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名家人血淋淋地倒在屠刀之下，徐霞客全家遭了灭门？

1645年仲夏的江阴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当清军的铁蹄踏破长江天堑时，南旸岐村的徐氏宅邸正经历着更为惨烈的内部崩塌。这个以"晴山堂"藏书阁闻名江南的士绅家族，发轫于北宋的书香世家，始终恪守"诗礼传家、耕读为业"的祖训。却在七月十五日的血色月夜中，二十一口族人殒命于暴徒刀下，三百余万字的《徐霞客游记》手稿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包括徐霞客大儿子徐屺一家5口人，亲侄徐亮采一家16口人，死状甚惨。此时，徐霞客早已去世四年了，没有亲眼目睹他的心血灰飞烟灭。

徐氏并非鱼肉乡里的豪强，反而是地方公认的积善之家。天启四年马镇大饥时，徐母王氏开仓放粮百余石；徐霞客本人面对卷款潜逃的仆人，非常宽容既往不咎。为何却遭到如此残暴的清算呢？原来，一场席卷江南的奴仆总暴动引燃了徐家的奴仆对他们大开杀戒！

1644年，当崇祯自缢煤山的消息传到江南，整个社会油锅如同溅入了火星。蛰伏在广大南方士绅庄园里的奴仆们，拉帮结派，暗流悄然涌动。这些奴仆多为本地或者附近破产农民，卖身为奴，世世代代不得脱籍，跟美洲黑奴有点类似。还有一些贱籍，赘婿等，签了“卖身契”，依附于豪绅。奴仆的主人，多是江南地区的士大夫。比如华亭徐阶，比如礼部尚书董份，张岱家族，顾宪成，董其昌，钱谦益等。顾炎武日知录记载：“士宦之家，僮仆成林，一登仕版，此属进身”。

明末，西班牙海外白银大量流入，造成输入性通胀。通胀造成大量底层百姓破产，土地被豪绅兼并。明代禁止蓄养奴隶，但一般采取“义子义女”方式规避，成为豪绅名义上的族人（如徐阶的奴仆徐五，原名孙五）。大量奴仆主要从事种植，养殖，纺织，杂役，运输等业。士大夫大地主为了扩大再生产需要大量奴仆。

明朝中后期，江南地区土地兼并严重，“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大量自耕农破产沦为奴仆。富户通过“投献”吸纳破产农民为奴，形成“世仆”制度，奴仆子孙世代不得脱籍。奴仆（称“贱民”）被排除在科举、婚配等社会权利之外，地位极低。《大明律》明确保护主奴关系，奴仆无人身自由，常遭虐待甚至杀害。长期压迫下，奴仆群体积累了“世代为奴”的绝望与仇恨。

这些奴仆在明末清初的混沌之世掀起了一场阶级暴动，一场下对上的总清算！

在明清时代，还有一个被歧视的群体：乐户。乐户，又叫堕民、丐民。是明朝靖难之役后，永乐帝为了惩罚建文朝廷里不愿意臣服自己的人，把他们后代降为堕民。明末的江南奴变，很大成分是堕民展开的暴动。

此时，恰逢李自成从北京败退，清军大举南下，南明小朝廷摇摇欲坠。整个南中国地区陷入一种政治真空状态，大顺、大清、南明三方混战，很多地区局势失控。奴-籍群体眼看闯王攻北京、张献忠挖皇陵，受到农民起义的极大鼓舞，也开始频繁通过暴动手段，将原先高高在上的主人捆绑起来，而后瓜分主人的财产，很多地主打算负隅顽抗，或者在过去对奴仆太过苛刻，因此遭到了灭门。徐霞客家因为田产颇多，不免此难。

他们先后成立了“削鼻班”，活跃于金坛、溧阳，以“削鼻”象征削除奴籍（吴语“鼻”代指奴仆）；“乌龙会”，太仓奴仆效仿陈胜吴广，甚至打出旗帜“我辈何必长为奴乎”？成立“元帅府”，劫掠富户财物，试图组建政权；“里仁会”，湖北麻城奴仆联盟，曾引张献忠入城，五万七千奴仆投诚后被编为“新营”。崇祯十五年（1642年）无锡奴变首倡者钱达，是替主家管理书院的图书馆管理人员。

这些奴仆一部分通过和平手段找主人索要“卖身契”予以焚毁，以达到脱离奴籍，消灭身份识别。如上海籍奴仆顾六率众入城“先至绅家索契，主被殴辱，急书退契”，主人怕被顾六殴打，急忙写退契文书给他。更多的奴仆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采取暴力攻击。奴仆们将主家“缚于庭柱，以竹签刺指”“剜目割耳”，甚至模仿主家曾施酷刑加倍报复。肉体消灭主家后，奴仆们还占据主家田产，瓜分财物，借机用抢劫主家的钱购置土地成为自耕农。

明代蓄奴制度的畸形态势，将主仆双方都推入结构性困境。法律规定"奴告主者绞"，但现实中"一田二主"的土地关系，使得江南士绅普遍蓄奴数百。大部分地主都残酷地对待奴仆，不把他们当人看。嘉兴府士绅按照朱熹《家礼》，严格执行「奴不逾中门，婢不出内院」的隔离政策，将奴仆当猪狗豢养。黄宗羲《明文海》收录的《嘉兴奴约》显示，当地奴仆连姓氏权都被剥夺，买进来就只能跟着主人姓，连血统都彻底埋没掉。杭州府规定“奴及子孙永属贱籍”，“世仆如畜产”，“奴不过司阍洒扫”。

实际上，从崇祯年间，奴仆就已经开始了局部零星暴动，如崇祯七年安徽桐城张儒、汪国华组织奴仆起义，因暴雨延期暴露计划而失败。这股暴动地总爆发则是李自成攻破北京城之后，江南奴变全面爆发，嘉定城内万人起事，太仓“奴仆鼓噪而行，杀劫焚掠如宰牛羊”。

在混乱的历史窗口期，富户地主没有了稳定的政权支持，失去了力量来源，所以才会遭到奴仆的打击乃至杀戮。随着清军进入江南，情况再度发生翻转。清军镇压了“削鼻班”，将首领“截鼻悬市”；“乌龙会”因为缺乏军事组织，仅维持四月也被清军镇压；“里仁会”最终被清军、南明军追着打，也剿灭了。一直到康熙初年，清廷彻底稳定全国局势，遍及全国的奴变事件，才差不多消停下来。

这些被史书称为"江南奴变"的集体行动，可以简单类比羊吃人，只有在手工业发达的地区才能出现类似的情况，这也勉勉强强能扯一句资本的原罪性。实质上是人身依附制度的总清算，即便如徐氏这般宽厚的主家，终究难逃这种阶级报复。

当年，徐霞客云游至云南鸡足山时，随行仆人趁其不备，卷了所有钱财跑路。他的好朋友体极和弘辨法师，发动两座寺庙所有僧人，数百人出去追击抓捕。徐霞客给拦住了，想了一下，叹了口气，说算了，也许这个仆人快吃不上饭了，有难处。此事不了了之。如果抓住，这个仆人会被立刻扭送官府，一刀砍了。

阶级矛盾，你原谅他，他不会原谅你，总清算到来，管你是谁，反抗的火种一起，肯定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