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兰州车站冷风穿梭,十岁的毛远新紧紧攥着母亲朱旦华的手,不断回头张望西去的方向。那一年的归途,他离开了出生地迪化,也离开了再也见不到父亲的新疆。童年的记忆定格在车窗外苍茫的戈壁,父亲毛泽民的墓却永久留在天山脚下。将近三十年后,他作为中央代表团副团长重返那片土地,往事逐一浮现。
毛泽民牺牲时四十九岁。1919年,他从湖南安化一名茶商之子,转身投入工人运动;1921年后,辗转上海、江西,十年间负责苏区银行与财政,被誉为“红色财神”。整顿烂账、发行工农纸币,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工作,为前线输送了粮秣与弹药。1935年遵义会议后长征起步,毛泽民跟随中央纵队翻雪山、过草地,跋涉两万五千里来到陕北。抗战全面爆发,他又被派往新疆。外界只看见“财政专家”四个字,却鲜有人知道此时的他患有严重胃病,医生开出“立即赴苏治疗”的处方。
1938年初到迪化,苏联边境突发鼠疫,口岸关闭,医疗希望瞬间落空。暂住八路军办事处期间,毛泽民收到中央电报:盛世才请求派财经干部协助整顿财政。盛世才此时高举“联苏联共”旗子,实则左右逢源。邓发询问:“条件艰苦,干得了么?”毛泽民仅回两字:“干得!”就这样,他放下赴苏治疗的打算,化名周彬入职新疆省政府财政厅。
新疆财政当时是什么状况?银根断裂、军阀借款、纸币滥发,市面流通九种钞票,连兵饷都拖欠数月。毛泽民的措施雷厉风行:停印滥发纸币、清查公库、整合盐税、煤税,短短一年恢复预算平衡,还在迪化创办了边疆银行。手起刀落,触动了既得利益。从此,他与盛世才之间的合作只剩表面。
1942年夏,蒋介石趁盛世才动摇不安,派宋美龄率团飞抵迪化,双方一拍即合,转而反共。9月17日午后,特务突袭八路军办事处,毛泽民连夜被捕。面对刑讯,他始终只报“周彬”,拒绝透露真实身份与党的机密。1943年9月,毛泽民与陈潭秋、林基路等人被秘密处决于迪化郊外。当地牧民在夜色中埋葬烈士,才留下了今日新疆烈士陵园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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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75年7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庆祝大会在人民广场举行。三十七岁的毛远新穿着略显旧色的军装,身份是中央代表团副团长,同时是毛主席侄子。这一层身份令各族群众簇拥,然而他更在意父辈留下的痕迹。大会结束后,毛远新提出一个私人请求:去烈士陵园扫墓。自治区领导立刻安排。那天上午,天山依旧云雪皑皑,他手持花圈,按维吾尔族习俗撒下三杯白酒。“爸爸,儿子来看您了。”没再多言。短暂对话,却让现场陪同人员红了眼眶。
扫墓结束,他特意绕行市区,再访父母当年的住所旧址。草木已非,但木槿花依稀在墙角盛开。有人告诉他,盛世才已迁往加拿大定居,家属欲回乌鲁木齐中心区投资建商场,却遭市民抵制。同行者低声说:“盛世才欠您家一条命。”毛远新摆手:“旧账留给历史。只要他们反对台独和分裂,维护国家统一,我愿握手。”寥寥数语,重量却不轻。当地媒体当天未作报道,但数十名在场干部把这句话口口相传,不胫而走。
不得不说,毛远新的态度并非一时冲动。1949年后,中央对盛世才采取了宽大政策:解除兵权,保留中央委员待遇。1958年反右扩大化,他受牵连被隔离审查,1960年释放。1968年客死加拿大温哥华。关于盛世才,国内评价复杂;关于毛泽民,历史观点却几乎一致——忠诚、干练、无私。
2000年清明前夕,六十二岁的毛远新再次抵达乌鲁木齐。相比二十五年前,这一次是以普通烈士后代的身份。机场迎接他的不是礼炮,而是一辆普通轿车和几位老同志。沿着南山公路前行,他注意到道路两旁新建成的石油化工厂和棉纺厂。正是父亲当年奠下的财政秩序和统一币制,才为后来新疆的工业化留下制度底子。想到这层联系,他在车里沉默良久。
抵达烈士陵园,风沙把松枝吹得沙沙作响。毛远新俯身除去墓碑前的尘土,将母亲托付的绸带系在碑旁。他绕坟三圈后轻声道:“妈妈让儿孙记住,牺牲不求回报。”此行除祭扫,他还想走访三处旧址:边疆银行旧址、八路军办事处旧址、父亲曾关押过的监狱遗址。遗憾的是,监狱早已改建,地址难寻,他只能远远看着城市新区的高楼。在边疆银行旧碑前,他对陪同人员说:“如果没有当年财经整顿,新疆哪来今天这份底气?”话语中带着少见的自豪感。
行程最后一站,他接受当地电视台简短采访。记者提到盛世才后代投资风波仍未平息,问其看法。他回答:“后代不能选择祖辈,但可以选择立场。新疆需要的是团结,不是旧债。”镜头记录下这段话,却并未播出全部。现场的一位维吾尔族摄影师在日记里补充了一句评价:“这是一种把仇恨留给时间的胸怀。”
毛远新的两次新疆之行,在官方档案里只留下寥寥数字,却在群众口口相传中增添许多细节。有人说,他在自治区招待所的客房里独自站了一夜,看天山月色;也有人说,他离开时特意要了两块葡萄干馕带回河南老家。细节或许无从考证,可有一件事足够确定——父亲牺牲后,他始终没有要求任何特别待遇,所有关于毛泽民的纪念设施,也都是由新疆各族干部主动提出并筹建。
回溯这段历史,能够看见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交错。毛泽民放弃治疗、独守边陲,最终倒在雪山下;毛远新负笈延安、走上仕途,却在父辈牺牲之地完成自我调适。至于盛世才,由“联共”到“反共”,最终客死他乡,历史自有定论。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在可以选择的态度面前,并非所有结局都走向对立。毛远新的一句“愿意握手”,既不是宽恕,更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基于国家与民族大局的取舍。
1975年的这场扫墓,只是一个片段,却折射出建国前后复杂而真实的历史。无论是财政专家毛泽民,还是军阀盛世才,都在新疆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而站在双方恩怨中间的毛远新,以冷静而克制的表态,为后来的新疆发展埋下一颗理解与和解的种子。今天走进新疆烈士陵园,青松依旧,石碑无言,却有无数鲜花在晨曦中点点绽放,那是各族群众对先烈最朴素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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