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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我在山上砍柴,从山上救下一名外国女飞行员,和她结婚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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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我们想再核实一下——当年掉在青岭山上的那个外国人,你真的只见过一次吗?”

电话那头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官腔,声音却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见。听筒贴在耳边,顾青山的手心一点点出汗,背脊僵在那儿,眼睛下意识看向堂屋的房梁。



那块房梁上端,用木板钉死了一截夹层。木板边缘有些发黑,是多年前烟火熏出来的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一只铁箱,和十二年里他从不敢碰的东西。

“就……那一次。”他把嗓子压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墙角老挂钟的滴答声。里间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说明还有人没睡。那是莉安娜的房间,也是他结婚十二年来最不敢轻易推开的那扇门。

电话挂断后,顾青山站在堂屋中央,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看向房梁。炭火在灶里噼啪作响,山里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冷意。

他拖来木梯,手搭上去时,指尖忍不住微微发抖——

十二年前,他在青岭山的雾夜里把那个女人从山坡下背回家;十二年后,他终于要亲手打开她留下的东西。

01

1986 年夏,青岭山村整天泡在雾里。天刚亮,顾青山就背上柴刀和背篓,从屋后的小道钻进林子。

二十五岁,他几乎每天都走这条路。山路泥滑,石头歪斜,他脚下却稳,哪块石头松、哪棵树根要避,他心里有数。只是这天的雾比平时更重,白得发亮,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

风从山坳那边灌下来,闷得慌。他心里嘀咕一句“今天山里怪”,刚迈上一个陡坡,远处山背后忽然“轰”地一声闷响。

像闷雷,又不是雷。

紧接着,是金属撕裂、树木折断的声音,一串连一串。脚下的地轻轻一抖,他抬头,只看见山腰那边有一团红光闪了一下,很快被雾吞掉。

顾青山停了几秒,还是转向声音那边。越往前走,树皮被刮开的痕迹越多,有的树干被削掉一大块,露出白生生的木心,枝叶乱七八糟挂在半空。前面一片坡地被整个翻起,泥里夹着金属碎片,有一块卡在岩缝里,被烧得发黑,摸上去还有余温。

他正低头看,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顾青山心头一紧,顺着声音绕过一片碎石,拨开灌木,顿住了。

碎枝和石块中间,仰倒着一个人。

深色飞行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肩膀和袖子有焦痕,胸口那块布被血染成深褐色。那人脸上粘着泥和血,看得不真切,只能看出五官很深,鼻梁高,皮肤白得吓人。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才摸到一点微弱的气。

还能活。

他把背篓和柴刀丢到一边,把人从碎石里拖出来,侧身背上肩。人看着不大,却沉得很,他咬牙站起,在雾和乱石间一步一步往下挪。下坡更滑,他有几次差点连人带自己滚下山坎,只能用脚跟死死抵住泥面。

经过一条山涧时,他忍不住抬头。对面山坡上一大片被烧得焦黑,树枝像被什么硬生生扫过,光秃秃的。高处挂着几片撕烂的布,随风乱晃,像降落伞残片。

他心里“咯噔”一下: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挨到山脚时天已经亮透,雾还没散干净,屋顶全是水珠。顾青山把人背进自家堂屋,放在那张老木床上,那是他爸当年睡的床。他找出干净布条,烧了热水,剪开衣服一角,看到胸口是擦伤,不是贯穿,但伤口周围有一圈奇怪的擦痕,像是被什么高速擦过去。

他给她简单包扎,转身去火塘边添柴,把那件飞行服拿起来翻。布料比他见过的都硬挺,内侧缝线上有一小块布标签,印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还有个陌生符号,怎么看都不像民用衣服。

绝对不是普通人。

那晚他没敢睡死。火塘烧得不旺不熄,屋外山风挤过窗缝,吹得墙皮微微晃。快半夜时,火堆只剩下一点红,他披衣起身添柴。

走到床边,他看见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明明昏着不醒的女子,手却猛地握紧,五指扣成拳,贴在身侧,动作干净利落,像某种训练过的应急姿势。她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开合,含糊吐出一句英文:

“Don’t… send me back…”

声音极轻,很快又沉下去。

顾青山听不懂英文,只在广播里零零碎碎听过几个词,但“don’t”“back”这两段声音,他还是辨得出的。

不要,回去。

他愣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突然一紧。

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在青岭山的乱石堆里半死不活,却在昏迷中怕被“送回去”。

她到底从哪来,又怕被送到哪去?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的手还紧紧蜷着。顾青山站在那里,良久没动。



他很清楚,从山坡上背回来的,绝不只是一个迷路的外人,而是能把麻烦惹到青岭山来的东西。

02

第三天早上,人醒了。

屋檐下的水滴一串一串往下落,顾青山正往锅里添柴,床板轻轻响了一下。他回头,碰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眼睛很清醒,不像刚从鬼门关捡回来的。

她先看了一圈屋顶和四周,最后落在他手上。顾青山端了碗水过去,尽量说得简单:“喝。”

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模仿发音,几秒后轻轻点头,伸手接碗,喝了一口,又重复了一遍:

“喝。”

声音有些生硬,却听得出来。

“痛吗?”他指了指她胸口,“痛?”

她愣了一下,用手指点点胸口,慢慢吐出一个字:“痛。”

到傍晚,她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谢谢”“不要”“没事”等几个词。顾青山说一句,她就学一句,错了自己改,第二次基本就准。

第二天,她靠在床头,指着自己,说得有点吃力:“莉……安娜。”

“莉安娜。”他学着念了一遍,又指了指自己,“顾青山,你叫我青山。”

她盯着他,慢慢重复:“青山。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一句完整的话,说得不算顺,却没有停顿。

顾青山心里有点发毛——这也太快了。

几天后,她已经能在屋里慢慢走动。天气放晴时,她站在屋檐下,看远处的山脊和云,眼神很专注。

有一次,他背着背篓准备上山,她抬头看了看云,又扫了一眼山坳那边,突然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说:“那边……不要走。今天,会落石。”

“落石?”顾青山愣了,“最近又没下大雨。”

她只是摇头:“风不一样。”

他半信半疑,还是绕了另一条老路。下午回来,村里人说,他常走的那条小路上滚下几块大石头,把路砸了一截。

还有一天,他带她在屋后晒太阳。她站在院口,看着两座山之间的豁口,说:“风从那边来,是……气流通道。飞机飞过,会晃。”

说“飞机”两个字时,她眼神一闪,立刻收回去。

入夏的一场大雨说来就来。夜里雨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顾青山躺在外间,想着第二天要去哪片山砍柴,随口嘀咕了一句。

里间半晌没声,他以为她睡着了。

突然,屋顶一声闷响,不知道什么砸了下来。

他刚要坐起,里间的床上已经有人先动了——莉安娜几乎是整个人“弹”起来的,从躺着到翻向另一边,只一瞬间,身体贴着墙角阴影,呼吸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全程没一点多余动作。

顾青山推门进去,正对上她那一瞬的眼神:警觉、锋利,像随时准备冲出来。

“是我。”他赶紧说。

她愣了几秒,肩膀一点点松下来,整个人慢慢从那种绷紧的姿态里退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做梦。”

声音平静,可那种警戒不是梦醒后的迷糊,而是从生死边缘被惊回来的惯性。

顾青山没有追问,心里却越来越确定——她身上带着一种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几天后,山路上来人了。

两个穿风衣、拎公文包的外地男人,跟着村支书上山,自称县林业局、地质队,说前阵子有人听到山里有“爆炸声”,上来看看有没有乱砍乱炸。话说得含糊,却问得很细。

他们在村口挨家挨户打听,最后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有些糊,显然是放大过的,只能看出是个穿飞行服的女人侧影。

“最近,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其中一个问。

村里人都摇头,说这穷山沟哪来的外国人。有人笑,说电视里才有那样的人。

顾青山躲在自家屋后的小坡上,隔着几棵树看着他们,心里一下一下往下沉。

傍晚,雾又从山上压下来,屋檐滴水断断续续。顾青山回到屋里,把白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他们拿了照片,”他说,“看不太清脸,衣服……跟你那件,很像。”

莉安娜本来端着碗,听到这里,手一抖,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嘴唇也白了。

下一刻,她整个人向前一点,猛地抓住顾青山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他一惊。

“青山。”她盯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恐惧,用已经很顺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从来没见过我。”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火塘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顾青山被她抓得手腕发疼,背脊却一点点发冷。

他忽然明白,她怕的不是山里的这条命,而是被送回某个地方,被某些人带走。对她来说,那比再从山坡上滚下去一次,可能还要可怕。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一时说不出话。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帮她对抗一个自己根本看不见的巨大东西。

03

追上山来那两个人走后,青岭山又安静了下来。

几周过去,没再有人上门打听。山里还是老样子,雾照旧每天往山坳里涌,只有顾青山心里,比以前更紧。

那天清晨,他从山上砍柴回来,一进院子就愣了一下。

院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

莉安娜把原本及肩的浅色头发剪到了耳下,用草木灰胡乱抹过一圈,颜色暗了不少。她穿着他母亲收在箱底的旧棉袄,腰间束得很紧,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缝衣角。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用青岭山的口音说:“咋个才回来?”

那一声“咋个”,干脆利落,和村里女人说话没什么两样。

这几天,她开始刻意学村里人说话。谁说“要得”“啷个回事”,她就跟着学,学得快,几乎不会拗口。走路也不再是军人那种直线步,而是拖着拖鞋,在院子里慢慢挪,偶尔弯腰拔草,动作刻意放缓。

顾青山心里明白,她是要把自己变成“本地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里多了一个人,活计也细碎起来。顾青山教她烧火做饭,她只看了一遍,就掌握了火候,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揭锅盖,一点不乱。

他让她帮忙收拾屋子,她把东西分门别类,刀、剪子、针线和药材分开放,顺手得很。那种收拾不是普通女人的习惯,更像在某个地方被训练过“按重要程度摆放”的人。

有一次她切菜,刀握在手里,小指自然扣住刀柄末端,刀面落下时角度很稳,切出来的块大小几乎一样。顾青山看着,总觉得不像在做饭,更像在完成某种标准动作。

那天晚上,屋里只有火塘的光。外面雾厚,窗纸被山风轻轻吹动。

两人坐在火边,顾青山在补篾筐,莉安娜捧着碗,慢慢喝粥。喝到一半,她突然抬头,用近乎标准的普通话说:

“青山,我需要一个名分。”

顾青山愣了一下:“啥名分?”

“家。”她放下碗,认真看着他,“有家的人,别人不容易查。结了婚,我就是顾家的人,不是从外面飘来的。有人来看户口,也只会看顾家的媳妇。”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想清楚了才说出口。

“你……把这当成挡箭牌?”顾青山问。

她点头,没有否认:“是保护。保护你,也保护我。”

顾青山抿着嘴,不说话。他知道她身上有很多东西没说,但一闭眼,就是那天山坡下的样子——人浑身是血,嘴里打着颤喊“不要被送回去”。

过了几天,他把这事跟村里一个老人提了提。老人捋着胡子,看了他一眼:“娶个媳妇挡灾,有家有室,谁还敢随便查你屋?你心软,就索性帮她一回。”

顾青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明白——这婚一结,他就是在签张看不见的纸。

不久后,他带着莉安娜下山,到乡镇政府登记。户籍干部一开始皱着眉头,问来历,他按以前商量好的说法,说是远房华侨亲戚投奔,介绍信是亲戚托人带来的。干部看不太懂外文,只是象征性多问了几句,最后在表格上按章盖了。

回家那天没摆酒,只煮了一大锅面,母亲嘴上嘟囔“好端端娶个外人”,手倒是干净利索,把红纸贴到门上,又往灶头塞了两把柴火。

晚上,顾青山在外间铺了张小床,想着先别挤在一块。半夜醒来想喝水,他下意识往里间瞄了一眼,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轻轻推开门。

里间的桌上放着一台旧短波电台,是他父亲当年留下的,坏了好多年,一直当废铁放在角落。

此时电台被拆开,壳放在一边,各种零件摊在桌上。莉安娜背对着门,低着头,一手夹着螺丝,一手拿着小钳子,动作利落地夹线、接触点、固定。

她的手法熟得惊人,几乎不用多看,一块块零件准确放回原处。电线绕过去,在某个位置收紧,像是按图纸来,却又根本没有图纸。

“你在做啥?”顾青山忍不住出声。

她肩膀微微一僵,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语气淡淡:“修一修。这个,还可以用。”

过了一会儿,电台里忽然传出微弱的“滋滋”声,接着是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中间夹着听不清的外文广播。



顾青山站在门口,头皮发麻。

“你以前……经常弄这些?”他问。

莉安娜没答,只是伸手轻轻调了一下旋钮,停在某个频段,电流声变得稳定了一点。

“青山,”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我不是只会开飞机。”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顾青山忽然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她的一小截影子,影子后面还有一整块黑的东西,他一点都不知道。

04

日子就这么拖过去。

一年后秋天,山里叶子黄得差不多了。顾青山背着背篓进山采药,老猎人前几天说过一条兽道,说那边崖下有罕见药草,他顺着印象摸过去。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石头长满青苔,脚一踩就滑。他抓住树根,一点点挪到一处凸出来的岩台,看到旁边有个不大的崖洞,口子被杂草挡着。

洞里有新翻过的土迹。

顾青山本能觉得不太对,趴下去,用手把松土扒开。没几下,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摸出来,是个用油布紧紧包着的扁东西。

他犹豫一下,还是把油布展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图,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等高线绕来绕去,还有几条用红笔标出的线,从一个山脊跳到另一个谷地,看着就像在青岭一带,却和县里挂的地图不一样。

他识字不多,却看得出那是飞机飞行用的航线图——起码广播里说过类似的东西。

油布里还有一条窄窄的褐色纸带,上面是密密的点线波形,像是从什么机器里打出来的;以及一枚金属徽章,磨得发旧,中间一个奇怪的图案,既不是学校、工厂那种标记,也不像普通军队的帽徽。

这三样东西,和“飞行员”都离不开。

可它们没在他家,而是被藏在离村好几公里的山洞里。

顾青山盯着那枚徽章,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早就想好了退路。她在防备,不只是防备山外的人,也在防备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又埋回原处,土压得比刚才更实。起身时膝盖有点发软,一路下山,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回村的路上,天擦黑了。到半山腰的公路拐弯处,他远远看见一辆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灯关着,没有牌照。车旁站着一个男人,衣服看不清,手里夹着烟,头侧着,视线似乎一直往山上看。

顾青山本能低下头,绕进树林,从另一条小路悄悄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风声渐渐多起来。有人说镇上招待所有外地人住了几天,白天去公社查户口,问谁家那几年添了人、谁家多了外地亲戚;还有人提起,“好像又说起当年山里那次爆炸的事”。

有人说是查盗伐树木,有人压低嗓门,说搞不好是查“坠机”。

那天晚上,顾青山照例收拾山具,回到屋里,特意没提山洞的事,只说了镇上查户口、问外来人的情况。

话刚说完,莉安娜手里的筷子就停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额头渗出细汗,手指死死扣着桌沿,关节发白。

“他们……问什么?”她盯着他。

“说是例行检查,”顾青山扯了个理由,“问有没有外地亲戚、有没有认识的外人上山来过。”

他尽量装得随意,却没敢抬头看她。

短短几秒,她的呼吸明显乱了。过了片刻,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那种压不住的恐惧,用很清楚的中文说:

“青山,记住——如果‘他们’找到我,我们两个……都活不下来。”

“他们是谁?”顾青山脱口而出。

她没有回答,只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屋里静得只剩火塘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说:“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屋后的杂屋。里面堆着锄头、镰刀、背篓和一些不常用的山具。她把几件大件挪开,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抠墙角的土。



很快,一个被泥土包了一层的铁箱露了出来。

铁箱不大,锁扣生锈,边角却被擦得很亮,像是有人经常摸,却又一直没打开。

“这个,埋了很久。”她说,“里面的东西,任何一件被别人看到,都不只是害我,也会害你、害这个村。”

顾青山喉咙发紧:“那你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谁。”

莉安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摇头:“青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害你。”

她伸手放在箱盖上,指尖摩挲着那道生锈的锁扣,动作很轻,却一直没有往下按。

杂屋里有一点昏黄的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05

1998 年的冬夜,青岭山的风像刀子一样,从山坳里直往村里灌。

顾青山撑着木梯,一点一点往房梁上探。那截被木板钉死的夹层,他十二年几乎从不碰,只在大扫除时敷衍地掸两下灰,从来不真的掀开。

这回,他终于把钉子一颗颗撬松了。

木板放到一边,灰尘扑下来,呛得他咳了几声。夹层里静静躺着那只铁箱,尺寸不大,却把整块梁压得有点凹。

他伸手将铁箱拖出来,抱到堂屋炭火旁。铁箱冰凉,边角却因为常被摸而发亮。十二年间,每次外面有风声、有风言风语,他都只会把箱子藏得更深,从未想过真把它打开。

可现在不一样了。镇上查户口的人刚走,消息说“上面”还要再往下查;女儿明年就要念中学,他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三十多岁的人,对“真相”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既怕知道,又怕一辈子不知道。

他在炭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去碰那道生锈的锁扣。

锁扣有些紧,他用了点力,“咔嗒”一声,铁箱被撬开了。

里面并不多东西,整整齐齐摆着三样。

最上面是一本厚度不大的本子,封皮被高温烤焦过,边缘发黑,只有中间一块被保护得还算完整,外文缩写和数字挤在一起,他看不懂,只知道那是飞行日志。

下面是一截灰白色的粗伞绳,大约一掌长,绳子摸上去很硬,很结实。断口却整整齐齐,不像自然磨断,更像是被什么利器干净利索切开。

最底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没有任何商标,也看不出是什么零件,可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烧蚀痕迹,像是某种过载后留下的印。

顾青山摸着那截伞绳,手心一点点发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杂屋第一次见到铁箱时,莉安娜只给他看过这截绳子和那片金属,没有给他碰那本日志。

当时她说,那截绳子,是她掉下来之前的“最后一根线”;绳子断了,人就从天上掉下来,掉到青岭山。

那片金属,是“曾经在高空里喊话的舌头”,现在烧哑了,再也说不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却一句也不肯多解释。

至于那本日志,她从来不让他碰。

“只要你没看,”她当时说,“你就还是个不知情的人。对你,对我,都好。”

顾青山当时就把手缩了回去,之后十二年,他干脆把整个铁箱塞进梁上的夹层,装作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日志摆在他面前。

里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谁翻了个身,又重新躺好。那是莉安娜和女儿睡觉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光,说明她还没睡沉。

十二年里,她夜里惊醒的次数,他数不清;有时用听不懂的语言梦呓,有时半夜坐起来发愣,有时听到新闻里某些地方、某些名字,就会一整晚不开口说话。

顾青山盯着那本日志,心里说不清是怕还是气。

躲了十二年,该面对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把日志拿起来,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看上去很“正常”。

上面分成几栏,日期、天气、起飞地点、降落地点,后面有一串数字和几个外文单词。他认得不多,只从零星夹着的汉字里辨出“训练”“巡航”之类的意思。

他心里还勉强安慰自己:不过是飞行训练而已。

他翻到第二页。

这页开始出现大量陌生代号和坐标,标注着高度、方位,偶尔夹着几个他认识的汉字——“边界”“限制”“高度”。笔迹很稳,写得很快,像是写给习惯看这些的人看的。

顾青山的眉慢慢锁起来。

第三、第四页,内容更密。他看见“夜间山地飞行”的字样,又看见几个他只在收音机里听过、从未敢细想的地名。还有一些“未标注航线”的描述,画着山脊、谷地的简单示意图。

他看不全懂,却看得出——那不是普通训练。

呼吸开始有点急促,他翻页的手不自觉慢了下来。

再往后几页,文字密度突然降低了。大段大段被数字、符号、箭头占满,每一行都像是在记录某次行动的每一步。

箭头从一个时间点指向另一个时间点,旁边写着“换高”“改向”“等待指令”之类的标记。

有几处标记,他能从结构上大概猜出意思——“空中交接”“高空抛投”“临时更改航线”。

他握住纸的手开始发抖,指尖蹭到纸边,那圈烤焦的痕迹划过皮肤,有点扎。

他眼睛却挪不开。

他不再去刻意理解每一个单词,只是让眼睛一路往下扫。每扫一行,胸口就像被人往下按一掌,按到最后,整个人都带着一点发冷的恍惚。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的边缘焦得最厉害,黑得发亮,中间一块却格外干净,像是有人有意保护过,不让它毁掉。

顾青山盯着那块干净的地方,看了几秒,才把视线一点点往下移。

刚见到前几行,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掉,额头青筋一点点绷起来,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动不了。胸口猛地一闷,呼吸像撞在胸腔上,既出不去也压不下去。

他的手一松,日志滑了一截,边角差点搭到炭火,他下意识一把抓住,指节瞬间勒白。

视线却死死粘在那最后一行上。

那一行上只有短短几个词和数字,字并不多,却像把过去十二年所有不敢问、不敢想的东西,一下子翻了出来,摆在他面前。每看一眼,那几个字就更重一分,压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把头扭开,却没办法。眼睛在那一行上来回晃,几次想闭上,都像被什么捏住眼皮,怎么也合不上。

耳边的声音一点点远了。炭火“噼啪”作响,仿佛隔着好几座山传来,屋外的风呼呼地吹,像是在别的地方。

只有心跳,重得吓人,一下一下敲在耳膜里,里间的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悄悄下了床,走到门后,又停住脚,没有推门出来。门缝下那点光亮微微动了动,又静止。顾青山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盯着那一行。



过了很久,他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破音和抖:“这……这怎么可能!莉安娜当年竟然参与了这种级别的任务?!”

06

堂屋里只剩炭火的光。

顾青山那句话喊出口,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截,半天缓不过气来。手里那本日志又沉又烫,他不敢再看,只能死死攥着。

门缝下那点光动了一下。

片刻后,里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莉安娜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旧外套,头发有些乱,显然早就醒着。

“你,还是打开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声音不高,却没有惊讶。

顾青山抬头,喉咙发紧:“你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看?”

“十二年了。”她靠近几步,在炭火旁坐下,“人不可能一辈子装不知道。”

她的视线落在那本日志上,指尖在膝盖上捏了一下:“看到最后一页了?”

顾青山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误入。”她先开口,“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飞错路线’。”

顾青山紧紧盯着她:“那是什么?”

莉安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排顺每一段话:“那年,上面给我们的任务,叫‘边界试探飞行’。写在纸面上,是测试设备,实情是——故意飞近你们的边界线。”

她顿了顿:“命令里还有一条,飞行途中,如果遇到你们的拦截,就按照预定路线再往里飞一段。”

顾青山皱起眉:“往里飞,是干什么?”

“逼你们开火。”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很累,“然后可以对外说——我们是被无端攻击的。”

顾青山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天晚上,飞机起飞前,我在飞行准备室签了字。”她继续说,“最后一个简报上,多了一行字,是新的预案。那一行,就是你刚才看到的。”

顾青山想起日志最后一页上,那一串他看不全、却足以让人后背发凉的字和数字。

“你……照做了吗?”他盯着她。

“我没飞到那一步。”莉安娜摇头,“我改了航线。”

她说得很慢:“飞到青岭山这片时,导航指令让我往预定点靠。我知道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不是简单‘飞过’了。那片山后面,有你们的雷达,有部队,有很多人。我不想按那行字做。”

“你就能说不?”顾青山不信。

“正常情况下,不能。”她苦笑一下,“所以我把导航设备关掉了。”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关掉那一刻,塔台骂得很厉害,我听得到,他们也听得到我的呼吸。但他们管不到我的手。”

“那绳子呢?”顾青山想到铁箱里的那截伞绳,“你说,是你掉下来前的最后一根线。”

“我是按照备用预案跳的。”莉安娜道,“那根绳子,本来应该把我拉离飞机,带到安全高度。可我跳下去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她顿了一下:“断口那么整齐,不像自己断的。”

顾青山缓缓呼出一口气,指关节捏得发白:“也就是说,那不只是你在违抗命令,还有人要你死。”

“我没证据。”她淡淡道,“只能知道,那一刻,有人比你们更怕那架飞机落到你们手里,更怕我活着。”

她看了看炭火:“我掉下来,降落伞半开半挂,撞进你们山里树上。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芯片呢?”顾青山问。

“记录那次任务所有通话的备份。”莉安娜说,“按规定,任务结束后,这些记录会被集中处理。”

她顿了顿:“那片是我带出来的。”

顾青山盯着她,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你当时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能闹出大事的东西,你心里没个数?”

“有。”她很平静,“所以我跳下来了。”

屋里又静下来。

顾青山看着手里的日志,只觉得上面的字都压在自己心口。他想起十二年来的种种——她剪发、学方言、从不看新闻画面,只听天气预报;想到今天电话里那句“再核实一下当年那位外国人”;想到女儿顾小桐坐在炕上写作业的样子。

“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忍不住问。

“你能怎么办?”她反问,“你那时候连县城都没出过。你知道了,只会睡不着觉,看谁都像来查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才说——你不看这本,就一直是不知情的人。”

顾青山抬头看她:“现在呢?我看了。”

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疲惫:“现在,你可以做决定了。是继续把箱子塞回梁上,还是……”

她没有说完,目光却落在那本日志上。

顾青山捏紧日志,半天没出声。

院子里传来狗叫声,远处好像还有车声。山里的风绕着屋檐打了一圈,灶膛里的火苗压低了一瞬,又缓慢抬起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躲了十二年,躲不出一辈子。”

莉安娜抬眼。

“明天我去镇上。”顾青山把日志反扣在铁箱里,“不是他们来找我,是我自己去。”

莉安娜盯着他,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明显的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看着她,“可现在,不是光你一个人的事了。还搭上小桐。你怕的是‘他们’,我怕的是有一天,‘他们’冲着孩子来。”

他顿了顿:“总要有人先说一句实话。”

屋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莉安娜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看向炭火。良久,她低声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呢?”

顾青山心里一缩:“去哪?”

“上面要问清楚,总得有人去。”她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如果那个时候,你就当……当年我没从山坡下被你背回家。”

顾青山猛地摇头:“别说这种话。”

莉安娜没再说,只是伸手把铁箱盖好,推回他面前。

“你决定就行。”她说,“这一次,我听你的。”

07

第二天一早,青岭山的雾还没散。

顾青山早早起床,把铁箱用布裹好,塞进旧背篓里,又让母亲照看顾小桐,说自己要下镇里赶集。母亲问了几句,他随口敷衍过去,没多解释。

从村里一路走到镇上,路边的山茶树叶子挂着水珠,公路上偶尔有车过。镇政府对面的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越野车,车牌不是本地的。

他站在公社院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迈步进去,对门房说要找昨天打电话的“调查组同志”。

不过一会儿,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出来,自报姓周,是上面下来的工作组。周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篓上。

“顾青山?”周队问。

“嗯。”顾青山点头,“你们要问的事,我自己来。”

他们被带到一个临时清出来的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了茶杯和笔记本,窗外的人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三件事。”周队开门见山,“第一,当年山里那次爆炸,你看到什么;第二,那位外国人,你和她的接触;第三,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顾青山坐在椅子边缘,背挺得笔直,把背篓放到桌边。

“当年我在山上砍柴,听到声响,后来捡到一个人。”他尽量按事实说,“你们想要详细的,我都可以讲。但有一点——”

他抬起头,对上周队的眼睛:“我可以说实话,也可以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前提是,你们不能拿她当成一块石头,想往哪扔往哪扔。”

周队看了他几秒,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把旁边的笔搁下:“顾同志,现在是九八年,不是八六年。很多事,上面看法也变了。你不说,我们一样能查,但对你,对你家,都不会更好。”

他顿了顿:“你说实话,是给自己和家里一个清清楚楚的账。”

顾青山低头,手指在铁箱的布面上抠了一下。

“我不是怕你们。”他压低声音,“我怕的是——有一天换一拨人来,什么都不知道,只认得本子上的字,不认得家里的人。”

周队看着他:“我们比你更清楚,那本子上的字有多重。”

短暂沉默后,顾青山把布解开,把铁箱推到桌子中间。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间,屋里安静了一下。周队戴上手套,先把那截伞绳拿起来看,又拿起那片芯片,最后小心翻开日志的几页。旁边的记录员飞快写着什么。

“这些年,你一个人守着这些?”周队问。

“她也守着。”顾青山说,“她是从那边掉下来的人,也是决定不按那一页做的人。”

他把昨晚那段对话大体说了一遍,没有加戏,也没替谁洗白。周队听完,眉头皱得很紧,却没有露出意外。

“那一行字,上面不是第一次看。”周队合上日志,“只是以前只在别人的纸上看,现在第一次在她自己写的本子上看。”

顾青山愣了一下:“你们……早知道?”

“知道个大概。”周队说,“只是你们这边的情况,一直是空白。你今天来,我们的账就完整了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点:“至于她——”

顾青山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一下。

“从你救她到现在,十二年。按规定,该处理的,本来早就处理了。”周队把铁箱盖上,“上面这次的意思,是把事情搞清楚,把该进档案的进档案,该说明白的说明白。”

“什么意思?”顾青山听不出好坏。

“意思是——她这十二年怎么活的,也要算在账上。”周队说,“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一件早就发生的事,去把一个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庭掀了。”

他看了他一眼:“前提是,你们以后,不再自己藏这种东西。”

顾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背靠在椅背上,像是刚从坡上背了满满一筐柴下来。

“那她呢?”他还是问,“是不是要跟你们走?”

“要谈。”周队没有回避,“有些话,只能她自己说。但不是抓走,也不是审……就是谈清楚。”

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在外面等。”

这一天谈了很久。从上午到傍晚,阳光从窗边移走,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顾青山大部分时间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看着人来人往,手心一直出汗。

傍晚,周队让他先回家,说接下来他们会去青岭山一趟,“当面听她说一遍”。

回到山村时,天已经全黑。屋里灯亮着,顾小桐坐在炕上写字,莉安娜在一旁看着,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你去了?”莉安娜问。

“去了。”顾青山点头,“箱子给他们了,本子也给了。”

她的手指捏紧了一下:“那他们说什么?”

“说要来找你谈。”顾青山老老实实,“不是抓,是谈。”

莉安娜盯着他,眼睛里有害怕,也有一丝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你怪我吗?”过了很久,她问。

“要怪也早怪了。”顾青山说,“你从山上掉下来那天起,我就不干净了。”

他看着她:“现在不一样。以前你一个人躲,现在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去说清楚。你不欠我,也不欠他们。”

第二天,工作组和县里的同志一起上了山。

这一次,他们不是暗暗打听,而是光明正大进了顾家堂屋,拿出证件,礼貌地说明来意。邻居们好奇地探头看了几眼,很快被劝回去。

谈话的内容外人听不见。顾青山被请到另一间屋子喝茶,只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有时是普通话,有时有外国话夹在中间。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他握着茶杯,茶都凉了。

直到快傍晚,门才开。

莉安娜走出来,脸色有点白,却不至于发抖。她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他们问什么?”顾青山低声问。

“该问的都问了。”她说,“以前的事,说一遍,以后的事……再看。”

“以后?”顾青山心又提起来。

“他们给了两条路。”莉安娜把头发别到耳后,“一条,是按程序,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去,再由上面决定怎么处置;一条,是留在这里,但以后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再参与,也不再对外说。”

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两条路,得我自己选。”

“你想怎么选?”顾青山问。

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屋里写作业的顾小桐,又看向青岭山的方向。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她慢慢说,“飞在天上的时候,看下面都是一片一片的格子,没有人。掉到你们山里,我才第一次看见有人等我回家。”

顾青山没说话,只是听。

“如果我走第一条路,”她继续,“我可能有机会回头,面对那些以前的上司、同事,也许可以把那一页当面摔回去。但那样,你和小桐怎么办,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第二条路,是在这儿做一个……真的顾家媳妇。以前是为了藏身,现在,如果选这条,就是为了自己。”

“那你还问什么。”顾青山脱口而出,“你走哪条,我都得跟着你?还是小桐跟着你?”

莉安娜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那我走第二条。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跑。”

后来,工作组又上来几次,确认了一些细节,把铁箱里的东西带走,留下了一张简单的纸,写明“某年某月某日收取物证三件,由某单位保管”。顾青山把那张纸夹在柜子角落,从不拿出来炫耀,也不再往上面多想。

生活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

冬天过去,山里春天来的时候,雾还是那么重,山路还是那么难走。不同的是,顾家门口的红纸换了一次又一次,小桐的字一笔一画写得越来越稳,屋里的旧收音机只开天气和戏曲,不再去搜那些刺耳的杂音。

偶尔,新闻里会提起远处的某些地方,提起“局势变化”“旧案归档”之类的词。莉安娜会停一停手里的活,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整晚不出声,只是淡淡说一句:“又换人了。”

顾青山有一次忍不住问:“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按那一页飞。”他说,“后悔没回去。”

莉安娜想了一会儿:“如果按那一页飞,也许我很快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样,就谈不上后悔。”

她抬头看着青岭山上那片树:“现在这样,我至少记得有人在山坡下面等过我一回,还记得有个女儿写作文老爱乱用成语。”

顾小桐在炕上喊:“妈——你又说我!”

屋里笑声一阵,她也笑了。

那只铁箱不在了,伞绳和芯片也不在了,烧焦的日志躺在某个看不见的档案柜里,成了别人案头上的一串编号。对顾青山一家来说,真正留下来的,是屋梁上的那块空位,是他背上那道早就不再疼的旧伤,是院子里多出来的那双鞋。

1986 年的那一声闷响,1986 年那个雾夜里他背下山的那个人,终于慢慢变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随时会炸开的秘密。

有时候,夜里风大,屋顶还是会“咚”地一声响。

顾青山醒过来,下意识看一眼里间。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背对着灯,呼吸平稳,不再半夜惊起,不再抓紧拳头。

他这才闭上眼,重新躺回去。

对他来说,真正的“级别”,不是日志最后一页上的那些字,而是这个家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故事:86年我在山上砍柴,从山上救下一名外国女飞行员,和她结婚12年,我才知道她身份不一般》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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