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冷得发紧。谌容推着丈夫范荣康的病床,身形单薄。不到一个月,长子梁左也因突发脑溢血被送来同一栋楼。一场双重噩耗,让这位写了大半生“坚韧”的作家面对最锋利的现实。
人们事后议论,这似乎是命运对她的极限考验。可早年积攒的意志力并未崩溃,她只是沉默。唯一能安慰她的,仍旧是一支旧钢笔——握笔时,悲痛暂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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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拨到1989年9月。美国中部一所大学礼堂里,灯光有些刺眼。落座的教授问出那句颇带挑衅的问题:“听说您不是中共党员,您对中共是什么感情?”会场明显安静了半拍。谌容微笑,声音不高:“我的丈夫是老党员,我们结婚几十年都没想过离婚,可见我对党的感情不会浅。”短短一句,既幽默又有分量,提问者闭口,听众愣神。
这份笃定,不是几句口号培育出来的。1936年10月3日,她出生于汉口,父亲谌祖陶当过国民党法院院长,母亲杨淑芬是小学教师。抗战爆发,她才一岁便随母亲背井离乡。1942年重庆大轰炸,一枚炸弹落在街角,家人扑身护住,她差几步就埋进瓦砾。那场火光,成为童年最鲜明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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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迁往北平,再回重庆,奔波不停。1950年父亲接受甄别被留用为人民法院顾问,这才让一家安稳。她却没打算靠父辈阴凉,16岁在新华书店做售书员,拆信、跑印刷、领工资,琐碎却学到办法。自觉学历短板,她晚上啃完高中课本,又摸索俄语发音。1954年,国家允许“老三届”职员考大学,她抓住机会,以业余学历考进北京俄文专修学校。
大学二年级暑假,她与人民日报年轻编辑范荣康“闪婚”,此后相伴四十余年。1957年长子梁左降生,她白天在广播事业局做译审,夜里照顾孩子。因长期低烧晕厥,1962年被精简到中学教俄语,连讲台都站不稳。医生找不到病因,她却找到了写作出路。笔下最早的《万年青》《今儿选队长》由农村体验脱胎而来,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大半出自范荣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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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期间,《万年青》被打入冷宫,甚至连她的工资也被扣下三年。家里靠借债度日。她踌躇过,但丈夫一次次推她回到书桌前:“写下去,这才是你的活路。”1974年长篇终告杀青;1979年,中篇《人到中年》横空出世,在《人民文学》引发热议,一度脱销。巴金读后感叹“我也想写出这样的作品”,评论界称那是一剂为中年知识分子开的“清醒药”。
事业的光亮照进家庭。大儿子梁左从北大走向相声舞台,《虎口遐想》让观众记住了他的犀利机锋;二儿子梁天出演《顽主》《我爱我家》,自带松弛喜感;小女儿梁欢投身编剧,与英达联手炮制出经典情景喜剧。有人说,这家里是天然影视工厂——写、编、演,一条龙。
巨大的幸福却在2001年戛然而止。1月18日,范荣康因心脏病骤逝。三周后,梁左也撒手人寰。讣告还没贴完,灵堂的花没换上新水,母亲的心就被再次撕裂。那一年,谌容6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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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频繁出席活动,反而在笔记本中写下《人到老年》《合葬》等作品,用文字与亲人的背影对话。2018年,重评改革开放四十年文学,《人到中年》依旧榜上有名。那是许多读者年轻时的枕边书,也是他们第一次直面“中年关口”的精神坐标。
2024年2月4日,谌容病逝北京,享年八十八岁。生平最后一篇自述的末尾写着:“今生不负心中这支笔。”寥寥十字,像一把钝刀,划开记忆,也缝合了创痛。惨烈风雨、接连失亲、文坛荣誉,都被她收束进文字的锋芒,再不言苦,亦不矜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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