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之后，顾漫回不去了

↻ 指南作者：黄实木

在网文圈，有两宗“罪”不可饶恕。一是烂尾，二是太监。

倘若以此入刑，圈内怕是半数作者都得“3年起步”。而顾漫，更是此中“惯犯”。

自03年出道至今，连载作品13部，有8部都只草草写了开头，便再无下文；1部太监10年，直到23年才重新连载。

但即使如此，也不耽误她成为言情区的扛把子，资本眼中的安全牌。

在她已完结的改编作品中，几乎每一部都爆梗爆人：

《杉杉来了》——“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

《何以笙箫默》——“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我不愿意将就。”

《微微一笑很倾城》——“不巧，我在等你。”

寥寥5部作品，却延续长达20年的现象级热度。但与其说是作品的长虹效应，倒不如说她本人已经成为一个行走的言情IP。

顾漫，1981年生于江苏宜兴。

她出生时，正赶上出版管制松动，内地杂志陆续开始刊载金庸和琼瑶的小说。

据1986年《文学报》记载：在广州约有七成大中学生都读过琼瑶。

当时的年轻群体里，甚至流传这样一句调侃：“男看金庸，女看琼瑶，不男不女看三毛。”

报刊亭前的中学生

顾漫则生长于两者的分野，既爱金庸的武侠江湖，又被琼瑶弄得五迷三道。

上小学三年级时，她第一次在杂志上读到金庸的《射雕英雄传》。

自此泥足深陷，哪家的书店报摊上摆放金庸的书，她就上哪去租小说。看到入迷处，她还幻想自己是个女侠，身怀绝世武功，却因穷得叮当响，只能靠当长工糊口。

在一次的危难中，男主身陷囹圄，自己从天而降救下了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顾漫“挖坑不填”的习惯，在她童年时期，就已初现端倪。

童年时期的顾漫

等到上了初中，她突然生出想表达自己想法的念头，兴致高昂地写了篇武侠小说的大纲。

但一到写正文，她立马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毫无动力可言。

因此，那时她的小说皆是有头无尾。

相比起自己苦哈哈地“自产自销”，年少的顾漫更爱看别人的故事。

每逢学校放假，她就蹬着自行车，跑遍宜兴大街小巷的租书店，租来一堆书抱回家。

宜兴老街

有时看书看到腹内锣鼓喧天，她也不着急，骑车到老远的地方去买饼果腹。

吃罢还不忘孝敬双亲，捎上两个胡萝卜丝饼才返程回家。

就这样一路啷当着考上大学，顾漫的第一本小说也依然没有成型。

直到有一次，她把自己连载的小说贴到网上分享，结果底下竟有人不断催更。

这一下激发了顾漫的创作欲。

顾漫在访谈中谈写作动力

比起上学时的单机创作，互联网发展带来的互动与反馈，让她头一回生出“挖坑当填”的觉悟。

在读者一声声的催更中，顾漫终于下定决心要走上创作之路，当个“剑由心发”的女侠。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在不远的将来，她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晋江言情天后。

而日后与她紧密关联的晋江文学城，此刻正在经历着一场巨变。

2003年，由于晋江文学城的书籍与用户数量与日俱增，信息港运行负担不断加重。

晋江电信局便有意收回服务器，关停论坛运营。

这个决定，直接让隶属于它旗下的晋江文学城，陷入了生存危机。

晋江现任CEO黄艳明，也就是当时的iceheart，公开在论坛上发表了一篇《晋江救援书》，呼吁读者众筹买下服务器，以维持网站运营。

iceheart

众人齐心协力从电信局手里买下服务器，让晋江文学城走向了独立运营的道路。

同年8月，iceheart等人成立了晋江原创网，公开招募原创作者入驻。

这种全凭热爱的操作很容易打动一批正当青春的作家。

所以在这个消息传出一个月后，顾漫便与晋江文学城签约，正式开始小说创作之路。

早期晋江原创网作者注册条约

作为典型的灵感派，她写文非常随心所欲。

倘若心有所感，一拍脑袋就开写；反之，就随缘断更。

就连笔名也是随便想个“漫”字，同自己的姓氏拼接到一起，用作笔名。

用她的话说，“我写一个故事，往往是为了成全一个片段。”她的处女作《何以笙箫默》，便诞生于一个偶然的片段。

顾漫《何以笙箫默》｜九州出版社

和晋江签约后的某一天，她和母亲去逛超市，母亲低头在挑选酱油，她站在原地，看着超市里人来人往，大脑里突然冒出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当中，淡淡地凝视着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电光火石之间，她立马来了灵感，回家后就上晋江存稿连载，还借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为男女主命名。

只可惜，灵光乍现，转瞬即逝。

顾漫上头写了一阵，忽然又没了感觉。

顾漫《何以》再序（部分）

在卡文期间，她开始到处挖坑，接连开了四个短篇，但无一例外，都沦为她的“坑底亡魂”。

《何以》这部不到8万字的小说，她吭吭哧哧写了快两年半才完结。

虽然写作速度令读者抓狂，但幸运的是，顾漫出道的时机，正赶上时代风口。

《何以笙箫默》明信片

21世纪初期，社会上的“琼瑶热”日益消散。

曾经在琼瑶笔下备受追捧的纯爱故事，开始被批判“浅薄而缺乏深度”。

社会风向的转变，让台言走向落寞，但广大读者对言情小说的需求，却并未就此消退。

正值此时，晋江文学开始力推“甜宠青春向”作者。

而顾漫的《何以》凭借浪漫轻松的风格，在一众虐恋情深中脱颖而出，顺利接过台言的接力棒。

晋江文学城推荐顾漫的微博发文

据不完全统计，《何以》的实体书销量累计超过30万册，加印52次，售罄108次。

这在当时的言情出版界，无疑是个惊人的数字。

然而一举成名后，顾漫非但不趁热打铁，反而在“乌龟慢”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无论是《杉杉来吃》还是《微微一笑很倾城》，她的更新速度都是以年为单位。

顾漫作品集

在写《微微》以前，她正沉迷于网游不可自拔。

母亲对她整日蹲家打游戏的行径，颇为怒其不争。

每每瞧见，便要教训她不务正业。

顾漫丝毫不为所动，被教训的次数多了，她还心生妙计，想到以网游为背景写本小说。

如此这般，倘若母亲再骂她，她便能挺直腰板，说打游戏是为了写作而做的生活积累。

顾漫玩游戏与网友催更的微博截图

说干就干，顾漫在保持小清新文风的基础上，将网游与现实双线并行，连载了《微微一笑很倾城》。

这种线上线下的虚实叙事，在互联网尚未发展起来的2008年，是极具开创性的。

凭借《微微一笑很倾城》原著的影响力，她还获得“第三届中国网络文学节”的最佳作者奖。

官方主流奖项的认可，原著飙升的人气，使得顾漫这个名字，走进了资本的视野。

晋江文学城发微博祝贺顾漫

此后，越来越多的公司来找她洽谈影视版权的问题。

然而，顾漫的小说向来以短小精悍著称。

这种风格的作品读起来轻松愉悦不假，但倘若改编成剧，却难以撑起一部长剧的体量。

那时，她三部完结作品的版权，都卖给了上海剧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经过公司内部商议，制片方和导演决定先改编职场方向的《杉杉来吃》。

《杉杉来了》剧照

许多热爱言情剧的观众都对这部玛丽苏神剧中的张翰和赵丽颖印象深刻。

那时候的张翰一身大红风衣出演霸总还不完全是后来的油腻形象，封腾和薛杉杉之间的美好爱情成为了许多女生心中的水晶玻璃，晶莹而美好。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为了能满足33集的剧情需要，剧方擅自把顾漫另一部连载小说《小白与精英》的女主陆双宜，改为女主薛杉杉的好友，还据此衍生出另一个原创角色——杜凡，作为陆双宜的男友。

这一举动，直接打断了顾漫对《小白与精英》原本的构思。

得知消息后，她连发两条微博质问剧方，却只得到“这就是原著改编必须要承受的负作用”的回应。

《杉杉来吃》随书海报

尽管最后《杉杉》取得不俗的成绩，但这件事却给顾漫留下糟糕的印象。

她不得不开始思考编剧主导权的问题。

与其任由别人魔改，不如自己亲自来，至少刀在自己手里，还有可能保住原著的核心。

顾漫无法忍受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再三斟酌之下，她决定要走到台前担任编剧。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说作者和影视编剧，虽然同属文化工作者，但小说是独立创作，读者与作者两方即可完成闭环。

电视剧则是多人协作，剧本只是其中的一环，且有严格的影视创作周期。

顾漫自小性格散漫，又内向慢热，因此在最初转型编剧时，经历了一段痛苦的过渡期。

网传顾漫在现场盯紧演员还原台词

第一个改编的《何以笙箫默》，尽管经过再版，增加了番外，可全篇的字数也只从8万扩充到了11万字。

但是剧方的要求，是要撑起32集的剧情，她只能在原著基础上，又写了将近40万字的剧本。

这还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搞定剧本后，她还需要去说服制片方接受改编，如果存有异议，她就得退回重修，直到资方拍板同意才能过关。

网友提问得到剧方的回复

有时片方通知隔天开剧本会，顾漫总会紧张得不行。

她不得不提前在家列好提纲，反复预演练习，以防自己开会时大脑一片空白。

痛苦的锻炼带来了极大的成长，时日一长，顾漫也逐渐摸到了沟通的窍门。

倘若制片方提议增加新人物破坏男女主感情，她不再直接严词拒绝，而是想方设法增加支线丰富剧情，尽可能保住主线一字不改。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5年，由她亲自操刀改编的《何以笙箫默》大爆。

电视剧《何以笙箫默》猫眼数据

网络播放量单日破3亿，连带同名电影也拿下了五一档票房冠军。

赵默笙和何以琛演绎了一段清新脱俗的校园爱情，在历经七年之后，不知道让多少人难以忘怀。

首次改编的胜利，不仅打消了资方的顾虑，也让顾漫完成作者转型编剧的过渡。

可还没等顾漫缓过劲，剧酷公司就催她一鼓作气，赶紧改编《微微一笑很倾城》的剧本。

剧方与顾漫互动博文

为了最大程度提高顾漫的工作效率，公司直接把她关进“小黑屋”，勒令她3个月内改完剧本。

顾漫白天在会议室埋头苦干，晚上住酒店加班加点，结果敲字敲到手指抽筋，体重还噌噌上涨。

更悲催的是，那时她正沉迷于炒股，却因改编任务在身，时常会被剧组抓去码剧本，忙得晕头转向。等好不容易忙完想起来，已经错过了股票的最佳抛售时期，被无情套牢。

后来回忆起这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顾漫只觉“筛子装米，边装边漏”。

顾漫谈改编感受

虽然过程煎熬，但好在结局喜人。

《微微》播出后，总播放量破百亿，成为2016年全网集均最高的电视剧。

但这种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属实让顾漫叫苦不迭。眼看三部完结作的改编都已落幕，她又“故态复萌”，恢复了从前的更新速度。

但随后18年的新作《你是我的荣耀》，再度拿下原著与影视双出圈的亮眼成绩，成功让顾漫坐稳“爆款制造机”的位置。

一时间，“顾漫出品，必属精品”成为业内公认的金字招牌。

顾漫

此时，距离当年那个刚在晋江出道的女大学生作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

书迷和资本，让顾漫陶醉其间，也开始有了中年人的模样。

一切看似繁花似锦，然而，登高易跌重。

当顾漫着手准备《骄阳似我》下册连载时，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正在酝酿。

2023年8月，顾漫突然在微博上宣布，即将续写《骄阳似我》下册。

这部从2013年断更至今的旧作，如今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书粉直呼圆梦，到处奔走相告。

然而没过几天，顾漫就因新书风评被骂上热搜。

“第一人称俗套”“职场线油腻”“刻板印象”……这些从前与顾漫毫不沾边的负面评价，成为新书争议的主要来源。

网友评论（部分）

在舆论的审判场上，顾漫被定性为“跟不上时代，唯爱娇妻”。

以前爆红的《何以》《微微》《杉杉》，也被轮番推上审判席，逐字逐句加以解读批判。

此情此景，与21世纪初的琼瑶如出一辙。

20年来兜兜转转，言情小说的最顶流走上了相同的路，只是看甜妹爱情的读者们，如今已经是换了人间，不似少年时。

言情文学类作品

当时顾漫凭借小清新的文风，填补了以琼瑶为首的台言空档。

但随着时代思想更迭，她却陷入同琼瑶相似的命运循环。昔日备受赞誉的浪漫甜宠，如今却被贴上“娇妻文学”的标签。

面对汹涌的舆情，顾漫没有选择隐身，反而站出来直面所有的争议：

“我为过去的我和过去的作品接受一切讨论，肯定和喜爱，批评和否定，这是我的荣幸。如果有一天，我的作品连贯起来能看到一个作者思想感情发生的变化，那或许我也有了自己的价值。”

从她的回应里，我仿佛又看到20年前刚刚成名的顾漫：“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就像武侠小说中的剑由心发，到时候出剑就好，管它是辟邪剑法，还是虾米东东。”

《骄阳似我》剧照

琼瑶也好，顾漫也好，她们的创作都深植于各自所属的时代。契合时代风向时，她们光环加身；背离时代思想时，她们步履维艰。

幼时读《哈利波特》，也曾发自内心相信世界上存在霍尔沃茨学院，而我是个麻瓜。

长大再读，却觉得再精彩的魔法世界，也不过只是故事。

变化的不只是时代，还有滚滚洪流下的我们。

恰如张潮在《幽梦影》中曾言：“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

参考资料：

1.晋江文学城《作者访谈》

2.百度贴吧《我与漫大零距离聊天》

3.《小说绘》十问访谈

4.《龟漫访谈》

5.《漫卷诗书》访谈（2006年）

6.《99网上书城—社区嘉宾访谈》

7.顾漫《小黑屋惨事……》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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