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独影》评测：难以跨越的痛苦

“就算攀上无人踏足的山岭顶峰，我依然无法从心底理解她”

艾瓦的双手紧紧地抓附在一条狭窄的岩缝中，她的脚下是早已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此时，她已经彻底偏离了自己最初所计划的路线，随时可能到来的阵雨，只会让眼前这块向下垂直的岩壁变得更加难爬。

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她能听到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听到山泉从高处流淌下的声音……但现在，她的耳边只剩下痛苦的咒骂和呜咽，那声音从她的嘴角漏出，先是钻进耳朵，又一路不停地传遍全身，在体内引起回响，好像能掩盖指尖的剧痛。

自从开始攀登神山，艾瓦的大脑里就有两个思想，一个是她的：专注、坚定且高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实力，她将成为第一个征服神山，与山融为一体的攀登者；但另一个却充满怀疑，犹豫不决又满腹怨言，质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普通的生活，对身边的一切都置之不理，只为专门到这块傻逼石头上找罪受。

艾瓦觉得那是娜奥米在说话。娜奥米是艾瓦对“家人朋友”的某种具象化表达，他们沉醉于安稳却千篇一律的都市生活，躺在沙发上大谈“普通”，却不理解艾瓦唯一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只会不停地发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糟心邮件。

但她错了。那个思想的源头，其实远在另一个维度，一个坐在电脑屏幕前的陌生人——它们来自我的质疑、我的迟疑，以及我的痛苦。

《孤山独影》是一款有着很重叙事倾向的攀岩模拟动作游戏，却更是一款让人痛苦的游戏，而且是那种持续不断，却又每次都直冲人脑门的痛苦。整个游戏下来，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人为恶意的“掘地求生”：一边是明确的旅途重点和目标，一边则是不停地因为恶劣天气、耗尽体力、路线判断失误和程序错误而滑落下岩壁，在受伤、死亡、试错和读档中反复重来。

山岭从来都不带恶意，因为它就在那里。它不会嘲笑你，不会用烂俗的笑话激怒你，但更不会同情那些自告奋勇的挑战者。在玩家跟随艾瓦上山之前，神山已经成了业余与职业登山者们的墓地，其中甚至不乏那些对它有着虔诚信仰的洞穴原住民们。它不在乎你是谁，更不在乎你多么不容易才爬上来，如果不爽，大可拍拍屁股下山走人。

如果有什么可以比为了伤害他人的恶意更加可怕的，那大概就是毫无恶意的“不在乎”。《孤山独影》绝对不会主动攻击你，甚至用一个脱离现实的人物背景，将“挑战高峰”这件事情描写得不那么残酷——

在好像并不遥远的未来，登山家们有了更加现代化的攀岩装备，包括可以自钻的高科技岩钉，以及一种可以在垂直的岩壁上自由吸附移动的机器人，它不需要频繁充电，可以帮助登山者管理登山绳、回收岩钉、生产滑石粉，利用接收延时通讯的方式，让攀岩者们远离孤独。这些过于“现代化”的辅助设备，让原本有着极高风险，随时与死亡并行的阿尔卑斯式攀登，看上去都变得简单了不少。

而对身处画面之外，却又亲身见证这次攀登的人来说，它又偏偏选择了一种最戏谑的玩法：使用四肢分离操作，去模拟攀岩者的行动方式——艾瓦的体力或许超出常人，但依旧不及其他具有“攀爬”要素故事中的主人公，她不能靠着跳跃在岩壁上快速移动，更无法单靠双手在突起支撑超过十秒，唯一的前进方式，只有靠着来回交替四肢的操作权，一边摸索可以用于承受自身重量的支点，一边需寻找可行的攀登路线。

如果你曾经历Flash游戏的全盛期，这种“一步一个手印”的移动方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名为《QWOP》——一个靠四个按键，操作“半身不遂”的田径选手，跑过终点的网页游戏，其从操作方式到游戏流程都充满了来自制作者的“恶意”，迫使所有和自己较劲的人游走在砸碎电脑键盘的癫狂边缘。

只是《孤山独影》不带恶意，它甚至为这种起源于人类恶意的操作模式，整理出了一套合理且符合人类习惯的动作逻辑，将四肢的动作绑定在同一套操作体系下，艾瓦会在每次动作结束后，自动选择最符合移动规则的部位，这让你只需要通过最低限度的操作，便能有规律地在墙壁上自由移动手脚，达到一种无限接近直觉的人体运动效果。

这让游戏的前半部分的攀登和叙事，带有了某种程度上的欺骗性——你只需要在付诸实践前，仔细观察岩壁的细节部位，检查能够被利用的突起或岩缝，再规划出合理的行进路线，事情就不会变得太难。运气好的话，还能在攀爬的过程中，欣赏到神山原住民们留下的文化遗产，了解到那些被外界遗忘的故事，欣赏到独一无二的高山美景。

也因为艾瓦的登山之路始终独自一人，所以你同样不需要背负什么心理包袱，不必担心团队因为自己的失误判断而减员。最糟糕的情况，顶多也就是失足落下后，再从上一个存档点重新出发罢了。更多时候，她只是受点小伤，在简单服用了药物后，便能再次出发。

比起必须从整个团队角度出发，考虑到每一种可能，将减员风险压到最低的《苍天的白色神座》，《孤山独影》对“人类与自然博弈”情景的描写，可能连“硬核”都称不上——它只是胜在将一种行为表现得更加细致与具象。

阿尔卑斯式登山讲究最低限度的负重和无后援物资补给，所以艾瓦只能携带一只不算大的背包，利用周边的环境满足所有生理需求。而《孤山独影》又恰好是那种没有任何恶意设计的游戏，所以你也完全不需要担心“荒野求生”在旅途过程中喧宾夺主，通篇的资源管理又几乎没有什么难度可言，神山上到处都是前人留下的物资，根本不需要担心脱水或挨饿。

可随着海拔的逐渐升高，你才会发现《孤山独影》中“登山”的本质，其实是那种会出现在文艺工作者想象和创作中的“人类赞歌”，充满了高尚和让人钦佩的登山精神——尽管这种登山精神，对大都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来说，更像是某种无色无味，但又具有持续性的剧毒……等你意识到事情不对时，它早已蔓延了全身。

最初，你会尝试在跌落山崖时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观察不够仔细，或行动不够果断——为此，你学会了更有效地利用岩钉去设定保险，不再小气口袋里的那点物资。滑石粉可以增加手部的摩擦力，而针对性的饮食则能有效地提高爆发力。但就算是这些技巧，也很快会在更加垂直的岩壁前，显得杯水车薪——反复的骤雨进一步加大了攀爬的难度，艾瓦的攀爬变得越来越困难，急促的呼吸和疼痛的呻吟，逐渐代替了背景中的音乐和自然噪声，慢慢失去颜色的画面开始反复折磨你，而艾瓦同样会破口大骂，这是她发泄压力的方式——但只有你知道，她其实是在骂你，因为你的错误判断和犹豫，才导致她在同一个地方不上不下。

在挑战神山最垂直的一块岩壁时，我甚至需要摘下耳机，才能不被负面情绪所影响。

而带有剧毒的，不光是执着于“挑战人类极限”，还有艾瓦作为登山家的故事——一名以征服高山为唯一人生意义的登山家，一名从小便开始以身涉险，徒手征服无数险峻的传奇攀岩者，一名会被创作者们所偏爱的原教旨主义者。

为了登山，她不屑于普通人生活中追求的绝大多数东西，她对登山装备的要求只是“能用就行”，对伙伴拉来的商业登山投资不理不睬，和担心自己的人们保持距离，在一次次攀爬中弄得满目疮痍，以至于缠绕手脚的绷带都被鲜血染透。

但与此同时，她又是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因为，她并非真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在对自己攀岩技巧充满自信的背后，是对人生的困惑和纠结，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要一次次挑战高山，只能大声谩骂：“为什么我的人生中没人懂我！”，好像放弃攀爬，她就会失去一切。

老实说，我和她唯一能够产生共鸣的瞬间，便是在她产生自我怀疑的那一刻——不是和那个充满登山精神的艾瓦，而是和那个作为普通人的艾瓦，就像我好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不去找个更直接的游戏，非要在这里折磨自己。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故事中，神山拥有一种危险的吸引力：它有自己的历史，将大量碎片化的故事安排在洞穴与遗迹中，有时是被悬吊在登山绳上的白骨，有时是慌忙离开后留下的残骸，艾瓦并不是第一个挑战神山的登山家，更不是第一个受到“痛苦”影响的登山家。

这些人的执着，让我也想看看山顶到底有什么。

可这并不代表我理解了艾瓦。事实正好相反，在她鼓励一名疲惫的登山者战胜自己，继续向上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却是：“这难道不会害死他吗？”

艾瓦的经历只是加剧了我的痛苦和怀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质问她同样的问题——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从头到尾，《孤山独影》都在试图将你拉入艾瓦和登山者的世界，对它的艺术化和哲学描写掩盖了痛苦的真相，或许在抛开一切加工和浪漫化描写后，所有这一切都要更加残酷和鲜血淋淋，即使是登上神山的顶峰，也不会帮助我理解艾瓦的精神世界。

你或许会说，你又没有登山经历，你怎么知道人类在征服自然和超越肉体极限后，能获得怎样的满足和成就感？

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我只是个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的傻逼。但那些关于人际关系，关于孤独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却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当你想要描写一个关于登山的故事时，又怎能对它们避开不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