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皖南的一个小山村,老宅子是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青瓦白墙,木梁木柱,在村里立了快百年了。今年入夏的一天,天说变就变,晌午还是大太阳,转眼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砸了下来,我正坐在堂屋收拾农具,就见一个背着木匠工具箱的外乡人,慌慌张张跑到我家院门口,抬手敲了敲木门,想进来躲躲雨。我向来心软,何况是出门人遇着雨天,赶紧开了门让他进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谁也没想到,这个陌生木匠在我家躲了半个多小时雨,临走前竟站在堂屋中央,盯着那根顶梁柱看了半天,沉声跟我说:“兄弟,你家这根木头里,藏着东西。”这话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玩笑,可后来撬开那根木头,里面的东西让我红了眼,也让我读懂了爷爷藏在岁月里的深情。
那木匠看着五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木工的人,背上的工具箱磨得发亮,沾了不少雨水和泥点。他接过水杯连声道谢,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堂屋的顶梁柱上。那根柱子是老宅子的核心,一人合抱粗,是爷爷当年亲手选的楠木,据说当年为了找这根木头,爷爷跑了好几个山头,花了大价钱请人运回来,立柱子那天,村里的老人们都来道贺,说这根木头结实,能撑着宅子守几代人。
我家这老宅子,是爷爷和奶奶一起建的,奶奶走得早,三十多岁就因病离世,那时候我爸才几岁,爷爷再也没娶,一个人拉扯着我爸长大,守着这老宅子过了一辈子,直到前年爷爷走了,这宅子就留给了我。爷爷这辈子话不多,性子沉稳,做什么事都格外认真,建宅子的时候更是亲力亲为,锯木头、刨木板、定梁柱,样样都盯着,就连柱子上的雕花,都是他自己一点点刻的,刻的是奶奶最爱的腊梅,虽不精致,却刻得格外用心。
平时我守着这老宅子,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柱子,撑着屋顶的横梁,风吹雨打这么多年,依旧稳稳当当,只是木头表面有了岁月的痕迹,颜色变得深沉,纹路也更清晰了。那木匠盯着柱子看了半天,手指轻轻敲了敲木头,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眉头微微皱着,我坐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只当是同行看手艺,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雨慢慢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木匠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站在柱子前,回头跟我说:“兄弟,我干木工三十多年,经手的木头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不会看错的,你家这根楠木柱,里面肯定藏着东西,听声音就不一样,空心的,而且里面有东西硌着,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得认真,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我心里咯噔一下,笑着说:“师傅,您别开玩笑了,这柱子立了快百年了,要是里面有东西,当年建宅子的时候早就发现了。”
木匠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根柱子:“这木头是实心楠木,可中间被人掏空了一截,做得很隐蔽,外面用木胶和木屑封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封的手艺格外好,跟木头本身融为一体,不是老手根本看不出来。我劝你有空看看,里面的东西,应该对你很重要。”说完,他背起工具箱,跟我道了别,撑着伞走进了雨里,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堂屋,盯着那根顶梁柱,心里七上八下。
木匠走后,雨停了,天上出了彩虹,可我却没心思看,满脑子都是他说的话。“木头里藏着东西”,这话在我耳边绕来绕去,我走到柱子前,学着木匠的样子,敲了敲木头,侧耳倾听,果然,柱子中间的位置,敲起来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其他地方是沉闷的实心声,而中间那截,声音偏空,还有点轻微的回响,像是里面真的有东西。
我心里犯了嘀咕,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在柱子里藏东西?藏的又是什么?难道是金银珠宝?可爷爷一辈子清贫,不是贪财的人,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怎么会在柱子里藏财宝?又或者是什么重要的物件?越想心里越好奇,可又不敢轻易撬开,这是老宅子的顶梁柱,要是撬坏了,宅子的结构怕是会受影响。
就这样纠结了好几天,我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实在忍不住,找了村里做木工的老叔,跟他说了这事,老叔跟着我看了看柱子,敲了敲听了听,也说:“这柱子中间确实是空的,封的手艺太好了,要不是听声音,根本发现不了,想来是当年建宅子的人特意弄的,要是想撬开,得小心点,别伤了柱子的筋骨。”
在老叔的帮忙下,我们找了细凿子和小锤子,小心翼翼地在柱子中间那截不起眼的地方凿开了一点,果然,里面是被掏空的,封在外面的是混合了木胶的木屑,和木头本身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我们一点点凿开,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坏了柱子,凿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后,老叔伸手进去摸了摸,从里面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层层叠叠包了好几层,油纸被木头的潮气浸得有些发黄,却依旧完好,没有破损。
我接过那个油纸包,手都在抖,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慢慢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红布包,红布已经褪色,边缘有些磨损,拆开红布,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一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模糊,是爷爷和奶奶的合影,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爷爷穿着中山装,眉眼清秀,奶奶梳着麻花辫,戴着那个银镯子,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温柔,这张照片,我在爷爷的相册里见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也是奶奶唯一的一张照片。
而那叠信纸,是爷爷写给奶奶的信,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有厚有薄,信纸的边角都被磨得卷了起来,看得出来,是被人反复翻看、反复摩挲过。我一张张翻开,看着爷爷歪歪扭扭却格外工整的字,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那些信,有的是奶奶还在世时写的,有的是奶奶走后写的,从奶奶三十多岁离世,到爷爷前年走,整整六十多年,爷爷写了一封又一封,却从来没有寄出去过,只是藏在了这根顶梁柱里,藏在了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奶奶在世时,爷爷话少,不怎么会说情话,可在信里,他却写满了对奶奶的温柔:“阿梅,今天我去山上摘了你最爱的野枣,甜得很,等你回来吃”“阿梅,家里的腊梅开了,和你一样好看”“阿梅,孩子今天会喊娘了,你要是在,肯定开心”;奶奶走后,爷爷的信里满是思念和牵挂:“阿梅,你走的第一年,我想你,夜里总睡不着,摸着你睡过的枕头,总觉得你还在”“阿梅,孩子长大了,懂事了,我把他拉扯大了,你放心”“阿梅,老宅子修好了,柱子是你最爱的楠木,我在里面藏了我们的照片,藏了想跟你说的话,这样,你就永远陪着我,陪着这宅子了”“阿梅,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写不动字了,等我走了,就去见你,这辈子,我守着宅子,守着对你的念想,值了”。
最后一封信,是爷爷前年病重时写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吃力,只有短短几句话:“阿梅,我来陪你了,这辈子,想对你说的话,都藏在柱子里了,下辈子,我还娶你,还跟你一起建宅子,一起守着我们的家。”
那个银镯子,是奶奶的陪嫁,奶奶走后,爷爷就把镯子收了起来,谁也没见过,原来他一直藏在这里,和信、和照片放在一起,藏在那根楠木柱里,藏在他一辈子的念想里。
我捧着那些信,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摸着那个冰凉的银镯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爷爷这辈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有多想念奶奶,可他却用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把对奶奶的爱和思念,藏在了老宅子的顶梁柱里,藏了快百年,藏了一辈子。他把对奶奶的深情,刻在了柱子的腊梅雕花里,藏在了掏空的木头里,融进了这栋老宅的一砖一瓦里,守着这份思念,守着这栋宅子,过了一辈子,孤独却深情。
那个外乡木匠的一句话,让我发现了爷爷藏在木头里的秘密,也让我读懂了老一辈人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深情,有着刻入骨髓的牵挂,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一份念想,过了一辈子。
后来,我把那些信、照片和银镯子,小心翼翼地包好,重新放回了柱子里,找了和木头颜色相近的木料,让老叔帮忙封好,依旧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看不出来一点痕迹。这根柱子,依旧是老宅子的顶梁柱,撑着屋顶,守着家,而里面藏着的,是爷爷对奶奶一辈子的深情,是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暖,也是我们家最宝贵的传家宝。
如今我依旧守着这老宅子,每次走进堂屋,看着那根顶梁柱,心里就格外温暖。原来最动人的情感,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而是藏在心里,藏在岁月的细节里,历经风雨,从未褪色,永远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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