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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一位叫张汝京的台湾半导体专家,带着工程师和技术骨干,从海峡对岸来到上海张江。他们在一片农田和鱼塘边上,打下中芯国际的第一根桩。
当时的背景,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窒息。那是个人电脑开始普及、手机即将爆发的黎明前夜,全球电子产业的心脏——芯片,却几乎被美国、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垄断。中国大陆的电子制造业,用业内一句略带苦涩的自嘲来说,就是“八个亿的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我们造得出漂亮的壳子,却造不出里面最核心的那颗“芯”。
更残酷的是技术封锁。西方世界有一个名为《瓦森纳协定》的出口管制机制,像一道无形的铁幕,将先进的光刻机、蚀刻机等芯片制造设备牢牢挡在国门之外。你想买?对不起,涉及“敏感技术”,民用也不行。那种感觉,就像你想学跑步,别人却连一双像样的跑鞋都不卖给你。
拓荒
张汝京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做出了那个被后世反复提及的选择。在离开台积电前,董事长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话很难听,但意思很直白:你要去帮大陆建芯片厂,就是跟这边划清界限。你在台积电这么多年攒下的股票、期权,价值几个亿,一步踏出去,就全部归零。
他的回答只有五个字,不要就不要。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后来我采访过一位当时跟随他北上的老工程师,老爷子回忆说,张博士那天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犹豫。他知道前面是什么,是一片技术的荒漠,是国际巨头的围堵,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怀疑和压力。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为什么是他?张汝京不是愣头青。他1948年生于南京,长于台湾。他的半导体生涯始于1977年,那一年他加入了美国半导体巨头德州仪器(TI)。在TI的二十年里,他并非一直待在实验室,而是深入一线,从带领工人安装、生产、维修的基层“小工头”做起。这段经历为他日后成为“建厂狂魔”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1990年左右,他跟随世界顶级的芯片工厂建设大师邵子凡博士,开启了全球建厂之旅。他的足迹遍布美国、日本、新加坡、意大利等地,参与建造和管理了超过10家晶圆工厂,练就了一身“开荒立桩,不出两年走上正轨”的硬本领,成为业内公认的“建厂高手”,也是芯片制造领域的顶级专家。后来受邀回台,是台积电建厂初期的核心人物之一。论技术,他是世界级的;论财富,他早已财务自由。用今天的话说,他完全可以选择躺平,享受人生。
触动他的,或许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父亲张锡伦是冶金专家,亲身经历过国家工业积弱的年代。父亲曾对他说,中国人不缺聪明的脑子,我们缺的是工业的根基。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心里。当他看到大陆庞大的市场、充沛的工程师资源,却因为缺“芯”而受制于人时,那种“憋屈感”和“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对亿万财富的留恋。
中芯国际的起步,是一部真实的“拓荒记”。张汝京选中的厂址,在上海浦东张江,当时那里还是大片农田和鱼塘。据说建厂打桩时,还能闻到泥土和鱼腥味。资金是另一个难题。虽然得到了上海市政府和一些国资背景的投资,但相比动辄百亿美金起跳的芯片建厂成本,仍是杯水车薪。
张汝京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利用自己在国际半导体界积累的人脉和信誉,全球“化缘”。从美国、欧洲、日本,甚至从台湾地区,一点点凑齐了二手但尚可用的设备。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二手设备,一流工艺”策略。别人淘汰的生产线,在他手里经过改造和优化,竟然能生产出当时不算落后太多的芯片。这种极致性价比的打法,是中芯国际能在巨头夹缝中生存下来的关键。
人才是更大的挑战。大陆当时极度缺乏有经验的半导体制造人才。张汝京就从海外招募,从台湾地区吸引,同时在国内大规模培养。他建立了一套严格的培训体系,把他在德州仪器和台积电学到的世界级管理经验和工艺技术,毫无保留地移植过来。很多今天中国半导体产业的中坚力量,他们的第一课,就是在中芯国际的车间里上的。
暗战与代价
中芯国际的成长之路,远非一帆风顺。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要闯入一个由国际巨头划定规则、充满专利地雷的丛林。最大的挑战,来自海峡对岸的老东家——台积电。
2003年,台积电在美国加州起诉中芯国际,指控其侵犯专利和窃取商业机密。这场官司旷日持久,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中芯国际的头顶。诉讼不仅耗费巨额的律师费,更严重打击了投资者信心,阻碍了其与国际客户(尤其是美国客户)的合作。
2009年,这场漫长的诉讼以中芯国际败诉并达成和解告终。和解条件极为苛刻:中芯国际需要向台积电支付数亿美元赔偿,并出让相当比例的股权。而和解协议中最刺痛人心的一条是,创始人张汝京必须离开他一手缔造的公司。
我记得当年看到这条新闻时,内心五味杂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放弃了亿万家产,忍受了九年的艰辛创业,最终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业界一片唏嘘。有人说这是商业规则的冷酷,有人说这是技术后发者必然要交的学费。但当我后来读到张汝京离职时的内部信,里面没有抱怨,只有对同事的感谢和对公司未来的祝福时,我忽然理解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使命未竟”的托付感。
他的离开,并没有让中芯国际倒下。相反,这家公司在他打下的基础上,经历了阵痛、调整、重组,逐渐学会了在国际规则的钢丝上行走。它开始更加注重自主创新和知识产权积累,虽然过程缓慢而艰难。张汝京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具备了顽强的生命力。
离开中芯,仍是“补芯人”
故事到这里,如果结束了,那只是一个悲情英雄的剧本。但张汝京的人生剧本,显然不是这样写的。离开中芯国际后,他并没有退休。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搞半导体。只要还能动,就得继续干。
他转身投入了半导体产业链的更上游——硅材料和大硅片制造,创办了上海新昇半导体。为什么是硅片?因为这是芯片制造的“粮食”,而当时中国的大尺寸硅片几乎全部依赖进口,是另一个被卡脖子的关键环节。在他看来,中芯国际解决了“做饭”(芯片制造)的问题,但“米”(硅片)还得靠别人,这不行。
再后来,年过七旬的他,又瞄准了第三代半导体(碳化硅、氮化镓)这个新兴赛道,在青岛创办了芯恩集成电路有限公司。这一次,他尝试的是一种创新的“共享IDM”模式,旨在降低设计公司的门槛,推动整个产业链的协同发展。他似乎永远在寻找中国半导体产业最薄弱、最需要补上的那一环,然后把自己填进去。
在看采访时,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谈起技术路线和产业瓶颈,眼里依然有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当年扔掉的那些股票,或许早已以另一种形式,增值了无数倍——它变成了大陆第一条8英寸芯片产线,变成了成千上万名受过训练的工程师,变成了一种敢在荒原上种树的精神火种。
回响
张汝京放弃的股票,按当时的市值和今天的台积电股价估算,价值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有没有人算过,他参与奠基的中国大陆芯片制造业,以及由此带动起来的庞大设计、封测、设备、材料产业链,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创造了多少产值,支撑了多少就业,避免了多少因“缺芯”而可能遭遇的战略风险?这笔账,无法用金钱衡量。
历史常常是由一系列偶然的选择构成的,但这些选择背后,又有其必然。张汝京的选择,源于他那一代知识分子深沉的家国情怀,源于对芯片产业规律的深刻认知,也源于一种朴素的责任感——看到国家需要,而自己恰好有能力,于是就去了。
芯片这一行,急不得,也停不得。需要的是耐心,是坚持,是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决心。二十多年过去了,中国芯的长征还在继续,但幸运的是,荒原上已经走出了路,后来者的脚下,多少有了一些前人铺就的碎石。这,大概就是一个选择所能拥有的,最厚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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