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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秋天,是我见过最盛大、最慷慨的秋天。我每天沿湖跑步,穿越一片片树林,看着湖水一天比一天湛蓝,树叶转为金黄,像富有金属光泽的巨幅油画,缓慢磅礴地展开。
置身于这样具有压迫性的美丽之前,会自感渺小又满心充盈。我常忍不住想:难道全世界只有我过得这么好?我何德何能,竟有这样的运气。是不是应该做得更好一些,配得上生活对我的这番厚待。
但这其实不是命运的特别馈赠,而是一种迟到的觉醒——觉醒到生活本就可以这样过,只是我们曾被剥夺得太久。
年初我还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这是孩子高三的下学期,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但是人困在某种境地中久了,对外面的可能性是不敢展开想象的。
孩子升入高中后,我们租房陪读。学校附近的小区都破旧不堪,住的多是陪读家庭,房租不菲,房东宁可到拿了钱别处租房住。楼间距太小,我租的低楼层几乎一整天都看不到阳光。秋天尚可忍耐,到了冬天,没有暖气,老式推拉窗密封极差,就算卧室里开了电暖器,客厅和卫生间仍然像冰窖一般。
隔音也差,深夜常常听到家长孩子的激烈冲突;卫生间反臭,像经年的怨气弥漫不散;管道经常被堵住,我不得不买了个电动疏通器;多次看到有人推着电动车进电梯,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我买了灭火毯和消防面罩,还买了一条长达15米的救生安全绳,花了快四百元。
物业不管吗?当然。都是租客,都觉得是临时性生活,不会跟物业太较真,物业也就乐得摆烂。
相对于居住条件,更大的压力来自于孩子的成绩,我家小朋友的成绩不太稳定,考成啥样完全靠发挥,不,靠命。有时候他觉得考得还不错,拿到排名有点傻眼,有时候觉得不太行,结果却出乎意料得好。很像三体人,无法找到宇宙的规律,总有深刻的无力感。
高三下学期,模考联考的频率渐密。虽然没有官方排名,但各种直播间里,都有“升学导师”宣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本科线”“特控线”乃至“211线”“985线”等等。很多家长发过去孩子的分数,咨询到底能上哪所学校。
我不太信这个,先不说这些划线是不是靠谱,考试本身就有不确定性,模考不能说和高考毫无关系,最多只能在某个区间作参考。但是看到和孩子相近的分数,我也会留心等待“导师”的回答,听到他宣布这个分数只能上某某学校,心里由不得灰暗起来。
学校里开家长会,呼吁这非常时期,家长要甘做孩子的“出气筒”。其实家长们都有这样的自觉。孩子本身已经非常辛苦,早晨六点多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这中间大部分时间都在高强度的学习中,我自己还从未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不过后来我做了对比,发现我们这里的公办学校还算人性化,高一高二都是双休,到了高三才改成单休,而且所有假期都休满,晚自习可以选择九点半结束。很多地方从高一就开始单休,有些民办学校小学就有晚自习,最离谱的是,有学校一年级周日晚上就要上晚自习,听得我毛骨悚然。
当然,比惨没有意义,我对孩子只有心疼。有时候他考砸了,还要额外给他做点好吃的,人家没有考好,就是需要安慰嘛。
就这么渡劫似的熬到高考,那几天更是步步惊心,担心电梯出现故障,担心楼上邻居有声响,担心孩子犯低级错误,以至于我现在经过当时的考场,还会有不愉快的感觉浮上心头。
考完我们也没敢把书本教材处理掉,不只是考虑到复读的可能性,也怕乐极生悲。虽然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但一直活在某种紧绷里,就会感觉世上存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种冥冥中的力量,冷酷地观看我们的态度。
尽管我们已足够谦卑和小心,成绩出来还是不够理想。全家都很纠结。最初是复读的倾向占上风,一方面是不甘心,另一方面,像我当时用笔名在一篇文章里所写的,在娃读书的这么多年,我们也被体制化了。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瑞德勾勒出“体制化”心理轨迹:起初,围墙囚禁你,你抗拒它;继而,你在围墙中建立秩序,开始依赖它;最后,围墙成为你认知世界的全部尺度,离开它,你便失去了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这么多年来,我们活在“分数”的围墙中,不知不觉间,喜怒哀乐完全被分数所牵引。我们的时间和心力,被持续投入到与成绩相关的一切事务中。我们的身份与“考生”以及“考生家长”深度绑定,仿佛这成了我们最主要的社会标签。我们集体将自我价值,外包给了一套外在的评价体系。
它不只规定了我们如何“成功”,还斩断了我们对“出路”的想象。一旦遇挫, 复读一年、重走老路,成了唯一清晰可见的、被认证过的“补救方案”。我们像被驯化得太久的鸟,即使笼门打开,也忘记了可以飞翔。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高考的影响力也在减弱。深入研究志愿蓝皮书,我们发现很多学校都在扩招,并不就没机会了。另外就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后,我们有点“上瘾”,发现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不想“一夜回到解放前”。
先是孩子去了乡下奶奶家,本来打算住两三天,到那里发现大有可观,一口气住了十来天。
回来那晚,原本话语不多的他简直是喋喋不休,讲他骑着自行车在乡村小道上漫游,去很远的地方,有时还会迷路,但迷路也是件有意思的事。他给邻居家孩子讲物理,那个孩子则成了他田野上的向导,给他指认各种植物。他还剪辑出一个十多分钟的视频,讲他如何在乡村得到治愈。
我看得暗暗吃惊,这在之前我是无法想象的。他以前也经常去农村,因为要补课,每次只住一两晚,浮光掠影中感受不到什么。
他也开始疯狂阅读、看电影,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回家写文案,跟我探讨那些细节该怎么处理。
他不是一个人,他那个因为厌学长期在家里待着的同学,考完一个月就拿到了驾照。同学妈妈笑说那娃不眠不休地看交规,她心想,你要是把这个功夫用到学习上,啥学校考不上。
这说起来很荒谬,不再被迫学习之后,孩子们都爱上了学习。学习回归它的本相,变成一件能带来能量与快乐的事。青春本该是探索世界、试错、建立自我认同的阶段,这之前却被压缩成一张密密麻麻的作息表。当时间不再属于自己,人如何能不感到被摧残?
我也一样。就像开头说的那样,我每天沿湖跑上一圈,以前很怕运动的我,现在总是能跑出心流。运动这件事,一开始是需要点意志力的,之前,和孩子一起面对那个蹲在远处的怪兽,已经耗尽我一大半意志力。
我曾以为是自己老了,总以“年近半百”自居,有一种颓唐,觉得人生下半程也就那样了,都是剩料。现在却不知从哪里生出莫名其妙的自信,觉得五十岁是标准的中年,我还能发掘出更多可能性。我对自己说,好好干,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我们母子,一个在青春的开头,一个在人生的中场,竟然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开始了自我生命的“二次发育”。人对于完整生活的渴望,就像野草,只要裂缝中有光,就会挣扎着生长出来。
后来录取结果还算差强人意,把孩子送进大学,我没有像很多老母亲那么感伤,而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孩子像旅行青蛙不断发回前方消息,他加入社团,交了新朋友,也少不了和小伙伴有冲突,他正面对待,最后处理得还不错。他对数学有了兴趣,在思考未来的方向……没有选择复读的这一年,我们没有浪费生命,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但这种生活不是本来就天经地义吗?为什么之前我们只能将它暂且悬置?在追逐“未来”的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囚禁在了一种低质量的“当下”,真情投入真金白银投入地到某种不确定中,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消耗。
即使有了逃脱机会,还是会有人沉陷其中,在社交平台上,我刷到很多人说他们的人生困在18岁的那一年。那堵墙的阴影,有时比墙本身存在得更久。
每个人的境遇不同,无法给出普适的解药。当前,我们也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做出探索。去努力,但不对单一结果过度执着,不要把分数的“围墙”看成世界的边缘;保持向外的开放,相信道路总在行走中延伸。在系统暂时松绑的间隙,毫不犹豫地去选择那些当下可感的自由与愉悦。
同时也希望我们的教育,可以在更早的阶段,留出喘息与探索的缝隙。不用将青春的广阔与鲜活,压缩成高考前孤注一掷的赛道。愿制度的围墙能渐次打开,建立一个更多元的评价体系,让教育真正回归“人之成长”的本源,让成长的羽翼不必非等到“上岸”后才敢尝试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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