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77岁得了肺癌晚期,一家人感觉天都塌了,哭哭啼啼,而我大伯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好像有病的不是他。该去医院住院了就去住院,该去看戏看戏,该去下棋就去下棋,跟没有生病一样,生活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跟他没有生病前一样。
诊断书下来那天,堂哥拿着片子手都在抖,蹲在医院走廊里哭着给我们挨个打电话。我们赶过去时,大娘正趴在病床沿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偏偏是你”,可大伯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早上没看完的报纸,见我们进来,反倒笑着招手:“哭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晚期咋了,日子还得过。”
后来住院化疗,同病房的老头整天唉声叹气,饭也吃不下,药也抗拒着喝,儿女轮流守着还得哄。我大伯不一样,护士来换药,他乐呵呵地说谢谢,化疗反应吐得昏天黑地,缓过来喝口水,转头就问护工“楼下小花园是不是还能听戏”。有次我去陪护,他化疗完刚歇了半小时,就拉着我往医院后门走,说老伙计们在公园摆了棋摊,等着他去“杀两盘”。我劝他多休息,他拍拍胸脯:“医生说了,心情好比啥药都管用,总躺着才憋出病呢。”
我们私下里都犯嘀咕,怕他是硬撑着,偷偷找医生打听,医生说大伯心态是真的好,复查时癌细胞扩散速度比预期慢,跟他这股子乐天派劲儿分不开。可家里人还是放不下,堂姐每天变着花样给炖补品,炖好送到他面前,他却皱着眉:“别弄这些,我想吃巷口的豆腐脑配油条,你给我买一碗就行。”堂姐拗不过他,买回来后,他吃得津津有味,还跟卖豆腐脑的大爷聊了半天家常,压根看不出是个癌症晚期病人。
前阵子村里唱大戏,是大伯最爱听的豫剧《穆桂英挂帅》。那天正好是他化疗后的第三天,堂哥说啥不让他去,怕吹风着凉,累着身体。大伯急了,说:“我这辈子就好这口,现在能听一场是一场,错过就没机会了。”最后没办法,堂哥只好开车送他去,还特意带了折叠椅和厚外套。戏开场后,大伯搬着椅子坐在前排,跟着台上的调子轻轻哼唱,手还打着节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闪着光,那神情,比得了啥宝贝都开心。
有天晚上,我陪大伯在院子里散步,他忽然说:“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可哭有啥用?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天,与其愁眉苦脸熬日子,不如痛痛快快活剩下的每一天。”他顿了顿,看着天上的月亮,又说:“我这辈子,种过地,养过娃,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没啥遗憾的。就是你们,别总把‘晚期’挂在嘴边,搞得气氛怪怪的,该下棋下棋,该看戏看戏,跟以前一样,我心里才舒坦。”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大伯是村里出了名的乐观人,年轻时家里穷,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可从没见他皱过眉,再难的事,他都能笑着扛过去。现在老了得了重病,这份乐观反倒成了一家人的定心丸。反观我们这些晚辈,遇事总爱往坏处想,一点点挫折就唉声叹气,跟大伯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前几天,大伯棋友老张头的儿子来探望,说老张头也是肺癌,查出来后整天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没两个月就走了。他看着大伯精神头这么足,忍不住感叹:“还是大爷心态好,心态好就能战胜病魔。”大伯笑着摆手:“我不是战胜病魔,是不跟它较劲,它来它的,我过我的,互不耽误。”
现在,家里人也慢慢被大伯感染了,不再整天哭哭啼啼,而是学着陪他享受生活。堂哥每周都会抽时间陪他下棋,堂姐经常带他去吃想吃的小吃,大娘也不再愁眉苦脸,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家常菜。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大伯还会像以前一样,剪几朵插在屋里,说看着心里亮堂。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面对生死?大伯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与其畏惧死亡,不如坦然接受,珍惜当下的每一天。生命的长度我们无法决定,但宽度和厚度,却可以自己把握。看着大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我心里既温暖又释然。我不知道大伯还能陪我们多久,但我知道,他剩下的每一天,都会过得充实而快乐。而我们能做的,就是顺着他的心意,陪他走过这最后一段路,让他在欢声笑语中,不留遗憾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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