞着手指。
韩睿头也不抬道:
“太妃奶奶和我母妃还在山上。
奶奶很喜欢你这对儿女,想让本王带你们回京。
想不到你们连夜跑了。
本王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
原来是太妃让他来的。
我闷声道:
“谢太妃和王爷垂爱,民女无福消受……”
我不想跟沐妍和韩睿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老天爷为何不肯放过我?
韩睿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
“刚才那些人都是死士,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查出幕后指使之人。”
我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
除了沐妍别无他人。
可她是当今户部尚书的嫡长女,也是韩睿的正妻,两人休戚与共。
韩睿总不能因为他奶奶喜欢我的儿女,就替我向沐妍报仇吧?
我惹不起沐妍。
韩睿又不肯放我们走。
就算走了,余下的日子,我又该如何保住家人们的性命?
我心中愁肠百结。
韩睿扫了我一眼:
“站着不累吗?坐下。”
“谢王爷……”我拘谨地侧坐在绣墩上。
韩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戏谑道:
“第一次见你时,你明明出手狠辣,如今怎么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第一次见?出手狠辣?
我恍然大悟,忆起了过往——
那时我刚及笄,跟着沐府的姐妹们去看马球。
韩睿当年也不过十八,未及弱冠。
当时老楚王还在,韩睿是世子。
他意气风发,纵马奔驰,球技精湛,赢得满堂彩。
沐妍和几位贵女凑在一起,春心荡漾地谈论楚王的世子爷多么帅气。
我挤不进去,也无心参与,便独自溜走。
我蹲在湖边看锦鲤抢食,正看得出神,一名流里流气的男子摇着扇子朝我走来。
男子与我搭话:
“你是沐府的二姑娘沐婷吗?我是你兄长的同窗。”
男子是光禄寺少卿的儿子,姓唐。
此人是出名的纨绔之徒,我站起来向他行了告退礼,扭身便走。
那唐公子却将我拦下,他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调笑道:
“都说沐大姑娘是美人胚子,我看沐二姑娘也不差嘛……”
我厌恶地推开他的扇子。
我爹爹官拜户部侍郎,这唐公子敢公然调戏我,只因我是个出身卑微的庶女。
我提裙快步逃离。
唐公子不依不饶地追来,喊道:
“小哑巴,你跑什么?
本公子瞧得上你,是你的造化!
要不我去你家提亲?让你嫁给我做个贵妾?”
他如饿狼般从后抱住我,竟要将手伸进我衣襟内。
我情急之下,拔出头上的簪子,狠狠扎进他的手背。
唐公子咆哮着使劲推开我。
我扶着树干稳住身形。
我握紧手种簪子,用必死的眼神狠狠剜着唐公子。
他若干轻薄我,我定要豁出性命去守住自己的清白!
唐公子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怒骂:
“不识好歹的小贱货!”
他扬起另一手就要打我,手腕猝然被握住。
唐公子回头正要怒骂,见到来者后,瞬间蔫了。
“世、世子爷……”
唐公子换上谄媚的表情。
来者正是方才大出风头的楚王世子爷,韩睿。
韩睿轻飘飘地睐了我一眼,他转头看向唐公子时,眼中尽是鄙夷。
“你在做什么?”
韩睿不冷不热地问。
唐公子辩解:
“这小女子冲撞了我,我就是想训斥她一下……”
韩睿手中用力,唐公子被掐得哎叫连连,忙叫饶命。
韩睿冷笑:
“你当我瞎了?”
唐公子脸色发白,央求道:
“不是不是,小人不敢了,世子爷息怒……”
韩睿眯起眼,语带威胁地问: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唐公子老实道:
“被这姑娘刺伤的……”
他话音刚落,韩睿掐得更使劲了。
韩睿笑得邪恶:
“你再说一遍?”
我几乎能听见唐公子骨头裂开的声音。
唐公子痛得快晕过去,连声哀嚎:
“不是!是我!是小人自己弄伤的!
世子爷饶命啊!”
韩睿这才满意地丢开他。
唐公子哭丧着脸逃开。
我向韩睿行了礼,扭身便走。
韩睿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我救了你,你连一句道谢都不说?”
我无奈,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
“我是哑巴,不会说话。”
韩睿挑眉,半信半疑问:
“哑巴?真的?”
我不管他信不信,扔了树枝,对他恭敬地行礼,果断离开。
回到当下。
与韩睿初次相识,已是七年前的事。
再后来,我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随沐妍进了楚王府。
我以为韩睿不会认得我。
未料,他竟一眼便看穿了。
韩睿放下皮毛和刀,单手支颐,打趣道:
“你不是说自己是哑巴吗?怎么如今能开口言说了?”
我脸不红气不喘道:
“治好了。”
韩睿也不探究,只哦了一声。
他又问:
“既然你现在能说话了,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我心头一紧,总感觉他话中有话。
想告诉他的事太多,但我不得不考虑后果。
以我跟他的交情,他能信我吗?
思忖片刻后,我摇摇头,口是心非道:
“没有。”
韩睿眸色晦暗地瞅了我一眼,冷冷道:
“好吧,你先下去。”
我本想问他打算如何安置我们,但瞧他脸色不太对,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沉默地退下。
我们在韩睿的别院待了三天,他便安排马车将我们送
前半程韩睿不在,后来他又骑马赶回来了,一直走在车队的前方带路。
回京后,韩睿竟把我们安置在他京郊的庄子。
我先前就听说过,韩睿有个特别喜爱的庄子,名叫“寒梅山庄”。
内里布置清幽雅致,十分适合静修。
大概寒梅是他的最爱吧。
这山庄是他的私人地界,一般人都不得入内。
小璟和小玥在院子里撒欢奔跑,我却松快不起来。
我鼓足勇气去找韩睿。
“楚王殿下,多谢您的关照。
只是,我们一家都是粗鄙之人。
住在此处恐怕会扰了您的清净。
请问您能否送我们到别处去?”
我是担心惹祸上身。
若被外人知道,韩睿放了个带着俩孩子的妇人在自己别院,会惹出多少流言蜚语?
我横竖是不在乎名声的。
可韩睿不行。
再何况,要是被沐妍知道了,她定会将我们置于死地!
韩睿正在翻看兵书,淡淡道:
“你想去哪里?
此处是我私人的地界,闲杂人进不来。”
他这里很安全,不怕遇到刺客。
这点我明白。
我攥着拳头开口道:
“楚王,我不能白吃白喝。
要不您给我找个差事吧?粗活脏活我都可以做。”
他斜睨我一眼。
“我这里缺干活的人?”
“但我们……”
“沐婷。”韩睿截断我话头: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爽快的女人,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我何尝不想爽快?
但我现在有了软肋!
我得护住自己的孩子!
要是只有我自己一条命,我跟沐婷同归于尽又何妨?
我豁出去道:
“楚王殿下,我只是不想坏了您的清誉!
您若是受太妃委托才照顾我们一家子的,能否把我们安置在远离京师的地方?
就算是穷乡僻壤也没关系!”
韩睿语气一沉:
“你是没关系,难道要两个孩子跟着你吃苦?”
“吃苦总比丢性命要好!”
韩睿将兵书一扔,站起来。
他的阴影笼罩在我身上。
我倔强地抬头,与他目光对峙。
韩睿此时的眼神我看不懂,愤怒中夹带着隐忍,甚至还有几丝怜悯?
几息后,他长吁一声,问:
“你不信任本王?
觉得本王连你们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不想自作多情,我坚定不移道:
“楚王,您和我非亲非故,您的关爱,民女承受不起。”
韩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未置可否道:
“且看看吧。”
不知他口中的且看看是何意。
隔天,韩睿忽然命人给我们一家量体裁衣。
衣裳赶制出来后,俩孩子欢欢喜喜地换上了新衣服。
随后,韩睿又派侍女为我和母亲梳头打扮。
装扮好后,我们一家四口坐上朱轮华盖车,跟着韩睿出门。
我以为他要送我们出城,未料马车却往宫中去了。
马车在北玄宫门前停下,经过重重守卫,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竟是庆太妃居住的永宁宫。
我惴惴不安,与母亲和孩儿们一同拜谒庆太妃。
庆太妃慈爱道: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自家人?
她为何这么说?
我心中更没底了。
庆太妃让宫人摆好茶水果点,热络地招待我们。
期间她抱着俩孩子逗乐,又赐了一对赤金八宝长命锁给孩子们。
我和母亲都如坐针毡,庆太妃问什么便答什么。
韩睿冷不防道:
“祖母,既然您喜欢小璟和小玥,不如让他们留在宫中陪您解闷儿?”
他这是何意?
我惊诧地看向他。
庆太妃笑不拢嘴道:
“当然好,就是不知云小娘子舍不舍得。”
“我……”
我刚想婉拒,韩睿打断道:
“听闻云大娘子精通药理,不如也让她留在祖母身旁,做个司药的姑姑。
一来可一展所长,二来也便于照料两个孩子。”
庆太妃颔首:
“如此甚好,云大娘子意下如何?”
我与母亲面面相觑。
司药姑姑是正经的从五品宫女,不禁能拿宫俸,日后出宫还有抚恤银子。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
母亲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当即下跪谢恩。
“谢太妃娘娘和楚王爱重,民妇愿为太妃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母亲和孩子们就这么被安置在永宁宫里。
直到我回到寒梅山庄,方如梦初醒。
韩睿带着我们入宫一趟,把我的心病都给解决了。
可庆太妃那句“都是自家人”不得不叫我多心。
难道,韩睿知道什么了?
我心绪不宁,韩睿还给我添一把火。
他单刀直入地问我: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俩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你知道吗?
这句话在嘴里绕了几遍,我却问不出口。
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我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我要跟他讨名分吗?
楚王妃的位置是沐妍,我没那个命去抢。
而我不可能做韩睿的妾,我更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沦为任人鱼肉的庶子庶女。
倘若韩睿知道孩子是他的,他必然会尽力保护他们。
至于我跟他,不必有进一步的瓜葛。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两个字。
“多谢。”
我如此道。
韩睿微微蹙眉,不满意地嘟哝:
“就这样?”
我补了一句:
“王爷用心良苦,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韩睿显得有些失望,他很快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腔调:
“既然如此,你可以安心留下来了吧?”
我诚挚道:
“民女愿为王爷效力,洒扫烹饪,针黹女红我都可以做。”
韩睿嘴角微抽,不悦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继续装傻吧,你明知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韩睿转身离开。
我在寒梅山庄过了一阵舒心的日子。
韩睿除了上朝和练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庄子里。
闲时他还带我去骑马。
刚开始他那义妹李赛儿也会一起前来。
李赛儿见了我,张口就喊嫂嫂,我没敢应她,只装听不到。
后来等我学会骑马,李赛儿也不来了。
韩睿只带着我骑马驰骋,从无越轨的举动。
时日长了,我也听到不少秘闻。
这几年来,韩睿如非必要都不回王府。
原来当初韩睿出征后,沐妍真的用什么树上开花的损招,假装怀孕。
结果韩睿回来后,沐妍被贴身侍女出卖,假肚子穿了帮。
韩睿一怒之下,再也不肯进沐妍的院子。
不管沐妍如何哀求解释,他都不肯原谅。
沐妍无计可施,急得往韩睿房里塞侍妾,他却一个都不碰。
有一回沐妍故技重施,想给韩睿下药,又被识破。
自此以后,韩睿对沐妍更是冷若冰霜,不理不睬。
而今沐妍在王府里,就是个空有王妃头衔的花架子,老王妃对她冷嘲热讽。
而韩睿的异母弟弟韩靖已娶妻。
韩靖那房人更是不把沐妍放在眼里,平日没少打压她。
沐妍有今日也是活该自找。
她屡次想害我性命,我并非不想找她报仇,只是没找到好时机。
让我牵挂的只有我的母亲和孩子,我不愿时刻将仇恨挂在心头。
母亲和孩子待在庆太妃身边,沐妍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每月的十五,我可随韩睿进宫见一见他们。
庆太妃待他们极为关照。
我见母亲和孩子们脸色红润,笑容也多了,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只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该来的还是没躲过。
这天,我正在后院捣鼓前几日在山里抓来的蝎子和蜈蚣。
我将它们分开养在两个大缸里,打算用来入药。
屋外不知何事吵闹不休。
名叫望春的侍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惶道:
“云小娘子,你快走!楚王妃带人来,要将你绑回去!”
沐妍?绑我?
韩睿最近要处理公务。分不开身。
看来沐妍是按耐不住了。
我不再像上回见到沐妍那般失措。
我从容地用镊子夹起几只蜈蚣和蝎子,放进随身带着的小罐子里。
望春催我快走,我收起罐子,跟着她往后门去。
奈何后门早已被沐妍的人堵住。
她有备而来,岂会让我轻易逃脱。
望春急得团团转,我淡定道:
“别慌,知会王爷了吗?”
望春道:
“护院已经派人去寻王爷了,可这一来一回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云小娘子,要不你还是躲一躲……”
望春话未说完,沐妍领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杀了过来。
那些侍卫里有好几个熟面孔,好像是沐府的家丁。
沐妍竟然调用沐府的侍卫,来闯韩睿的庄子。
看来她在楚王府孤立无援,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沐妍满头珠翠,手中拿着一根鞭子,她朝我冷然一笑。
“沐婷,我当初真是小瞧你了!
竟能韬光养晦,装聋作哑!
还背着我迷惑了王爷!”
事到如今,我也不跟她装蒜了,我暗讽道:
“沐婷有今日,多亏王妃的提携。”
我这是提醒她,当初若不是她把我送到韩睿床上,我也不至于成为她的威胁。
沐妍眼中掠过狠毒的光芒,她旋即又换上冷笑。
“不错,想不到我会被自己养的狗给咬了!
你是得多谢我,不然王爷能拿正眼看你?”
沐妍朝左右两旁的侍卫使眼色:
“把她抓过来!”
望春和几名赶来的家丁英勇地挡在我面洽,望春壮着胆子道:
“王妃!这里是王爷的庄子,请您别乱来!”
沐妍呸了一声:
“大胆刁奴!敢对本王妃无礼?”
沐妍一鞭子甩向望春,望春伸手去挡。
咻哒一声,望春被抽中手臂,疼得她倒退几步。
我扶着望春,她的衣袖被划破,手臂浮现一道骇人的伤痕。
我怒从心起,寒声道:
“沐妍,你只管冲我来!别伤及无辜!”
沐妍用鞭子指着我道:
“沐婷,别在我面前装好人!
你撞大运了!
念在你为王爷诞下子嗣,本王妃今日就额外开恩,准许你以侍妾的身份进门!”
沐妍身后的老嬷嬷往前一步道:
“二姑娘,王妃开恩,你还不赶紧换上喜服,随我们回府?”
这是沐妍的陪房董嬷嬷,也是个为虎作伥的货色。
我冷着脸道:
“多谢王妃抬举,我无意做侍妾!”
沐妍讥诮道:
“怎么?不做侍妾?莫非你还想做正妻?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沐妍无视我不屑的眼神,兀自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你那儿子可记在我名下,日后他就是王爷嫡出的长子。
你也算母凭子贵了,这种好运,你八百辈子都盼不到!”
沐妍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把我的孩子抢走,接着去母留子。
我还能瞧不出她的手段吗?
我不等沐妍命人绑我,旋身便跑。
沐妍吆喝:
“给我逮住她!”
我脚下生风,东拐西绕。
沐妍那群手下不熟庄内地形,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我来到马厩,牵出我平日骑惯了的那匹骅骝马,翻身上马。
我纵马驰骋,马儿势如疾风地冲向后门,守门的沐府侍卫纷纷避让。
我直奔庄子后的山林,沐妍等人打马来追。
我故意引他们来到一片地面塌陷的区域。
先前来骑马,韩睿每回都叮嘱我要避开这里。
我踢了踢骅骝马的腹部,马儿自塌陷地面上方腾空跃起。
骅骝马稳稳落地,我扯动缰绳让马儿减慢,沐妍一行五匹马从后方赶来。
沐妍在马队的最后方,她目眦欲裂,嘶吼道:
“贱 人!哪里跑!”
我回首眺望,冲在最前方的马踩到松垮的泥土,猛然栽倒。
马儿的嘶叫和侍卫们的惨叫传来。
前方四匹马收势不及,连人带马全陷进泥坑里。
地上惊现一个大坑,沐妍及时勒住缰绳,才逃过一劫。
我停下,朝沐妍挑衅一笑:
“长姐,还要逮我吗?”
沐妍气急败坏,面目狰狞威胁道:
“贱 人!我把你抓回来!
刮花你的脸,拔掉你舌头!
再剁了你的手脚!让你生不如死!”
沐妍心肠歹毒,这种事她是真干得出来。
很好,我与她,只能活一个。
我绝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我火上浇油道:
“你尽管试试吧!”
我策马前行,沐妍绕开塌方处继续撵我。
她这马也不差,脚程很快赶了上来,加上我有意等她,她几乎与我齐头并进。
沐妍抽出鞭子要打我,我果断将袖中的罐子打开,朝她掷去。
骇人的蝎子和蜈蚣顺着风向扑向沐妍,她吓得放声尖叫。
沐妍伸手去拨那些毒物,她往后倾倒,从马背上滚落。
马儿跑远了,沐妍摔得头破血流,脸蛋和手被野草碎石割出无数血口。
我勒马回缰,冷眼看着。
蝎子和蜈蚣在沐妍身上乱钻,她撕扯自己的衣服,在地上打滚惨叫,哀嚎不绝:
“啊啊啊!不要!快走开!”
那几只毒物的毒性有限,不至于咬死她,但会让她皮肤红肿溃烂,伤口如火烧般剧痛。
我揽辔下马,闲庭信步地踱到沐妍跟前。
沐妍的眼睛被泪水和血液糊住,她艰难地朝我爬来,口中念着:
“沐婷……我……我错了……
救救我……”
我笑吟吟地问:
“你要置我于死地,还想抢我的孩子。
你说,我该救你吗?”
沐妍哀求:
“沐婷,我的好妹妹,是我错了……
是长姐对不起你……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她如今这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飞扬跋扈?
我拾起她落在一旁的鞭子,铆足了劲朝她挥出一鞭。
沐妍被抽得吐出一口鲜血,我咬牙切齿道:
“这是回敬你的,感谢你当年跟你娘告状,让她给我灌哑药!”
我继续扬起鞭子抽打她。
我给她一条一条地列罪状:
“这一下,是感谢你母女二人对我母亲的照拂!
每天给她吃馊饭剩菜!逼她学狗爬!还让下人羞辱她!
这一下,是感谢你把我送上楚王的床,毁我贞洁,还想灭我的口!
这一下,是感谢你派刺客放火烧我全家!
这一下,是替望春打你的!”
我足足抽了她十数下。
沐妍刚开始还求饶,后面恼羞成怒冲我辱骂。
最后她还是没撑住,两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我打得气喘吁吁,这才扔下鞭子,骑马离开。
我还没回到寒梅山庄,便与急匆匆赶来的韩睿正面相迎。
他策马奔至我跟前,正要开口询问,我木无表情地告诉他:
“我把她杀了。”
我口中的“她”是指谁,彼此心照不宣。
韩睿只愣了一瞬,旋即扬了扬眉峰。
他冷酷道:
“杀就杀了,本王替你兜着。”
我没料到他会是这般态度,顿时困惑不已。
韩睿伸手在我脸上蹭了蹭:
“受伤了?”
我看到他手背上的血,我使劲擦了擦脸颊,冷冷道:
“不是我的。”
应该是方才打沐妍时不慎沾惹上的。
挺讽刺的,黑心的人,流出来的血却也是红的。
韩睿勾唇浅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才是我认识的沐婷,日后你不必藏着掖着了。”
沐妍并没死透。
她被抬回了沐府。
韩睿丢去休书一封,给她按了一堆罪名——
妒忌、不顺父母、多言、淫佚……
原来沐妍耐不住寂寞,故态复萌,跟楚王府内某个年轻俊朗的侍卫勾搭上了。
韩睿顺藤摸瓜,查到了她出嫁前的丑事,与她一并清算。
沐妍被休,连累沐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父亲颜面尽失,他得知梁氏包庇沐妍,还让沐妍带侍卫硬闯楚王的山庄。
父亲大为光火,把沐妍母女丢到当年我娘待过的庄子,任她俩自生自灭。
沐妍摔马又中毒,加上挨了我的鞭子,在床上苦苦熬了一个多月便撒手人寰。
那庄子里的奴仆,都受过梁氏的虐待驱赶,见她失了势,纷纷落井下石。
听闻他们在梁氏饭食里下巴豆,冬季不给她碳火,还偷她财物,把她折磨得不像人形。
沐妍的兄长也仕途不顺,因贪赃枉法被革了官。
曾经风光无限的沐府,自此一落千丈。
父亲一夜白头。
某日他进宫面圣,偶遇我母亲。
他泪洒当场,写了无数书信央求母亲原谅。
母亲一个字也没回他,只安心待在庆太妃身边。
韩睿将孩子们接回寒梅山庄,他跟我坦白:
“我知道洞房那晚的人是你。
那臂环是我亲自命人打得,本就是要给你的。
我明白你的处境,想着时机成熟后,便拆穿沐妍的阴谋,给你个名分。
可南疆战事告急,我不得不离京。
你失踪后我一直命人寻找你,但沐妍从中作梗,我迟迟找不到你的下落……”
我听完后,心中不起半缕波澜。
我淡淡道:
“多谢王爷挂念,民女不需要名分。
王爷对民女恩重如山,民女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他怨怼道:
“婷儿,你为何对我这般冷漠?
你还在怪我吗?怪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三人?”
我真不是怪他,当初那样的境况,他不可能为了我与沐妍撕破脸。
且我志不在王妃之位,我知道自己不配。
老王妃并非韩睿亲母,韩睿的弟弟韩靖也不是省油的灯。
楚王府内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我在沐府时不想再掺和到纷繁的家族争斗中去。
我摇头,真诚道:
“王爷,我知道许多事,您也是身不由己。
万般皆是命,过去的事,合该都是我的命数。
若非沐妍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也不至于对她痛下杀手。”
韩睿纠正道:
“你没杀她,她是自作孽。”
“她的死,总归是我引起的。”我阖了阖眼,再次睁开眼后,灵台无比清明。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韩睿:
“民女出身低微,配不上您。
王爷若执意要民女留下,就请给我一份差事,我愿以奴仆的身份待在您身边。”
韩睿怒了:
“奴仆?你可想过孩子们?
你要让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吗?”
他拿孩子要挟,我眼眶微热,喑哑道:
“既然如此,王爷便把我送回玉马庵吧……
我愿削发为尼,与青灯古佛常伴,每日为你们祈福……”
韩睿深吸一口气。
良久后,方道:
“我知道你的顾虑,可孩子们不能再跟着你吃苦。
你再给我点时日,我一定想个万全之策,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两年后
庆太妃薨了。
不久后,皇上病重。
朝中一时风云变色,几股势力为立储之事纷争不休。
有甚者想推举韩睿登上帝位。
韩睿并不贪恋权势,他在某次战事中趁机死遁。
随即带上我和俩孩子,外加我母亲,躲到邻国小镇上。
他的弟弟韩靖继承爵位,成了新的楚王,然新帝善猜疑。
为永绝后患,新帝按了个罪名,把韩靖斩首了。
而我与韩睿在那小镇上开了个药铺,无疾无痛地过完下半生。
番外
韩睿视角。
自从上次在马球赛中遇到沐婷,韩睿便对她念念不忘。
他从未见过如此娇柔可人,下手却这般狠厉的女子。
沐婷举起簪子刺中唐公子的那一刹那,却仿佛击中了他的心窝。
连续几晚,他都梦见她那野兽般的眼神,还有出水芙蓉似的脸庞。
她清雅脱俗,美丽高洁,又坚忍不拔。
犹如北风中的寒梅。
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让韩睿这般动心。
他很快查到了对方的身份。
沐婷,户部侍郎沐康的庶女。
数年后,媒人拿着几名高门贵女的画像前来说亲,韩睿一下便看到里面的沐妍。
韩睿命人去查,得知沐妍并非完璧之躯。
且她还打算带上沐婷陪嫁,让沐婷代替自己洞房。
韩睿计上心头,当即选了沐妍的画像,派人去下聘。
洞房花烛夜,他刚踏入房门便察觉到沐婷的气息。
对方一直躲在屏风后,韩睿顺水推舟地喝下沐妍的五石散。
当沐婷被推到他身上那瞬间,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
爱恋已久的人就在怀里,加上药物作怪,他失控地要了沐婷一次又一次。
原本他想找个时机,把沐婷调到自己身边,奈何战令来得太突然。
他什么都来不及安排,就被迫远赴南疆。
半年后,他大捷归来,沐婷已不知所踪。
韩睿知道这是沐妍搞的鬼,对方甚至还在肚子上绑枕头假装有孕。
韩睿不动声色地让人拆穿了沐妍,自此更是有了疏远她的理由。
他一直没放弃寻找沐婷,可她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般。
他坚信对方一定还在人世,沐婷这般机智勇敢的女子,她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直到四年后,他才再次遇到对方。
沐婷活得好好的,还为他生下一对可爱的儿女。
韩睿压抑着心底的狂喜,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让自己的表情一如往常。
这一回,他不会再错过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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