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临终前告诉黄蓉：丐帮总舵疯丐并非叛徒，那是你亲舅舅。

丐帮总舵，终年飘着潮湿的雾气。

洪七公躺在铺着狼皮的竹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只叫花鸡，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他的脸色蜡黄，呼吸浅得像风中残烛，连抬手啃一口鸡肉的力气都没有了。黄蓉跪在榻前，眼圈通红，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替他擦着嘴角的涎水。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你再撑撑，靖哥哥已经去寻南海神尼了，她一定有法子救你。”

洪七公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摇了摇头。他活了近百岁，大风大浪闯了无数，一身降龙十八掌威震江湖，可终究敌不过岁月和伤病。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有些事，再不说，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抓住黄蓉的手腕。那手瘦骨嶙峋，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蓉儿……扶我起来……”

黄蓉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厚厚的靠枕。洪七公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望向总舵后院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终年锁着铁链，门口守着丐帮最精锐的弟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石屋里……关着个疯丐……你知道吧？”洪七公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黄蓉点了点头。她刚帮郭靖接手丐帮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疯丐。据说他是三十多年前的丐帮长老，勾结外敌，出卖丐帮机密，害得丐帮损失惨重。前任帮主将他擒住，本该当众处死，却不知为何，只将他关在石屋里，一关就是五十年。

她去过石屋几次，每次都能听到里面传来凄厉的嘶吼，或是疯疯癫癫的胡话。有一次，她趴在门缝上看，只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浑身脏污的老乞丐，蜷缩在角落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状若癫狂。

“他是叛徒，”黄蓉轻声道，“师父，您提他做什么？”

洪七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黄蓉连忙替他顺气，拍着他的背。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老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叛徒……狗屁叛徒……”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蓉儿，你错了……他不是叛徒……他是你亲舅……是你娘的亲哥哥……”

黄蓉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洪七公：“您说什么？我亲舅？我娘的哥哥？”

她的母亲冯蘅，是黄药师的妻子，早逝多年。黄药师从未提过她有什么兄长，她只知道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子，怎么会和丐帮的疯丐扯上关系？

洪七公紧紧抓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当年……当年你外祖父家道中落，你娘和你舅相依为命。你舅叫冯默风？不……他叫冯坚……”洪七公的记忆有些混乱，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对，冯坚！他比你娘大五岁，从小就护着她。后来，你娘遇到了你爹，两人情投意合，可你外祖父不同意，觉得你爹是个江湖浪子，不靠谱。”

“你舅呢，是个犟脾气，他偷偷帮你娘和你爹传信，还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资助你爹闯荡江湖。后来，你外祖父发现了，气得把他赶出家门。他走投无路，就来投奔了丐帮。”

洪七公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冯坚这孩子，性子烈，武功悟性又高，没几年就成了丐帮的长老。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是丐帮上下都敬重的好汉。可偏偏……偏偏赶上了那次丐帮内乱。”

“三十多年前，丐帮出了个奸细，勾结金国走狗，偷了丐帮的布防图，害得丐帮在黄河渡口损兵折将。当时的帮主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冯坚。”

“为什么？”黄蓉急切地问，心脏怦怦直跳。

“因为……因为那奸细是你爹的仇人买通的。”洪七公叹了口气，“你爹黄药师，当年行事乖张，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恨他入骨，又不敢明着对付他，就盯上了他的大舅子。他们伪造了证据，嫁祸给冯坚，就是想让你爹身败名裂，让冯家颜面扫地。”

“那时候，丐帮上下群情激愤，都嚷嚷着要处死冯坚。前任帮主也是个糊涂的，被证据蒙了眼，就要下令行刑。我当时是丐帮的执法长老，看着冯坚被押上刑场，他对着我大喊，说他是冤枉的，说他不能死，他还要等他妹妹回来，等他外甥女出生。”

洪七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绝望和不甘，不像是装的。我就动了恻隐之心，冒着被革职的风险，跪求帮主饶他一命。帮主架不住我苦求，又念及他往日的功劳，就改了主意，把他关在石屋里，说等查清楚真相再放他出来。”

“可谁知道……那奸细太狡猾，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帮主查了几年，都没有头绪。后来，帮主病逝，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冯坚就这么被关了一年又一年，从一个英武的青年，关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

“我去过石屋看他几次，他一开始还认得我，拉着我的手喊冤。后来，他就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念叨着他妹妹的名字，念叨着要见外甥女。”

洪七公看着黄蓉，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蓉儿，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舅。我答应过冯坚，一定要替他洗刷冤屈，可我无能，查了几十年，还是查不到真相。我只能每年偷偷给他送点吃的，看着他在石屋里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抓着黄蓉的手也渐渐松了。“我不敢告诉你爹……你爹那个人，性子执拗，知道了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定还会迁怒丐帮。我只能瞒着，瞒着……”

“现在我要走了……蓉儿，答应师父，一定要查清真相，还你舅一个清白。他不是叛徒，他是个英雄……是冯家的好儿郎……”

洪七公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千斤重担。

黄蓉跪在榻前，泪如雨下。她望着后院石屋的方向，仿佛能听到那里面传来的疯癫嘶吼。那嘶吼声里，藏着五十年的冤屈，藏着一个舅舅对外甥女的期盼，藏着一段被尘封的江湖秘事。

她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要去石屋，去见一见那个疯丐舅舅。

她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让冯坚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刻在丐帮的英烈谱上。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叛徒。

他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