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没有?河东那座新陵,今晚要合龙了。”
破庙里,火堆劈啪作响,一个瘦高汉子压低声音,朝门口瞟了一眼。
“合龙就合龙,关咱这些打短工的什么事?”另一个汉子不以为然。
瘦高汉子凑近几分:“不一样。这回监工彭黑牛亲口说的,要从石匠里挑几十个‘有功之人’,进主室守陵。”
“守陵?守多久?一年,还是一辈子?”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老石匠咳了一声,嗓子嘶哑:“守陵守到门再也打不开,骨头都得长在石缝里。”
火光映着他那双浑浊的眼,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半晌,有人压着嗓子问:“那……真有人被挑中了?”
“听说有,”瘦高汉子伸手比划了一下,“彭黑牛白天挨棚点名,点到一个年轻的石匠,叫程砚生。”
“他?”有人皱眉,“不就给人打杂抬石头的?”
老石匠盯着火堆,慢慢道:“他不是打杂的。他爹当年画过陵图,后来死得不明不白。”
屋里又一次静了下来,只剩柴火爆裂的轻响。
“记住,”老石匠忽然抬头,“要是明早工地上少了一个叫程砚生的,就当你们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门外一阵风猛地灌进来,把火苗吹得乱跳,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夜色,悄悄往陵那边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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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周显德三年,秋,乾陵工地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把黄土刮得在半空打圈。
今儿个收工比往常早,工匠们被人赶着聚到空地上,大锅里的肉翻滚作响,木桶里是浑浊的黄酒。
彭黑牛拎着皮鞭站在火把下,脸被映得红里透黑。
“都给爷笑着吃!” 他一脚踢在酒桶旁,酒花溅了一鞋,“这是主上赏给你们这些有功匠人的,好酒好肉,吃饱了,还要请你们进乾陵里头享天恩。”
旁边的小军跟着起哄,往每个人碗里撩肉,手上却不松那根捆人的麻绳。
程砚生夹着一块肥肉,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在夜色里的陵丘,只觉得那一大块黑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砚生,快吃,别杵着。” 对面一个年纪略大的石匠挤出个笑,“这样一桌子,平日里哪见过?说不定真是好事。”
程砚生勉强把肉塞进嘴里,咀嚼半天也嚼不出味道来,他垂下眼,腰间那柄铜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冰凉的尺边贴着皮肉,让他不由自主想起父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的那一幕。
“记住了,真要有一天关门,你看脚下,不要看门。”
那句话在脑子里轻轻一敲,他下意识把铜尺往衣襟里按了按。
酒过了几巡,工匠们脸上被酒意冲得泛红,有人借着酒壮胆嘀咕一句:
“守陵……守到什么时候?”
“嘘,你不要命了?”
表面看着是赏赐,谁都明白,这样一顿好酒好肉,大多是散伙饭。“守陵”这两个字,听着像荣耀,想深了,不就是换个说法的陪葬么。
火光越烧越盛,照得每个人眼底的慌乱都藏不住。就在这时,彭黑牛把皮鞭往腰间一别,抬声喊道:
“都听着!”
彭黑牛侧身,让出一条路。一个身着绣云纹锦袍的小太监从人群缝隙里踏着小步走出来。
“奉圣上旨意。乾陵将成,先帝有灵,需择有功匠人入主室守陵,自今日起,与先帝同享香火,同受祭祀。”
“谢主隆恩——” 彭黑牛抢先跪下,扯着嗓子带头喊。
周围跪倒一片,膝盖磕在坚硬的黄土上,传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柳贵看着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嗯”了一声,又向后一摆手:“彭监工,点人。”
“遵命。” 彭黑牛站起身,掏出一卷名单,“凡被点到名字的,都是朝廷记着的功劳,之后在陵里头好生守着,子孙都跟着光耀。”
他一边念,一边用鞭梢指人。
“刘二石——上前。”
“在!” 一个肩膀微驼的石匠应了一声,被军士拎着后领拖到一边。
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下落,像是往泥潭里扔石头,回声沉在众人心里。
程砚生一直低着头,心里在暗暗盘算:自己不过是给人打下手凿石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轮不到他才对。只要熬过今晚,再想办法抽身离开工地,也许还能去别处寻条活路。
就在这时,他听见那个嘶哑却带着笑意的声音拖长了调子:“程——砚——生。”
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程砚生猛地抬头,只见彭黑牛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戏谑。
“程砚生,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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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生只觉得脚底发空,脑子里竟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早知道今天会被挑进陵里,当初修暗道的时候,要是多砸坏两块石头,手抖一点,兴许就轮不到他。
他却还是挪着脚一步步走出去,跪在柳贵和彭黑牛前头。
被点到名的几十号人,被单独拢成一队。
军士把捆人的麻绳一段段抛出来,“伸手。”
“这是……现在就进陵?” 队伍里有人哑着嗓子问。
“废什么话!” 彭黑牛一鞭子抽在那人旁边的地上。
绳索勒紧手腕,粗糙的麻线磨得皮肉生疼。程砚生的手被绑在身后,铜尺被他顺势扣在掌心,寒意一寸寸渗进掌骨。
火把在前,军士在侧,队伍被押着往乾陵的主墓道走去。石阶一层层往下,脚步声在狭长甬道里回荡,没走几步,身后便响起第一声封门的巨响。
“砰——”
那是外甬道的石门落下,把工地和陵内隔成两个世界。
继续往里,每过一段路,又会有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响起。石门合拢时甬道轻微一颤,尘土自顶上簌簌落下,像有人在上面撒土。退路就这样一段一段被切断,直到人心里连转身的念头都慢慢磨没。
程砚生抬头,看到前方的光一点点放大,随即豁然开朗——他们被推入一间比想象中要大的主室。
穹顶很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纹,金粉在火光下晃眼。四壁画着玄鸟神兽,线条锋利,像冷眼俯视。地面被规整地划成方格,每一块石板纹理不同,却拼得严丝合缝。
柳贵走到石室正中,转身面对这群被押来的工匠,笑容柔和得像是来赏赐的。
“自今日起,你们就在此处侍奉先帝。” 他语气温温的,“外头风雨与尔等无关,香火供奉却有你们一份,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他们等人很快就退出了室外。
柳贵侧过身,扬了扬手:“从此,你们与先帝同在。”
“推石——” 彭黑牛一声断喝。
几名力士齐声应下,“得令!” 用肩膀顶着木杠,开始一点一点挪动那块封门石。巨石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磨牙。
封门石缓缓靠近门框的缺口,外头最后一缕火光被挤压成一条细线。
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父亲临终时那句嘱托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真要关门那天,你看脚下,不要看门。”
下一息,封门石落下的闷响彻底盖住一切声音,世界猛地一黑。
02
石门落下后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像被人一下子捂住了耳朵,只剩一阵嗡鸣在石室里打转。
有人反应过来,扑到门口,用肩膀去撞那块封门石,石头纹丝不动,也有人双膝一软,干脆在地上瘫坐下来,嘴里喃喃。
“完了,真是活埋了……”
“我家老娘还指着我回去送终呢……”
“彭黑牛那个狗东西,迟早不得好死!”
骂声、抽泣声、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热得发闷。一个瘦削的中年匠人抬手去扣墙缝,指甲被崩得翻起血皮,仍不肯停。
程砚生背靠着一块石壁,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脑子里闪过的是老家那间漏风的小屋,还有媳妇挺起的小腹,弯腰在灶前忙活的背影。
“我还答应她,明年完工就回去……” 有人在旁边哽咽着嘟囔,像是在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慌乱渐渐从顶上往下退,留下的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
程砚生强迫自己抬头,眼睛适应了昏暗,这才看清石室的轮廓——墙面上的玄鸟图被刻得极深,像是要把人锁在它的目光里;地面一块块石板拼成方格,每条缝都笔直,却又有那么一两道,和墙面、穹顶的纹路微微错开。
程砚生手心一紧,握着铜尺的姿势更用力了些。
父亲曾在灶台边喝得半醉,拍着桌子跟他说过一句话,当时被娘笑着打断,他没当回事——“陵里机关,不在高处,在脚下的虚线。”
那句酒话此刻却像被人拎出来,往他脑子里重重一摁。
趁着众人还围在门边敲打,他悄悄挪到石室偏里一角,夜光石泛出来的微光,在铜尺冰冷的边上滑了一道。
他蹲下身,眼睛贴近地面,终于在石板缝里看出一点不同——其中一条缝比别处浅,肉眼几乎看不见,只能借着光线反复去找。
程砚生屏住呼吸,把铜尺横着按上去,沿着那条浅浅的缝一点一点地敲。
第一下,声音空空的,回声在室内乱撞。
第二下,换到旁边一块,声音闷得像是敲在厚泥上。
他一格一格试过去,铜尺柄处磨得发烫,掌心又被先前那道血痕烫得生疼,汗水顺着手臂往下淌。
身后有人听见动静,回头吼了一句:“你敲地板有用不?有力气不如过来帮忙撞门!”
程砚生没有回头,只是咬牙换了个位置,把铜尺轻轻立起来,再敲。
“咚。”
这一声和先前不一样,短促却发紧,像是下面空了一指宽的缝。他心头一跳,又沿着纹路往前挪了半格,照着父亲当年胡乱画给他的节奏,补了两下。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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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整个石室随之微微一晃,墙上的玄鸟图像是活过来似的,在众人眼前抖了一下。
有人吓得叫出声来:
“塌了、塌了!”
“退开!快退开!”
一瞬间,刚刚还围在门口砸门的一群人像被火燎了脚,纷纷往四面散开,捂着脑袋,生怕头顶的石块砸下来。石室晃动只持续了一息,便又归于平静,只有细碎的石粉从缝隙里飘落。
彭黑牛和柳贵早在封门前就退了出去,此刻石室里再没有能做主的人,恐惧就像断了缰的东西,往人心里到处乱窜。
“谁在乱敲东西?” 有人冲着程砚生的方向吼。
“不是我敲,刚才门那边也有人……” 另一个赶紧推干净自己。
程砚生很清楚,刚才那一晃,不是塌,是“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只手握尺,依旧沿着那条浅纹,按着记得不太清楚的节奏又敲了几下。
这一次,石室角落里传来低低一声闷响,像是巨大石块互相摩擦,又像是有人在地下拉开了一道闸。最靠近角落的几块地板一齐往下沉了一尺有余,边缘仍旧整齐,硬生生沉出一个长方形的口子。
离得近的工匠吓得往后连退几步,撞到别人身上,站都站不稳。
“你们看,那儿……那儿开了!”
“是阴司路!这是叫我们下去见阎王!”
“别乱说!谁知道下面是什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嗓门都不自觉压低,仿佛声音大一点,什么东西就会从下面窜出来。
沉下去的那一片,露出的是斜斜的一截土坡,坡上爬着潮湿的青苔,往下看不到底,只能嗅到一股阴冷的土腥味,从那暗道里一股一股往上冒。
程砚生慢慢站起身,背后有人伸手抓了一把他衣角。
“小子,你别乱来,万一真是阴司路呢?”
角落里,一个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老石匠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打战。他盯着那斜坡看了几眼,又看向程砚生。
“刚才是你敲出来的罢?”
程砚生点了点头。
老石匠嘴角哆嗦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不管下面是啥,总比在这儿等门缝里漏来的冷风强。”
“小子,要去,我给你打头阵。”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早已磨得发亮的小火折子,塞到程砚生手里,又自己摸出一支只剩一半的火折子,手指发抖地点燃,火苗勉强窜起一丁点。
程砚生心里一紧,握着那支火折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条浅浅的地缝,把铜尺再次撑在地上,狠狠刻下一道划痕——如果后面还有人敢跟着,这就是标记。
他抬头,对刚才拽他衣角的那人低声道:“你们看着,如果一个时辰内那边没动静,就当下面只有死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你……你小心点。”
程砚生不再多说,和老石匠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趴到斜坡上。
他们用肘和膝盖缓慢往前挪,身后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斜坡愈发狭窄,石屑扎得小臂生疼,程砚生胸口被压得发闷,只能一寸一寸往前挪。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老石匠突然停了一下,低声道:“你听——有风。”
程砚生也停下,侧耳细听。暗道尽头,隐约有一股微弱的风顺着通道吹来,带着不知名的气味。他却说不清,那头等着他们的,是天光,还是另一个牢笼。
03
暗道里爬得久了,时间就像被磨碎了一样。
程砚生膝盖和手肘都在火辣辣地疼,胸口被顶得发闷,每往前挪一寸,骨头都在抗议。
前头那一点火光忽明忽暗,老石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坚持一会儿,前头亮一点了。”
程砚生抬头往那点亮处望去,果然有一丝模糊的灰光,比夜光石要活泛。又爬了一段,头顶的石壁渐渐抬高,原本只能侧着脸过去的缝隙,终于能让人直起一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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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匠先探出头,从一处乱石间挤出去,侧身挣扎了两下,整个人突然一轻,消失在视线里。
“出来了——小心,别一下子滚下去。”
程砚生顺着他的声音钻出那道石缝,眼前一晃,刺目的天光让他眼前发花。他本能地用手去挡,凉风扑在脸上,夹着山石的味道,竟有一点晕眩的快意。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乱石坡上,身后是一面灰黑色的山崖,山崖上那道裂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天生藏起来的。
他撑着石头坐起来,顺着山势往下望。
乾陵就安在山脚,巨大的陵丘像一头伏着的兽,封门石所在的那面墙整整齐齐地嵌在土中,线条笔直,纹丝不乱,哪里看得出,刚才有人在里面把地板敲出了一个洞?
老石匠也在看,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好一座讲究的牢笼。”
两人正想喘口气,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吆喝声,细碎却急。程砚生下意识往地上一趴,拉了拉老石匠,两人一起滚到几块较大的乱石后面,探出一点眼睛往下看。
官道上扬起一股黄土,十几名骑兵散在队伍两侧,中间押着一串步行的人影。距离不算近,但那一身粗布短褂、满脸石灰的样子,程砚生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之前被关进前厅的那些工匠。
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破布,走一步,肩头就被军士的枪杆捅一下,哪里还有半分“享天恩”的样子。
“那不是张老三么……” 老石匠眯着眼,“白天还跟我说要回家给闺女缝衣裳。”
队伍走得不快。靠前的几匹马停下,彭黑牛的身影从马背上下来,照例拎着他那根皮鞭,跟一名披甲校尉并肩走着。
山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却还能听清几句。
“校尉爷,这些人在陵里干过活的,该关的关,该问的问。”
“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骨,一个都不能漏。”
校尉冷着脸应了一声:
“路上要省点心思,别再让人从地里钻出来。”
彭黑牛嘿嘿一笑:“那次是下面的人疏忽了,这回不可能再跑。”
程砚生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之前他以为“守陵”就是一劳永逸地活埋,没想到,这一队人是要押回去一一盘问。
不是简单要灭口,而是要从所有经历过陵内的人身上,筛什么东西出来——是线索,还是某个特定的名字?
老石匠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砚生,你是不是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连累的?”
程砚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连累还能怎么说?没进陵前,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老石匠盯着下面那串被捆着的身影,目光有些发沉。
“你爹叫什么?”
“程大梁。”
老石匠点点头,像是应证了什么:“当年乾陵第一版陵图,就是他画的。”
程砚生喉咙一紧,“你认得我爹?”
“年轻时远远见过几回。” 老石匠慢慢道,“那会儿你爹在监工营里,白纸上画线,随口一句话,下面几百号人就得照着干。后来陡然说陵图要改,图纸烧了,人也病死了。”
“病死”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尾音有一点发凉。
“你以为,你是因为手稳被挑进主室?” 老石匠扭头看着他,“也许人家早就记着你这姓了。”
山风刮过来,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又吹散在空气里。程砚生只觉得胸口像被堵了一块石头,说不出话来。
队伍慢慢从眼前走远,火把的光点一点点变小,只剩马蹄声还在官道上回响。
程砚生又摸出自己的铜尺,展开来在掌心认真看。铜尺一端刻着规矩的刻度,另一端那一截纹路,却像山形一样起起伏伏,被父亲一刀一刀刻上去。
他抬头,把尺尾的纹路对着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坡坎比了比,忽然发现——有一条纹恰好和山腰另一侧的一道浅浅山坳重合,像是在指着那里。
“你爹当年也常往这边山上跑。那时候我们只当他散心,现在想想,谁知道他是不是找地方埋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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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已经慢慢暗下来,远处官道上的火把成了一串晃动的星,越来越淡。林子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像是在催人快走。
程砚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官道,把视线从那串远去的火光上收回来。他朝老石匠弯下身,低声说:
“我若走得出这片山,将来有机会,会找人把你接出去。”
老石匠摆摆手,靠在矮松上闭上眼睛:
“先顾你自己。”
程砚生不再多言,顺着铜尺“指着”的方向,钻进更密的山林。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偶尔绊人的树根,身后官道上的声响渐渐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如果现在掉头往官道那边走,他不过是去排队,等着被人点骨头。
04
山路越往里走越窄,乱石撒得脚底生疼。程砚生一手拨开荆棘,一手在怀里摸了摸铜尺,隔着衣料按住那截刻纹,顺着它指的方向往前拐。
翻过一片乱石谷,前头视线忽然开阔。脚下是一片半塌的小村残垣,石墙只剩半人高,屋梁早被风吹塌,地上长着齐膝的荒草。再往里走几步,在一块形状古怪、像是被人斧劈过的青石旁,他看见了一间靠山而建的小石屋。
那石屋比周围残墙完整许多,四方的石块垒得规矩,只是屋顶塌了一角。最惹眼的是门闩——其他地方都蒙着一层旧灰,这道木闩却颜色发新,边缘还有被刀削过的痕迹。
程砚生停在门口,盯着那道门闩看了片刻,喉咙里滚了一下。
“这里……” 他低声喃喃,“小时候我来过。”
那时他还被程大梁扛在肩上,只记得山风大,屋里有股石灰味。如今景象模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屋内光线昏暗,破桌、塌床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个倒着的旧火盆,通通罩着厚厚一层灰,显然许多年没人住过。
程砚生没急着翻找,先在屋里缓缓绕了一圈。墙角的蛛网早把梁柱连成了线,唯独靠床脚的一小块地板,灰比旁边薄了一层,像是有人曾在那儿停过脚。
他心里一动,从袖里摸出铜尺,握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床边的石墙,又沿着地板边缘一点点敲过去。
“咚……咚。”
大多数地方声音沉闷,只有床脚一块木板底下发出的响声空空的,跟别处不一样。
程砚生蹲下身,用指节在那块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略微翘起的角。他把细铁棍从腰间抽出来,塞进缝里一撬,木板被慢慢撬起,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长方木匣。油布已经发黄,却裹得极紧,显然是怕潮。程砚生把它抱出来,在破桌上放好,一层一层揭开油布。
木匣露出原形,表面被汗渍磨得发暗,箱盖一角刻着一段熟悉的纹路——正是铜尺尾端那一段,只是更粗更深,像是在无声地认主。
“爹……” 他盯着那道刻纹,嗓子有点干,“你是真当我能找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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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没有锁,只在侧边钉了一枚暗扣。他指尖用力一掰,“咔哒”一声轻响,箱盖缓缓抬起。
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小袋碎银,被布包着,摸上去沉甸甸的;一把形制古怪的小钥匙,牙口细碎,显然不是一般门锁能用的;最下面压着几轴竹卷,最外一轴用红绳扎着,竹片边缘写着歪歪斜斜的四个字——“砚生启”。
指尖碰到那四个字时,他突然不太敢用力,像是稍一用劲,那几个字就会碎成灰。
他终究还是解开了红绳,小心摊开竹卷。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笔画略重,起笔有些抖,却是程大梁的手。
竹卷一开头就写得直白——程家三代确是陵工不假,只是轮到他这一代,宫里下过暗旨,让他在原有陵图上改动结构。后来,陵内除了主室与配殿,又添了几处密室和暗库,用来藏一些“不敢见天日”的东西。
程砚生读到这里,下意识皱起了眉。
“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藏到帝王脚底下去?” 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竹卷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延伸,写着当年图纸如何被来回改,哪些通道被故意封死,哪些房间只画在他手里那一版图上,交出去的副本里根本没有。
还有人来拿图,怎么盯着他的手,怎么盯着他的家。
屋里极静,只听得见他翻动竹片的细响。每翻一页,他的指尖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
他看得很慢,生怕漏掉一句。父亲连自己被“病死”的经过也写了——先是禁足,再是断了出入,最后被赐了几味“养身汤药”。喝下去那几天,他手抖得画不了线,只能把想说的话一笔一画写在竹片上,藏到这个石屋里。
竹卷不长,却像压着三四十年的气。他看着,看着,肩膀一点点绷紧,连呼吸都变得浅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竹卷突然轻了一点,仿佛笔下的力气在这里用完了。他的手在竹片边缘顿了一下,才把那一截翻开。
火光下,那几行字有些歪,墨色却比前面深,像是写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程砚生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挪,原本皱起的眉头慢慢锁死,眼底那点血色一点点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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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几行,喉结滚动了两下,才仿佛找回声音,却有些发哑:“这……这是……”
那几句后记,很短,却把前面所有零碎的交代串成了一条线,也把他这一路的疑虑、偶然,全都拉到了同一个地方——不是他自己乱撞进来的,是有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替他把路画好了。
他握着竹卷的手开始发颤,指节绷得死白。眼里像是被人一下子抽空了神色,只剩下一层灰。胸口一冷一热,像被什么堵住,又像被什么掏空。
良久,他低下头,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视线却牢牢黏在竹卷最后那行字上,连眨眼都忘了,后半句像被什么生生咬断,他张了张嘴:“原来……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我会来……这……这是打算让我……”
05
屋里静得出奇,连外头风刮过石壁的声音都被压得很远。程砚生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节仍紧绷着,目光死死粘在竹卷最后那几行字上,像是整个人都被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把竹卷轻轻合上,掌心还在发抖。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指尖摸到的是冰凉的汗。
“你这是,把路都替我选好了。”
“可这路,是往哪条走?”
没人回答,屋里只回了他一声低低的回响。
他把那卷“砚生启”重新铺开,照着父亲的笔迹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笔画间有几处被墨重重按过,竹片上留下微微的凹痕。最后一页的边角处,除了那几行让他发愣的话外,最下方还有一串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被烟熏得发灰:
“匣底另有物,不写明。”
程砚生盯了那一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墨点。他抬头看了眼木匣,又看了看竹卷,像是在同一件东西身上找两次答案。
他把箱子重新端到桌上,掏出那袋碎银和小钥匙,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用铜尺柄在箱底轻轻敲了敲。
“咚。”
声音闷得很,像实木。
他稍微换了个位置,沿着箱底四角一点点敲过去。敲到中间偏左一处时,声音突然变了,空空的,有点像之前在床脚敲到暗格时的那种空。
程砚生屏住呼吸,用指腹在那一小块位置来回摸,果然摸到一道细细的缝。他把细铁棍插进缝里,小心往上撬,木头微微翘起,发出一点轻微的“咯吱”声。
箱底竟还有一层薄板。
薄板掀开,下面贴着一卷东西,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大小看,显然不像一般竹卷。程砚生把那卷东西捧在手里,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爹,你这是怕我不到这一步?”
他一边低声说,一边慢慢剥开油纸。油纸里,是一张被折叠成巴掌大小的帛片,边缘有些磨损,但布质仍算结实,展开来比木匣要大上一圈。
帛上没有字,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势简图,线条硬朗,画的是几座山的起伏和一条蜿蜒官道。山脚的位置,画着一个方形的符号,旁边用小字标着“乾陵”,折叠的痕迹在这一块压得最深。
帛图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座和实际山形相似的主峰,侧面有一条细线勾出的坳口,旁边写着“石屋”。那条细线往下延伸,和“乾陵”所在位置以一种古怪的角度相连,似乎在暗示两者之间有条看不见的路。
真正扎眼的是几处用红笔点出来的小点。
一个红点在乾陵的另一侧,标着“库一”。
一个红点在更远一些的一片密林符号上,旁边写着“库二”。
还有一个红点,在一处山谷符号里,小字写得更小,只勉强看清:“脱身之路”。
程砚生握着帛图,忍不住皱起眉。他原以为所谓“藏宝”,不过是父亲私下藏了点碎银或工钱,到时候给他留条退路。可图上画的这些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小库,更像是把乾陵周遭的几个“暗库”串在一起的布局。
“你到底,是在藏宝,还是在藏祸?” 他压着嗓子,盯着那几个红点,“这些库里,装的是什么。”
没有答案写在图上,父亲显然刻意没写。帛图的下边缘却用力写着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之后,此图若落旁人手中,是他命大。”
程砚生把帛图摊在桌上,又把铜尺拿出来,对着山形和图上的线条一点点比对。尺尾那截刻纹起伏,用铜尺一端从“石屋”到“库一”、“库二”轻轻连过去,纹路和画线竟然能勉强重合。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明白——这尺,并不只是工具,它是钥匙的一部分。
“你把路、钥匙、图,都凑齐了。”
“就差把我本人丢进局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声短而低,听不出是讥还是苦。
帛图上“库一”的位置和乾陵挨得最近,“库二”则更远一些,几乎出了他熟悉的山脉范围。“脱身之路”那一处,更是贴在地图边缘,像是父亲画到那里,纸就用完了,只好把出路画在尽头。
程砚生拿指尖在“库一”的红点上轻轻一顿,又移到“库二”,最后停在“脱身之路”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让我去翻库?”
“还是让我拿着这东西,远远走开?”
竹卷里并没明说,只在旁注中写了一句:“此图一出,陵中之物总要动一次。”
这“动一次”,动的是库里的东西,还是动的是人命,他不敢细想。
桌上的小钥匙在微弱的光下闪了一下。他伸手捏起,牙口极细,形制古怪,显然不是开一般箱柜用的。帛图一角画着一个很小的锁形符号,旁边连着几条细线,像是在告诉他,这钥匙能在图上某处对得上。
程砚生把钥匙放在帛图上挪来挪去,最后在“库一”下方的一小块空白停住了——那块空白正好能把钥匙的影子罩进去,牙口对着一截细线,若隐若现。
屋外风声大了些,从屋顶破洞里灌进来,吹动帛图轻轻一颤。帛面上那几个红点仿佛跟着抖了一下,像在催他做决定。
程砚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帛图折好,按着原来的折痕叠回小小一团,再用那条旧油纸包上。他伸手把“砚生启”的竹卷、小钥匙和帛图一起收好,塞进里衣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那地方一下子变得有些沉,但这种沉,比刚出乾陵时那种虚空要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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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缝,看着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经完全压了下来,山影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墨色。刚才走来的那条小路已经完全融在黑里,只剩几块青石隐隐反光。
他站在门槛上,握了握怀里的铜尺。
“你叫我活着。” 他低低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那我就先想办法活下去。”
屋外的风突然一顿,紧接着,靠近青石那边的灌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条折断声。程砚生眼神一紧,脚下微微一挪,从门边退回屋里,手已经下意识搭上了腰间那根细铁棍。
06
门外那声枝条折断,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一样,短促又清楚。
程砚生侧身退回屋里,两步跨到桌前,伸手一拽,把油灯蒙灭,屋内立刻黑了半截,只剩破屋顶漏下的一点灰光。他背贴着墙,缓缓挪到门后,手里的细铁棍攥得死紧。
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就是这儿?”
“错不了,柳公公亲口交待的——当年那个程大梁做学徒的石屋,就在这块怪石旁。”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和干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门外有人试探着拍了一下门板,木板轻轻一颤。
“没人?”
“门闩是新的,你睁大眼看看——这鬼地方谁闲得给它换门闩?”
程砚生心里一沉。他刚进来时,只觉门闩新,有点在意,这会儿听他们一说才反应过来——能换这道门闩的,多半就是知道这石屋来历的那一拨人。
门闩被人一抬,发出一声轻响。门缝缓缓开了条缝,一线更冷的风钻进屋里,带着外头人的气息。
他抽空回身,摸到刚才撬开的床脚木板,一把将薄板按回去,木头和地面严丝合缝,只剩指尖上一点粉末。他顺手把那块地上的灰用脚背一抹,脚印打乱,便飞快退回墙边,从塌了一角的墙根攀着石缝往上,整个人缩进一处梁石交界的阴影里。
下面,门被推开了。
有火折子被点燃,昏黄的火光在屋里晃了一圈,照出破桌、塌床,还有桌上被匆忙挪动过的划痕。
“看到了没?脚印是新的。”
“还带着点潮气,像是从山那头过来的。”
两名披甲小兵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手里各自举着火折子。后面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青衣小吏打扮,袖口隐约绣着内廷的花纹。
“别光站着,翻。” 青衣人压低声音,“柳公公说了,要是这里有东西,能捞回一条命;要是让人先一步拿了,他也能让你们先一步上路。”
这话说得不重,两名小兵却都缩了缩脖子,赶紧分头翻看。
“这床底下空得很。”
“桌子腿也没掏,墙角是实的。”
他们把屋里能掀的都掀了一遍,甚至搬开了那个旧火盆,露出底下一圈被烟熏黑的石板。唯独床脚那块木板,被程砚生按得结结实实,火光在上面扫了一圈,只看出一层灰。
青衣人站在屋中央,微微眯起眼睛。
“你们刚进门的时候,闻到啥味儿没有?”
一个小兵愣了一下,嗅了嗅,“有点……油味?”
“是灯油,刚灭不久。” 青衣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转,停在桌角那点尚未干透的油渍上,“人没了,东西也没了。”
另一个小兵忍不住问:
“大人,这破地方,当年不过是程陵工住的屋子,他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剩啥东西?”
青衣人冷笑了一声。
“程大梁画图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版陵图,你知道么?”
“当年有几条密道是只画在他那一版上的。图纸烧了人也死了,这石屋门闩却是新换的。”
“你说,是巧,还是有人来过?”
火光在他脸上跳,几道阴影来回晃,眼神却始终没有放松。梁上的程砚生听得真切,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了一分。
小兵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怎么办?”
青衣人沉默片刻,转身往门外走去。
“先回去回话,说东西疑似被取走,人尚在山中。”
“再传话出去——凡是从乾陵出来的工匠,一律按图所示追查。别让人拿着什么玩意儿,踏出启周地界。”
说到这里,他脚步一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姓程的。”
两名小兵应了一声,匆匆收起火折子,跟着他往外走。临出门前,一个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带着点说不出的阴森。
“这屋子,晚上别留人守,怪慎得慌。”
“你怕鬼啊?”
“我怕活的。”
几声说笑渐远,脚步声、甲叶声、马蹄声一点点被山风吹散。屋里再次陷入黑暗,只剩屋顶那个破洞里漏下来的浅浅灰光。
足足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程砚生才慢慢从梁上滑下来,落到地上时,脚底还虚了一下。他靠在墙边站稳,胸口起伏着,手心里的汗已经把细铁棍柄打得发滑。
他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块怪石,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句“尤其是姓程的”。
“你把我的路画在图上,他们把我的名字记在册上。” 他低声说,“这世道真是会算账。”
他没再回头看那张桌子一眼,把门闩轻轻扣上,绕到屋后,从一处半塌的矮墙翻了出去。泥土沾在他衣摆上,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冷意。
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官道的方向,偶尔有一两点火光一闪即灭,不知是行人,还是搜山的队伍。
程砚生摸出帛图,在树荫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指尖轻轻点在那处标着“脱身之路”的小红点上,又停在“库一”的位置。
指尖在两处之间来回挪动,最后在“脱身之路”上停住。他把帛图折好,贴回胸前。
“欠账的,是上边,不是我。”
“我若现在钻回去翻库,那是拿命给他们顶锅。”
他抬眼望了望乾陵所在的方向,只见山影重重叠叠,把那座帝陵裹在看不见的黑里。那地方埋着先帝,埋着无数工匠的骨头,还埋着几大箱连名字都不敢写出来的东西。
“总要有人知道,谁才是真的被埋的人。”
他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没说出口,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背对乾陵。
脚下的路极不好走,荆棘刮得手背生疼,石头绊得脚脖子发麻。他不敢点火,只能凭着一点夜色和对山势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帛图上标记的方向钻,绕开官道,避开声音。
夜走山路,时间被拉得很长。偶尔有一两次,他也会停下,靠在树上闭眼听——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听风里有没有甲叶摩擦的冷响。
风一阵紧似一阵,却再没有人声追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程砚生爬上一处高一点的山脊,回头看,乾陵已经模糊成一团远远的影子,像一块被放在地上的巨石,压在天地之间。
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胸口起伏得厉害。袖里的铜尺随着呼吸轻轻敲在肋骨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他伸手按了按那柄尺,又按了按胸前的帛图和竹卷,掌心慢慢稳下来。
“爹,你说让我活下去。”
“那我就带着这点东西活下去,看他们能追到哪儿。”
远处,一群乌鸦从山顶掠过,叫声尖厉,惊起林中鸟雀乱飞。官道上的尘土在晨光里轻轻浮起,又慢慢落下,把一切痕迹盖得干干净净。
几年之后,坊间偶尔会有人提起乾陵,说起当年有工匠被选去“守陵”,一夜之间再没出来。也有零星的传言,说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见过一个瘦削的匠人,腰间挂着一柄刻满怪纹的铜尺,背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卷轴,永远走在离官道最远的那条小路上。
没人能证实那人是不是从陵里爬出来的程砚生,就像没人知道乾陵地下到底埋着多少人的名字一样。
只有山风每年吹过那片陵丘时,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让人忍不住打个寒战。
好像在提醒世人——有些账,没在土里烂掉,只是换了个地方,被活人背在身上。
《乾陵封陵时,千名工匠被下令活埋,最后一人触发暗机,谁知守陵的石人竟齐齐抬眼,目光死死盯住陵外的官道》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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