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以为结婚是啥?就是俩人盖一床被子,你扯过去我拽过来,最后学会了一起缩着睡。”
说这话时,我正给孙子缝结婚用的喜被,红绸面儿上金线绣的鸳鸯,一只头朝东,一只头朝西。81年的人生,缝缝补补的何止是这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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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英,1939年生人。19岁那年冬天,爹娘用半袋白面给我换了门亲事。第一次见老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指甲缝里还有拖拉机修理留下的黑油泥。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你会对我好吗?”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我不会说好听的。”他嗓子有点哑,“但我保证,你跟着我,饿不着。”
就这么一句话,我嫁了。
头三年,我们在十平米的土坯房里过日子。他会修所有会转的东西,却修不好我们之间的沉默。我说话像蹦豆子,他回话像挤牙膏。晚上躺在一张炕上,中间能再睡个人。
“离婚”这词儿在我舌尖上滚过无数次。直到那个雨夜。
我发高烧,他半夜冒雨去请大夫。回来时浑身湿透,怀里揣的药却是干的。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喂药,烫了自己手背也不知道。天亮时我退烧了,看见他趴在炕沿睡着,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好,不挂在嘴上,长在骨头里。
孩子来了后,日子像陀螺转。老李在农机站忙到天黑,我在家带孩子、做饭、缝补。我们为钱吵,为孩子的教育吵,为一斤肉票该买肥的还是瘦的吵。
最凶那次,我把他饭碗摔了:“这日子不过了!”
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得很慢。“不过了,”他闷声说,“那孩子咋办?你咋办?”
我愣住。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嘴笨,可我知道,这个家没你不行。我也……不行。”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一个修拖拉机时被铁片划开手掌都没吭声的男人,蹲在碎瓷片里掉眼泪。
从那天起,我们学会了一种奇怪的沟通方式——我不再说“你从来不听我说话”,而是说“今天厂里刘婶说她老头……”;他不再说“烦不烦”,而是放下手里的活儿,虽然眼睛还盯着螺丝刀。
婚姻啊,就是两个人慢慢磨出共同的频率,像收音机调台,刺刺拉拉半天,突然对准了,声音就清晰了。
四十岁那年,老李下岗了。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我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炒了,油放得比平时多一倍。
“要不,开个修理铺?”我说,“你会修那么多东西。”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本钱呢?”
我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修理铺开张那天,他修好第一台收音机,里面飘出《甜蜜蜜》。他跟着哼,跑调跑到姥姥家。
我在里屋择菜,眼泪掉进洗菜盆里。不是难过,是突然觉得,这个跑调的男人,怎么就让我跟了一辈子呢?
中年人的婚姻是什么?是深夜他一身油污回家,锅里温着的白菜粉条;是我腰疼得起不来床,他笨拙地给我贴膏药;是孩子高考那年,我们互相打气说“没事,考不好咱也养得起”。
爱情早被日子熬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像老棉袄,不美观,但暖和;像他用旧的扳手,磨得亮亮的,趁手。
五十五岁,闺女出嫁。我看着老李在婚礼上致辞,背了一夜的话全忘了,最后只说:“好好过,互相让着点。”然后坐下来,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才发现,他手心全是汗。
六十岁,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时间了。早上去公园,他打太极,我跳广场舞。下午他下棋,我就在旁边织毛衣。偶尔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
你说这奇不奇怪?年轻时总想听他说“我爱你”,现在觉得,早上他记得把我降压药摆好,比什么情话都实在。
七十三岁,他第一次中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来第一句话是:“家里的花……浇水没?”
我哭得稀里哗啦。这个老头子,差点人都没了,还惦记着那几盆破花。
后来他腿脚不利索了,我就成了他的拐杖。过马路时,他下意识把我护在身后——虽然自己走得比我还慢。我笑他:“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他咧嘴,缺了颗牙:“习惯了。”
去年冬天特别冷,我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说:“秀英,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一愣,鼻子发酸:“说什么胡话。”
“真的,”他眼睛看着电视,手却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握紧他干枯的手:“好日子是什么?是饥荒年代你没让我饿着,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是现在你还在这儿。”
他笑了,缺牙的地方黑洞洞的,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现在他耳朵背了,我说话得扯着嗓子。孩子们说给我们买个助听器,他不要:“你妈的声音,多大我都听得见。”
昨天晚饭,他吃着吃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没叫醒他,就看着他。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圈圈记录着我们的岁月。突然想起新婚时,我们也这样对坐着吃饭,紧张得不敢看对方。
怎么一转眼,就从“李同志”变成了“老头子”,从“王秀英同志”变成了“老婆子”呢?
姑娘,你问我婚姻的秘诀?哪有什么秘诀。
就是冷了互相暖着,疼了互相扶着,有话好好说,没话也不尴尬。是把“我”慢慢变成“我们”,是把爱情熬成亲情再熬成恩情。
老李的鼾声又响了,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以前觉得吵,现在听不见反而睡不着。这鼾声啊,是活着的证明,是陪伴的声响,是我们61年婚姻最朴实的背景音乐。
我继续缝喜被,把棉花絮得厚厚的。年轻时总想要缎面儿的、刺绣的,现在懂了,最好的被子是暖和的,最好的婚姻是踏实的。
针线上下穿梭,把两片布缝在一起,把两个人缝进岁月里。针脚不必整齐,结实就行;日子不必精彩,他在就行。
被子里,两只鸳鸯终于头挨着头了。就像我和老李,磨磨蹭蹭一辈子,终于学会了在同一床被子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相互取暖,共同抵御这人世所有的风寒。
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啊——都在他递来的温水里,在我给他留的饭菜里,在深夜默契地为对方掖好的被角里。
这就够了。真的,姑娘,这就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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