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土让步之外的尝试：巴尔干和平方案现身乌俄谈判，普京态度成疑

巴尔干半岛的和平方案，或许能为与俄罗斯那场看似无解的谈判提供化解之道。

历经近一年混乱且时断时续的停火斡旋努力，特朗普政府依然深度卷入乌克兰停战谈判的泥潭之中。毫不意外，谈判桌上最棘手的核心议题仍是领土让步——用特朗普的话术形容，即所谓的“土地交换”。然而，直至今日，各国外交官们尚未提出任何具备可行性的解决方案。

2025年11月曝光的一份亲俄版“28点计划”，与随后经乌克兰、美国及欧洲修订的版本存在巨大分歧，这充分昭示了乌俄双方的立场仍如天堑般遥远。那份“28点计划”要求国际社会承认俄罗斯目前控制的所有领土具有合法性，并将卢甘斯克州和顿涅茨克州全境划归俄罗斯。该计划的实质，无异于对乌克兰军队发出的一份投降最后通牒，其真实意图是使俄罗斯得以在更为有利的条件下重启军事行动。

作为回应，乌方提出的“20点反提案”则坚持要求在现有战线停火，并将其定义为接触线。该方案断然拒绝承认俄罗斯在乌克兰东部及克里米亚取得的任何军事成果具有合法性。乌方表示，可以接受华盛顿提出的非军事区方案，并在其控制的顿涅茨克地区设立自由经济区，但前提是必须将同等规模的俄占领土也纳入该区域。

美国国际事务分析师、前巴尔干谈判代表爱德华·P·约瑟夫正试图填补这些提案之间看似无法逾越的空白。约瑟夫在近期的期刊文章中提出，可以借鉴联合国安理会1999年6月通过的第1244号决议作为模板——该决议在确认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即当时的塞尔维亚和黑山）的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同时，要求为科索沃提供“实质性自治和有意义的自我管理”。经安理会一致表决通过后，科索沃境内的塞尔维亚武装力量与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族武装力量均被撤离，该地区随即交由联合国临时行政当局管理，并部署了国际安全部队。

近27年后的今天，科索沃在名义上仍是联合国的保护地，尽管当地的民选官员已掌握广泛的治理权并实施自治。约瑟夫认为，第1244号决议将主权归属问题（即科索沃究竟归属何方）暂时搁置的逻辑，正是该地区自1999年以来得以维持相对和平的关键所在。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通过其宣布为独立国家的体制实现了事实上的自治，但塞尔维亚、俄罗斯（以及五个欧盟成员国和其他国家）均不承认这一体制。塞尔维亚至今仍依据第1244号决议的法理规定，将科索沃视为其联邦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值得玩味的是，作为联合国安理会成员，俄罗斯一直支持第1244号决议，并坚持要求各方严格遵守。

若将这一方案移植应用于乌克兰，局势可能演变为：由联合国或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SCE）领导的国际维和部队接管顿涅茨克州西部的顿巴斯地区（即未被俄军占领的部分），替代当地的乌克兰武装力量；而俄军将维持现有的驻扎状态。所有的主权争议将被无限期暂缓解决，直至乌克兰东部全境及克里米亚未来能通过全民公投，最终确定其主权归属。

对乌克兰而言，这无疑是一剂苦涩的妥协。这意味着基辅将在实质上丧失对顿巴斯及周边地区的象征性主权。但此举能让乌克兰总统终结这场给人民带来残酷毁灭性后果的战争——尤其是在美国撤军的阴影下，局势恐将进一步恶化。尽管当前的条件令大多数乌克兰人难以从情感上接受，但泽连斯基总统仍有可能说服国民接受这一现实——毕竟，整个顿巴斯地区（乃至1991年边界内的整个乌克兰）不会立即在法理上成为俄罗斯的领土。最终，俄罗斯企图吞并的乌克兰东部五个州的人民将拥有自主决定归属的机会。由此，俄罗斯在2014年和2022年操弄的所谓公投也将失去效力。

对乌克兰有利的一面在于，沿接触线部署的国际维和部队将构成泽连斯基长期寻求的安全保障，并为后续措施铺平道路。乌俄边境将建立由国际部队组成的缓冲区。此外，该协议将使目前居住在西部顿巴斯地区的约200000居民（包括科斯蒂安季夫卡、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等城市）得以留居故土，并为流离失所者创造安全返乡的条件。而在乌克兰境内的其他地区，可部署非北约部队作为安全担保力量。这与泽连斯基此前表示乌克兰将考虑建立的“非军事化自由贸易区”理念相去不远。

更难被说服的一方恐怕是俄罗斯，尽管该国同样能从中获益良多。首先，这场耗尽国家血汗的战争将就此画上句号。此外，乌克兰军队及其国家象征将从俄罗斯觊觎的地区彻底消失。虽然这一结果远不及俄罗斯吞并整个乌克兰的野心，但对普京而言，这不失为一个体面的台阶，足以向国民证明巨额的战争开支是值得的。若方案中包含制裁缓解条款，俄方或许会予以接受。约瑟夫指出，俄罗斯在科索沃问题上对第1244号决议的长期参与，增加了其在乌克兰采取类似模式的可能性——毕竟，俄方早已深谙此类政治进程的运作规律。

然而，许多乌克兰人对此的反应，正如作家奥克萨娜·扎布日科对《外交政策》杂志关于约瑟夫提案的提问所答：“我认为这个‘和平计划’——以及任何旨在维持俄罗斯现行体制，而非为全球安全利益而瓦解该体制的方案——都不值得认真讨论。”

此外，乌克兰人往往断然拒绝将本国局势与巴尔干模式进行类比。

乌克兰智库“北欧亚转型研究所”所长弗拉基米尔·霍尔巴赫在致《外交政策》的邮件中写道：“科索沃的先例无法解决俄罗斯侵略和占领乌克兰的问题。科索沃存在的是民族冲突，而非外部势力的占领和吞并企图。”

霍尔巴赫进一步犀利地指出：“特朗普所谓的调解方案同样不可行，因为他对俄方战争目标的评估存在根本性误判。正是这些错误的努力导致观察者误以为，结束战争的主要障碍仅仅在于领土划分问题。”

霍尔巴赫的观点切中肯綮：普京的真实意图并非仅仅割裂乌克兰东部领土，而是彻底征服这个国家，并从历史上湮灭其民族国家属性。 但在当前正在进行的谈判中——乌克兰正积极参与其中——开展对话仍具有其现实意义。

若美欧能携手促成停火，或许可让乌克兰人民从这场暴虐的战争中获得片刻喘息——哪怕只是为了让这段停火期尽可能延长。泽连斯基显然渴求此举。或许普京也正逐渐意识到，俄罗斯既无法征服整个乌克兰，也难以夺取远超当前占领区的大片领土。

德国雷根斯堡莱布尼茨东欧与东南欧研究所所长乌尔夫·布伦鲍尔在致《外交政策》的邮件中表示，创新思维值得鼓励，为双方设计退路具有现实意义：“因此，暂时保留某些模糊空间的妥协方案，显然优于无休止的战争。即便俄罗斯经济问题日益严峻，其弹药、火箭和兵力储备似乎仍未枯竭——至少不像乌克兰那样迅速耗尽。约瑟夫式的妥协至少能阻止俄罗斯占领那些乌克兰最终仍将被迫放弃的领土。因此，这或许能说服乌方接受。”

不过布伦鲍尔也指出，塞尔维亚当年是被迫接受第1244号决议的。“当时它缺乏军事手段阻止对科索沃实际控制权的丧失。”他反驳道，而俄罗斯则不存在这种压力。“科索沃人接受了联合国科索沃临时行政当局特派团（UNMIK），”他表示，“因为他们认为最终将由自己主导局势。”

他强调——这一点任何乌克兰人也会认同——俄罗斯至今从未真诚谈判，屡屡违约。“因此该方案的可行性完全取决于能否部署可信的军事力量来威慑俄罗斯，”布伦鲍尔表示，“但我实在看不到这种可能性。”

与许多支持乌克兰立场的人士一样，布伦鲍尔主张加大对俄施压力度，并向乌方增派武器，以期冻结当前前线态势——避免放弃西部顿巴斯及其他地区。

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政治学家彼得·哈里斯则指出，提议中的公投根本行不通。他解释道：“双方都不愿通过全民公决解决领土问题——对乌克兰而言，这等于承认争议领土的合法性，默许俄罗斯的（正当）主张。”哈里斯强调，本质上乌克兰若同意公投，等于默许通过法律程序将东部领土的非法占领合法化。从乌克兰立场看，主权问题不容置疑：“问题被推迟，但仍旧存在——而乌克兰根本不愿承认这个问题的存在。”

哈里斯进一步指出，当地现状使任何形式的全民公投都失去效力。“乌克兰不会信任这种程序，因为大量公民已逃离或被驱逐，他们如何投票？”俄罗斯引入亲莫斯科定居者的做法，更从根本上削弱了主权公投的合法性。

他同时警告，俄罗斯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任何联合国主导的进程都将使俄方占据优势地位。美国智库政策研究所的约翰·费弗在《外交政策》杂志的撰文中认为，该和平方案对处于守势的乌克兰或许更具吸引力。

“泽连斯基曾提出通过非军事手段重新纳入顿巴斯地区，但目前普京对科索沃模式毫无兴趣，”他写道，“俄罗斯已将顿巴斯及赫尔松、扎波罗热四地区并入版图——换言之，主权问题在俄方看来已成既定事实。”

任何理性的观察者都会承认，此类协议赋予俄罗斯的合法性将破坏国际法和基本正义观念。但乌克兰在勇敢对抗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后，唯有依靠美国持续提供情报、武器并执行制裁才能生存。

乌克兰的最佳策略，或许正是推动达成此类协议——然后任其在俄罗斯手中破裂。 至少这能向特朗普政府揭示其他观察者早已知晓的事实：俄罗斯发动这场战争旨在征服整个乌克兰，因为它无法容忍在边境存在一个比自身更具吸引力的政治体系。实现这种确定性，或许是乌克兰无法放弃的选择。

关于作者

保罗·霍克诺斯

常驻德国柏林的资深记者。其新著《柏林呼唤：无政府主义、音乐、柏林墙与新柏林的诞生》（新出版社）已于近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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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Ukraine’s Answer Might Be Kos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