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丽去卫生间,刘子龙帮她削苹果。
忽然看见枕头下露出信的一角,便好奇地拿了出来。
拆开来,那封未写完的信静静展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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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
今日听你们归来,心终落地。
每闻枪声,我便惊醒,怕你再入险境……
我常想,若有一日,硝烟散尽,我们能回江南,买一院小宅,种竹养菊,你读书,我绣花,不必再藏身份,不必再听暗号……
你总说任务要紧,可我……
我只愿你平安。
因为我……”
信纸下方,留出三行空白,像一片未填的海。
刘子龙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多年来,他杀人如麻,面不改色;
可此刻,一滴泪,落在“我只愿你平安”那行字上,洇开一片墨痕。
他忽然想起苏曼丽右胸的伤——那一枪,本该打在他身上。
她替他活着,替他痛,替他爱。
“因为我……”
他轻声替她接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因为我爱你。”
门外,脚步声响起。
他赶紧将信重新折好,放回枕下,动作轻得像埋下一粒种子。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写完,不必说尽,只要心知,便是永恒。
苏曼丽归站那日,冬至。
军统河南站的青砖墙被斜阳染成一片暖金,寒风也仿佛退避三舍。
她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右臂仍有些僵硬,却坚持自己走进会议室。
岳竹远递来一纸密报:“日军启用‘胭脂谍’计划,已有多名女特务渗透国军文职系统。你伤愈归来,正可主持反间。”
她点头,目光沉静。
那封藏在枕头下的信,她再未取出,却日日压在心底,像一块温热的炭。
次日清晨,苏曼丽在站内花园偶遇权云芝。
她已正式调入河南站,代号“青鸟”——
因吉川死后,继任者皆川稚雄因其父权沈斋引荐的武凤翔、张汉杰而将其逮捕,虽经审讯确认无涉刺杀,但仍免去一切职务。潜伏再无意义,索性奉命归队。
“苏组长。”权云芝行礼,神情复杂,“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苏曼丽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丝微颤,“委屈你了。”
“不委屈。”权云芝苦笑,“只是……徐中立副官‘明烛’的事,我一直没机会问。他……”
苏曼丽眼神一黯,望向远处飘落的枯叶:“他牺牲了。”
权云芝心头一震。
苏曼丽声音低沉:“刘子龙用‘借刀杀人’之计,引日本人动杀出卖豫西的汉奸徐中立一党……徐中立等二十三人,连同‘明烛’,全被日本宪兵处决。”
权云芝眼眶骤红:“为何不提前通知他?”
“不能。”苏曼丽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计划必须绝对保密,连站长都未全知。若日本人察觉一丝破绽,整个‘天火’计划便会崩盘。‘明烛’……是计划外的牺牲。”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但他死得其所。他的血,换来了吉川与徐中立一伙的覆灭。站里已上报,为他申请烈士荣誉。”
权云芝低头,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这战争,从无全身而退的“干净”。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捧灰烬。
三日后,岳竹远通知苏曼丽参与行动。
军统南京站转来线索:一名“流亡女学生”在省政府档案处任职,疑似汪伪76号受日本人指派,潜伏下来的特务。
他要求苏曼丽与权云芝设局,以“同乡叙旧”为名邀其赴“听雨轩”茶楼,一探究竟,最好策反。
女子二十三四岁,旗袍素雅,眉眼清秀,名叫“林婉如”。
权云芝端茶的手一颤。
她认得这双眼睛——上海东吴大学的同级生。她们曾一起逃难,共住一屋,情同姐妹。
茶楼包间,门一关,权云芝便低声问:“你不是逃难学生,你是谁派来的?”
林婉如笑意未减,眼神却骤然一冷。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茶杯轻晃,但很快恢复镇定。
“云芝,两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利落。”
她从手袋取出一张泛黄合影——是两人当年在苏州留园的背影。
“我奉命而来,为‘大东亚共荣’。”
权云芝心如刀绞:“你忘了上海沦陷时,我们发誓要抗日到底?”
“我没忘。”林婉如眼神骤冷,“可你忘了,我的父亲身为保安团长,却被县长污蔑为通共惨遭杀害,我的哥哥为父报仇,刺杀县长,却被国民政府判了死刑。”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为党国,党国照顾你们吗?苏曼丽,你在军统多年,难道还看不出国民党的腐败?权云芝,你的父亲为大东亚共荣服务,你为什么要加入军统呢?和日本人一起,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不好吗?”
权云芝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刺:“婉如,暂且不论你的父兄死亡是否有冤屈,可是你投靠的汪伪政府,与屠戮我同胞的日本人狼狈为奸啊。你忘了南京的火,忘了济南的血?你兄长若在天有灵,会认你这个‘共荣’妹妹吗?你恨政府,要是投靠延安也是可以原谅的,为什么投靠日本人?”
林婉如瞳孔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冷笑掩盖:“那你说,我该信谁?国军?共产党?还是你们军统?哪一个,不是在利用我?”
“林婉如,你错了,”苏曼丽缓缓开口,“这些不是你当汉奸的理由。你看共产党与国民党有多少血海深仇,现在不是携手共同抗日了吗?为日本人助纣为虐,早晚死无葬身之地,被钉在民族的耻辱柱上。全国民心所向,你不会看不见。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我们请你谈话,是想劝你趁罪恶未深,回头是岸,不想让你为日本人做出无谓的牺牲。”
“既然你们认定我是南京特务,可以逮捕我,我还没有接受重庆政府的心理准备。”
林婉如被带回站内,软禁于偏房。
当晚,苏曼丽与权云芝共同提审。
苏曼丽没带枪,只带了一壶茶,两只杯。
她将一张照片推过桌面——是“明烛”最后的遗照,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目光坚毅。
“这是‘明烛’,徐中立的副官,军统潜伏者。”苏曼丽声音低沉,“他本可活命,但为了大局,未能撤离。”
她直视林婉如:“你恨国军,可你投靠的日本人,正在屠杀像‘明烛’这样的爱国者。你兄长若知,会心寒。”
林婉如盯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这张英俊的脸,她太熟悉了——苏曼丽不知道的是,周明,是林婉如的师兄,也是她暗恋多年的人。
权云芝接着道:“婉如,我和曼丽都懂你的恨。我父亲是汉奸,我日日活在耻辱中。可我选择的是——用耻辱为刀,刺向真正的敌人。”
她将苏曼丽那封未写完的信推过去(已征得同意):“这是曼丽想写给刘子龙的,没敢写完。因为她说,我们随时会死。可她还是想告诉他——她爱他。”
她目光灼灼:“你也可以选择。不是为日本,不是为国军,是为你自己。留下来,我们一起,为真正的中国而战。”
林婉如盯着那封信,又看向“明烛”的照片。
良久,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滴泪落下,正好盖住‘平安’二字——像命运在说:你们,从未真正平安过。
窗外,雪停了。
那封信,仍压在枕下,无人提起。
可从此以后,每一声枪响,刘子龙都会下意识回头——不再只为警觉,
而是想看看,她是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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