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庆古城墙浅述：“城中有城”格局的演变

德庆古城墙的历史沿革，是广东古代城市防御体系发展与变迁的重要缩影。该城墙体系可划分为宋城墙与明城墙两大阶段：北宋始筑城池，至明代扩筑新城，形成内有宋城墙、外为明城墙的“城中有城”独特格局：其始建于宋，历经元、明、清各代修葺与改建，最终在近代城市化的浪潮中逐渐湮没，记录了近千年来德庆政治、军事与城市形态的演变轨迹。

宋城墙

宋时，德庆初无城池之设。皇祐四年（1052），侬智高叛乱，康州知州赵师旦战死，城池防御的重要性遂受重视。皇祐六年（1054），康州始筑夯土城墙，此为德庆宋城墙之始。初建城墙高1丈、厚8尺，周长230丈，规制简朴，仅容官署、仓廪。城东、西、北三面开凿护城河，南面设一门。

建炎三年（1129），康州知州陈熙对城墙进行大规模整修，不仅加固城体，更在城内增建诸多设施：左设教场，右置省仓，厅堂前后辅以厢房、楼台与库庾，中堂为宴息之所；东侧凝清堂前开凿方形池塘，植芙蓉，架飞桥以通；西侧依次为静治堂、嘉阴堂，嘉阴堂院中有连理古木，南有梅台环植梅竹，为同乐堂，布局精巧，意趣雅致。城墙之上增建四座城楼，南为角楼，北为晋楼，东为览洲楼，西为跂锦楼。其时护城河水势充盈，虽寒冬不竭，兼具防御与游观之效。

绍兴元年（1131），康州升为德庆府。其后绍兴四年（1134）知府傅汶、庆元三年（1197）知府赵师璱、淳祐元年（1241）知府黄良臣皆曾主持修缮。淳祐年间，知府冯光将北城楼“晋楼”更名为“高远楼”。后经岁月侵蚀，宋城墙渐次倾圮，护城河亦淤塞。元代，德庆府升为德庆路，总管孙振武依宋城旧址重筑城垣，并疏浚濠河。至明代扩筑新城墙后，宋城墙军事功能尽失，仅作德庆衙署围垣，形成“城中之城”格局。直至20世纪80年代，其东段、北段以及护城河犹有遗存。

1962年德庆县城地图，宋城墙北段、东段仍存

明城墙

明洪武元年（1368），德庆路改为德庆府。德庆守御千户所千户武德将军邵成以旧城狭隘难以防御为由，奏准易址，以砖石重筑城池。新城墙高3丈、厚1丈5尺，周长1100丈，外环深1丈、阔3丈、周长1150丈之护城河，规模远逾宋城。城上串楼七百二十间，敌楼三十九座，设五门：东为东胜门（大东门）、忠顺门（小东门），南为镇南门（小南门）、朝阳门（后改广惠门，即大南门），北为香山门（亦称迎恩门），各门均建樵楼。

洪武九年（1376），德庆府降为德庆州，城上串楼渐撤，仅存敌楼。景泰七年（1456），都御史马昂重修城墙，四周城墙增高3尺，达到3丈3尺高。成化七年（1471），肇庆府通判李敏、德庆知州周俭重修城楼、窝铺，并以砖石铺砌羊桥、马道。成化十五年（1479），洪水冲毁城墙三十余丈，广东按察司饬令德庆知州管淳率军民以三七比例协修。

嘉靖年间德庆州舆图

嘉靖年间修缮尤频：五年（1526），知州周文模因戒严筑香山门瓮城；十三年（1534），知州陆舜臣奉旨重修城墙。嘉靖以后，南北护城河渐淤，盗贼常伐竹攀城劫库。隆庆五年（1571），知州杨士中修城增雉堞，次年建东胜门瓮城，并疏通护城河引香山泉水灌注；万历元年（1573），建镇南门瓮城。忠顺门地处东北僻隅，既不利防卫，又被视作“鬼门”，曾屡启屡闭，终废不用。崇祯六年（1633），知州商朝仕修城时再增高城墙三尺，并于忠顺门城楼右边建文昌阁。

明崇祯年间德庆州城图（此图有误，镇南门与广惠门互换）

清康熙五年（1666），东北城垣塌数十丈，知州秦世科修北门楼，城守方宏纲修小南门楼；十二年（1673）夏，大雨毁城四十余丈，知州谭桓主持修复；四十年（1701），水毁城墙四十余丈，知州王基巩组织修复；五十六年（1717），东北段城墙再塌，知州张安鼎修葺并补缮东南二城楼。

清康熙年间德庆州城图

雍正九年（1731），知州王玉璿募捐修复东北城墙百余丈；乾隆十二年（1747），知州祖德宏修北门楼及环城马路、窝铺；十六年（1751）西段城墙倒塌，次年知州宋锦修复并葺修各门楼。道光十三年（1833），知州马士龙大修城墙。此后历经咸丰、同治兵燹，城墙塌毁近半。光绪十四年（1888），知州杨文骏捐养廉银倡修，其时护城河已湮，仅存东段自半月洲经宾兴馆至江边一段。

光绪年间德庆州城图

入民国后，1914、1915、1925年三次特大洪水加剧城墙损毁，城楼门拱因雨水侵蚀日益颓圮。1927年秋，德庆县府拆危楼大东门城楼及城拱，开启拆城之端。1929年，拆大东门以北城墙，筑德城至高良公路；1931年，续拆东城墙南段，取城土填平张牙塘东部，建成“民众操场”，东城基充作德高公路起点，俗称“公路头”（1949年解放军由此入城，后更名解放路）。

1941年德庆县城图

此后数载，余下城门陆续拆除，城砖多为民居取用，仅存城基。抗战胜利后，贫民于残基坡地垦种维生，城墙再遭破坏。20世纪70年代起，北城基改建环城公路，西、南城基经规划建成新民居与其他建筑，德庆古城墙遂几乎无存。

1967年德庆卫星地图，箭头处依稀可见到部分残存城墙

前日，肇庆市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原副馆长张致政先生与笔者交流，询问了与德庆古城范围、肌理文脉相关的城墙、濠沟、衙署等遗址及古建筑的现存情况，并征求可推荐公布为文物的遗存线索。由于笔者长期未回德庆，未曾实地考察，仅能依据以往了解作出推测：北城基虽已改筑为环城路，但其路基与外侧体育馆地面之间尚存约3米高差，或仍存城墙遗迹；德庆州署内（即原宋城内）的“双清井”应当尚存。令人欣慰的是，后来果然在北城基路段勘探发现部分城墙遗址，并确认了双清井中位于东侧一口的保存状况。

德庆古城墙自北宋肇建，至近代几近湮没，其兴废不仅反映了地方行政建制的升降与军事防御需求的演变，更以“城中有城”的独特空间格局，记录了德庆从宋明以来城市扩展与功能叠压的历程。新发现的城墙遗址与古井，虽为残迹，却进一步印证了德庆古城格局的延续性，为调查广东古代城市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实物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