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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重生回到他带柳如雪回府那天 这次我直接取出早已备好的和离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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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婉,这是休书。雪儿身娇肉贵,受不得一点委屈,正妻之位必须是她的。”

七年前他落魄时,是我用嫁妆供他读书考取功名。

五年征战,是我独守空房替他侍奉双亲、打理家业。

如今他功成名就,带回怀有身孕的青楼女子,要我让位。

我笑着饮下他递来的合卺酒,鲜血染红凤冠霞帔。

重生回到他初次带柳如雪回府那天。

这次我直接取出早已备好的和离书:“夫君既已觅得真爱,妾身自当成全。”

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我淡淡补了一句:

“嫁妆单子已理清,明日我会派人来取。”

“包括,皇上御赐的那对龙凤玉佩。”

第一章 休书

冬至,未时刚过,天光已经晦暗得如同入夜。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将军府的琉璃瓦,檐角铁马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撞出零星几声脆响,很快又被呼啸的风吞没。

偌大的将军府,正院“栖梧苑”内,却死寂一片。

沈清婉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久久未落。棋盘上,黑白双子交错,已近终局,可她对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局,却像是对着一生也解不开的困顿。榻边小几上的手炉早已凉透,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噼啪作响,可那暖意却似乎半点也透不进她的身子骨里去。她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绫棉袄子,裙摆下露出一截素白的鞋尖,整个人清减得厉害,像是枝头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七年了。

从他仍是寒门学子陆景云,到如今圣眷正隆、官拜镇北将军的陆大将军,整整七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和男子低沉温存的应和声,由远及近,肆无忌惮地打破了这一院的死寂。那声音,沈清婉很熟悉,是陆景云的。只是这般的温和耐心,自他三年前奉旨北征后,她便再未听过。

棋子“嗒”一声轻响,终于落在了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沈清婉抬起眼,看向门口。

锦帘被两个眉眼伶俐的小丫鬟高高打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陆景云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麟的常服,肩头还沾着未及拂去的、细碎的雪粒。他面容依旧英俊,只是褪去了昔日的文弱书卷气,眉宇间添了征战沙场磨砺出的锐利与威严,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而被他小心翼翼半揽在怀中的,是一个穿着樱粉色遍地锦貂绒斗篷的女子。那女子身段娇小,几乎整个人都偎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肤色极白,眼眸似含水雾,怯生生的,眼波流转间,却有种我见犹怜的风情。

这便是柳如雪了。三个月前,陆景云凯旋回京,一道带回来的,还有这位从北疆边城“救”回的清倌人。据说她原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不幸沦落风尘,出淤泥而不染,与陆景云在边关烽火中相识相知,情深义重。

沈清婉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柳如雪微微隆起、即便在厚重斗篷下也依稀可辨的小腹,然后,重新落回陆景云脸上。

陆景云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冷硬。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管家、仆妇便都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显然是柳如雪贴身侍女的丫头,垂手立在门边。

“清婉,”陆景云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雪身子不便,外面天寒地冻,我先带她过来安置。有些话,今日也该与你说明白了。”

柳如雪依偎着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将军……姐姐还在呢,您别这样,雪儿心里不安。”

陆景云低头看她,冷硬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瞬,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再抬头时,那抹柔和已消失殆尽。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那信封是刺目的澄心堂纸,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属于镇北将军的私印。他上前两步,将信笺放在了沈清婉手边的棋盘上,压住了几粒散落的棋子。

“沈清婉,”他不再唤她“清婉”或“夫人”,连名带姓,字字清晰,带着冰碴,“这是休书。雪儿她……身娇肉贵,又怀有我的骨肉,受不得一点委屈。这将军府正妻之位,必须是她的。”

栖梧苑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哔啵”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

休书。

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捅进了沈清婉的心口,不见血,却疼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冻结。那薄薄的信封,隔着空气,似乎都散发着灼人的热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慢慢抬眼,视线从休书上移开,对上陆景云那双漆黑深邃、此刻却看不到丝毫温度的眼眸。她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找到那个冬夜里搓着她的手呵气、说“婉儿,他日我若高中,定不负你”的落魄书生的影子;找到那个出征前夜,拥着她轻声许诺“等我回来,再不让你受半分苦”的年轻将领的影子。

没有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和急于为新人扫清障碍的不耐。

七年光阴,两千多个日夜,原来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她倾尽所有陪他走过的泥泞,熬过的风霜,在他如今泼天的富贵与荣耀面前,成了不值一提、甚至急于抹去的过往。

沈清婉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浮在苍白的唇边,像冬日湖面最后一丝将散未散的涟漪,寂寥而冰凉。

她没看那休书,也没再看陆景云,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今日是冬至啊,陆景云。”

陆景云眉头蹙起,似乎不满她的反应,更不满她这不合时宜的话语。

沈清婉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平缓:“七年前的冬至,你蜷在西城漏风的破屋里,高烧不退,抓着我的手说冷。我用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当了三钱银子,抓了药,买了炭,守了你三天三夜。”

“五年前的冬至,你随军北征,杳无音讯。娘忧虑成疾,咳血不止。我典当了嫁妆里最后两副头面,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日夜侍奉汤药,才将娘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个冬天真冷啊,炭贵如金,我屋里一盆炭也舍不得烧,手脚都生了冻疮。”

“三年前的冬至,北疆大捷的军报传回,举城欢庆。我在佛堂跪了一夜,谢菩萨保佑你平安。府里上下打点赏钱,庄子上送来一年的账目,我核对到天明,想着你即将凯旋,这府里不能有一丝错漏,不能让你有半点烦忧。”

她每说一句,陆景云的脸色便沉下去一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忽略的贫寒往事,那些他如今羞于提及的、需要依靠女人嫁妆度日的窘迫,被沈清婉用这样平淡无波的口吻娓娓道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如今高高在上的尊严上。

“够了!”他厉声打断她,眼底翻涌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今时不同往日,我陆景云堂堂镇北将军,难道还要活在过去的影子里?雪儿与我真心相爱,她能给我你给不了的慰藉!你沈清婉这些年是辛苦,但我陆家也未曾亏待你!锦衣玉食,将军夫人的名头,你也享了几年了!”

“慰藉?”沈清婉重复着这两个字,终于将目光转回他脸上,那眼神清凌凌的,像雪水洗过的寒潭,“陆景云,你要的慰藉,便是在边关烽火连天、将士浴血之时,与青楼女子红绡帐暖,珠胎暗结?”

“你!”陆景云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沈清婉!注意你的言辞!雪儿冰清玉洁,岂是你能诋毁!休书已下,你若有半分自知之明,便该体面离去,莫要纠缠,也免得大家脸上难看!”

“体面?”沈清婉轻轻咀嚼着这个词,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却愈发显得凄凉。她缓缓从榻上站起身,因久坐和体虚,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七年,她为这个家耗尽心血,熬干了年华,换来的,是一纸休书,和“体面离去”四个字。

柳如雪一直偎在陆景云身侧,此刻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沈清婉,声音细弱:“姐姐……您别怪将军,都是雪儿的错……雪儿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名分,只要能留在将军身边,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只是,只是这孩子……”她说着,手轻柔地抚上小腹,眼眶瞬间红了。

陆景云立刻将她揽得更紧,看向沈清婉的眼神充满了责备与嫌恶,仿佛她才是那个咄咄逼人、不识大体的恶妇。

沈清婉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等了五年、用全部青春和家业供养出来的男人,如今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护着另一个女人,用最冰冷的刀刃,剜着她的心。

心口那股绵密尖锐的疼痛,忽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也好。

就这样吧。

她慢慢走回榻边,没有再看那封休书,只是伸手,从棋盘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酒杯,杯身雕着合卺鸳鸯,是当年成婚时,母亲悄悄塞给她,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的压箱底。

她拿起酒杯,走到炭盆边的小几旁,那里温着一壶酒,本是预备着他若过来,驱寒用的。她斟满两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微微荡漾。

陆景云和柳如雪都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沈清婉端着两杯酒,转身,走向陆景云。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执掌中馈、处变不惊的将军夫人。

“陆景云,”她在他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七年夫妻,纵然缘尽,也该有一杯诀别酒吧。”

她将其中一杯酒,递向他。

陆景云眉头紧锁,审视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杯酒,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与戒备。“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沈清婉轻轻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放心,酒是府里的酒,杯是我的杯。我只是……想敬一敬这荒唐的七年,敬一敬我自己。”

她仰头,将自己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陆景云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异样的红晕,看着她眼中死水般的平静,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但这点不安,很快被柳如雪轻轻拉他衣袖的动作驱散,被即将彻底摆脱过往、拥抱全新生活的快意掩盖。他不想再与这个已然成为他光辉人生污点的女人过多纠缠。

他接过酒杯,略带不耐地,也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沿着喉咙滚下。

“酒已喝过,你……”他话未说完,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那痛楚来得极其猛烈,瞬间攫取了他的呼吸!

“呃……”他闷哼一声,手中玉杯落地,摔得粉碎。他捂住腹部,难以置信地瞪向沈清婉。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清婉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一缕刺目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嘴角溢出,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滑落,滴在她藕荷色的衣襟上,迅速泅开成一小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你……你在酒里下了毒?!”陆景云目眦欲裂,腹痛如绞,他想上前,却踉跄一步,被身后的柳如雪失声惊叫着扶住。

沈清婉看着他惊怒交加的脸,看着他身旁吓得花容失色、簌簌发抖的柳如雪,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极了,也……解脱极了。

鲜血不断地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的唇,她的下颌,她的衣襟。那颜色,竟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看到的红,都要鲜艳,都要灼热。意识开始迅速模糊,身体里的力气被飞快地抽走,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真好。

不用再看着他们恩爱两不疑,不用再承受这日复一日的剜心之痛,不用再守着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将军夫人”空壳,孤独终老。

她慢慢向后倒去,视线最后定格在陆景云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定格在那封静静躺在棋盘上的、刺眼的休书上。

陆景云,这七年,我用嫁妆、用心血、用青春供养你。

如今,我用我的命,还给你。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生生世世,永不复见。

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她仿佛听到柳如雪尖锐的哭喊,听到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听到陆景云嘶哑的怒吼……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归于一片永恒的寂静与虚空。

好冷。

无边无际的冷,像是沉在数九寒天的冰窟窿底,寒意渗透骨髓,连神魂都要冻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争先恐后地涌入耳膜。

“快!快去禀报夫人!将军回府了!还……还带了位姑娘!”

“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将军亲自扶着呢!”

“小声点!夫人还在屋里……”

夫人?

沈清婉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苏绣百子千孙帐顶,熟悉的苏合香气息幽幽萦绕在鼻尖。她正躺在她和陆景云成婚时的那张千工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她难以置信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房间里的布置……是她刚嫁入陆家第三年的样子。紫檀木雕花梳妆台上,放着她常用的那套素银头面,菱花铜镜擦得锃亮。窗下那张贵妃榻,榻边小几上摆着的,是汝窑天青釉冰裂纹梅瓶,里面插着几枝半开的绿萼梅——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这是……她的卧房,栖梧苑。

可这陈设,分明是许多年前的了。自从陆景云官越做越大,府里几次修缮扩建,她房中的器物早就换过好几茬。那套素银头面,因他觉得寒酸,在她成为将军夫人后不久,就收进了库房底层,再未戴过。

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经饮下毒酒,死了吗?

死在陆景云给她休书的那一日,死在柳如雪面前,鲜血染红了衣襟……

腹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毒药发作时翻江倒海的绞痛,口中仿佛还有那股腥甜的铁锈味。

沈清婉艰难地撑起身子,撩开帐幔。守在门边的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闻声回头,惊喜道:“夫人,您醒啦?”

这丫鬟……是春华?那个在她成为将军夫人、府里规矩森严后,因为打碎了一只汝窑茶盏而被柳如雪寻了错处、发卖出去的春华?她不是早就……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春华脸上,小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脸蛋圆圆的,眼神清澈,满是关切,正是记忆里尚未经历风雨摧折的模样。

“现在……是什么时辰?何年何月?”沈清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春华虽觉得夫人醒来问得奇怪,还是乖巧答道:“回夫人,刚过巳时三刻。今儿个是元和十一年,腊月十六呀。夫人您是不是午憩魇着了?脸色瞧着不太好。”

元和十一年,腊月十六……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是了。她想起来了。

元和十一年,腊月十六。陆景云第一次将柳如雪带回府里的日子。

就在今天。

就在不久之后。

前世的这一天,她正在房中核对年节礼单,听到丫鬟来报,说将军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姑娘。她满心欢喜地迎出去,看到的,却是陆景云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娇柔美人下马车的一幕。那女子抬头看来,眼波怯怯,我见犹怜。

陆景云当时是怎么说的?哦,他说:“清婉,这是雪儿姑娘,我在北疆……偶然救下的,她孤苦无依,无处可去,我便带她回府暂住些时日。”

那时的她,虽然心中莫名不安,但出于对丈夫的信任,还是以礼相待,亲自安排了客院,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却不知,从这一天起,她的命运便急转直下,一步步走向那杯毒酒,走向那片冰冷的黑暗。

原来……她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完全拉开序幕的起点。

回到了陆景云带回柳如雪的这一天。

门外,隐约的喧哗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女子轻柔婉转的说话声,和男子低沉含笑的回应。那声音,刻骨铭心。

沈清婉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波澜、彻骨的痛楚、死寂的绝望,都被一股冰冷坚硬的平静覆盖。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既然命运将她送回到这个节点。

那么……

她掀被下床,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稳稳站定。

“春华,”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春华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替我梳妆。不必繁复,简洁庄重即可。”

“是,夫人。”春华虽疑惑夫人为何忽然如此郑重,还是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坐到妆台前。

沈清婉看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二十四岁,正是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眉眼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长期操劳积下的淡淡疲惫,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命运的隐忧。

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肌肤温热,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淌。

她是活的。

真的,回来了。

“用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吧。”沈清婉淡淡道。

春华愣了一下:“夫人,那套头面……不是年节或重要场合才戴的吗?”而且,夫人素来喜好雅致,嫌那套头面过于华丽张扬。

“就它。”沈清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春华不敢再多言,忙取了出来,为她仔细簪戴。赤金映着乌发,红宝石的光泽在她耳边颈间流转,瞬间压下了她脸上的几分苍白,添了几分迫人的明艳与气势。

她又选了一件石榴红缂丝金线缠枝莲纹的袄裙穿上。这颜色,她以往极少上身,觉得太过艳丽。但此刻,她要的就是这份夺目。

梳妆完毕,沈清婉站起身。镜中的女子,一扫方才的憔悴,眉目沉静,姿容端丽,通身的气度,竟是比前世后来那些年强撑着的“将军夫人”架子,更显雍容笃定,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她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小匣,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纸张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她嫁入陆家第二年,一次与陆景云因琐事争执后,心灰意冷时,偷偷写下的。上面是她反复斟酌过的和离条款,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写完后,她又觉得不甘,将这纸笺藏了起来,再未取出。直到死,都未曾示人。

前世种种痴傻,今生,不会再有了。

她将和离书小心收入袖中。又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用锦缎包着的册子——那是她全部嫁妆的明细单子,每一件物品的来处、价值、现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后面附着的,还有这些年她用自己的嫁妆贴补陆家、经营产业的账目。

拿着这两样东西,沈清婉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她住了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卧房。目光掠过每一件熟悉的摆设,最后,定格在床头悬挂的那柄陆景云早年送她的、作为定情信物的桃木小剑上。

她走过去,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木剑轻巧,剑穗已经有些褪色。她看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了墙角燃着的炭盆。

“嗤”一声轻响,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小小的木剑,化作一缕青烟,升腾而起,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如同她那些可笑的、早已烧成灰烬的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面向房门的方向。外头的喧哗人声已经近在廊下,陆景云带着柳如雪,马上就要到了。

春华看着夫人这一连串举动,心中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她总觉得,夫人今日,似乎完全不同了。

沈清婉整理了一下衣袖,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雪却依旧不肯弯折的修竹。

“走吧,”她看向春华,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随我去迎一迎我们的‘将军’,和他那位……‘身娇肉贵’的雪儿姑娘。”

说完,她率先迈步,稳稳地,朝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通往她前世噩梦的房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旧梦之上。

每一步,都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由她自己掌控的未来。

门外,脚步声已在台阶下停住。陆景云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

“雪儿,小心台阶。这就是我们府上了,不必拘束。”

沈清婉的手,轻轻搭在了冰凉的门闩上。

第二章 和离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冬日的天光,并不强烈,却因着雪地反衬,依旧有些晃眼。光影交错间,一道石榴红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内。她身姿挺直,妆容得体,赤金红宝的头面在晦暗光线下流转着沉静而华贵的光泽,与她身上那件秾丽却不失庄重的缂丝袄裙相得益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前世的惊愕,没有强挤的笑容,更没有隐忍的泪光,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正准备抬脚上台阶的陆景云,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嘴角。他身侧,裹着樱粉色斗篷、我见犹怜的柳如雪,也下意识地抬起盈盈水眸,看了过去。触及沈清婉那身刺目的红和过于平静的眼神时,她拽着陆景云衣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陆景云心头莫名一跳。

眼前的沈清婉,陌生得让他有些不适。印象中,他的妻子总是温婉的,素净的,带着些许因常年操劳而挥之不去的倦色,何时有过这般……近乎逼人的明艳与镇定?尤其是在他“突然”带回一个女子的情形下。

他压下那丝异样,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导权:“清婉,你来了正好。这位是雪儿姑娘,我在北疆时……多亏她照顾。她如今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便带她回府暂住些时日。”他的语气,与前世一般无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告知意味,而非商量。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清婉,等待着她像往常一样,即使心中不愿,也会为了维持“贤良”的名声和府邸体面,温顺地点头应下,然后妥善安排。

栖梧苑正房前的院子里,方才还有些细碎声响的仆妇下人们,此刻都屏息凝神,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台阶上下的三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绷。

柳如雪适时地微微屈膝,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恭敬:“雪儿见过夫人。雪儿飘零之人,蒙将军垂怜,得以暂避风雪,已是天大的福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但求一隅容身,做些洒扫浆补的活计,报答将军与夫人恩德于万一。”她说着,眼睫轻颤,似有泪光闪烁,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若在前世,沈清婉听了这番话,即便心中再不舒服,也会上前虚扶一把,道一声“妹妹不必多礼”,然后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加被动和憋屈的境地。

然而此刻,沈清婉只是淡淡地扫了柳如雪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甚至没有在她刻意隆起些姿态的小腹上多做停留。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陆景云脸上。

“夫君一路辛苦。”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既然已回府,有些话,正好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也省得日后徒生误会,彼此难堪。”

陆景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这话……什么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她难道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他带柳如雪回来,虽未明言,但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怎么回事?她作为主母,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该赶紧将人迎进去,关起门来“妥善”处置吗?如此大张旗鼓,她想干什么?

不等他细想,沈清婉已经从袖中,取出了那份折叠整齐、微微泛黄的纸笺。她动作从容不迫,当着他的面,缓缓展开。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夫君既已觅得真爱,情深意重,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将人带回府中安置,”沈清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院中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妾身沈清婉,并非不识趣、不体谅之人。七年夫妻,纵无子嗣缘,亦曾共度时艰。如今夫君功成名就,红颜在侧,妾身继续占据这正妻之位,于你,于雪儿姑娘,于陆家声誉,皆非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景云骤然变色的脸,和柳如雪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继续道:“故,妾身自愿退位让贤,成全夫君与雪儿姑娘这段‘良缘’。”

说着,她将手中完全展开的纸笺,朝陆景云的方向,递了过去。

“这是妾身早前拟好的和离书。条款清晰,并无苛求。夫君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用印。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将军府是荣是辱,是娶平妻或是扶正新人,皆与妾身沈清婉,再无半点瓜葛。”

和离书!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炸响在陆景云耳边,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婉手中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说什么?和离?自愿退位让贤?成全他和雪儿?

不!不可能!这绝不是沈清婉会做的事!她应该哭诉,应该哀求,应该为了保住正妻之位而忍气吞声、百般讨好他和雪儿才对!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平静地、主动地提出和离?还说什么“早前拟好”?

一瞬间,陆景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带柳如雪回府,固然有扶正她的心思,但也绝没想过立刻就要休弃沈清婉。在他预想中,沈清婉会识相地退居一旁,做个有名无实的“夫人”,好好“伺候”他和雪儿,维持着表面和谐,直到……或许等到雪儿生下儿子,再找个由头让她“病逝”或“自愿”去家庙清修。

这才是最“体面”、最符合他利益的安排。

可现在,沈清婉竟然先一步,用一纸和离书,将他所有的算计和傲慢,狠狠踩在了脚下!她不是被他休弃的下堂妇,而是主动提出和离、甩了他的那个女人!

这让他镇北将军的脸面往哪里搁?!让朝中同僚怎么看他?!让天下人怎么议论他——功成名就,便逼得糟糠之妻主动求去?

“沈清婉!你疯了吗?!”陆景云猛地回过神,额上青筋暴跳,压低声音怒吼道,试图上前一步夺过那张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和离书!我从未答应!婚姻大事,岂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快给我收起来!”

他伸手去抓,沈清婉却更快地将手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不见丝毫慌乱,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冰冷,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夫君何必动怒?”沈清婉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您带回雪儿姑娘,心意已明。妾身主动成全,免去您左右为难、遭人非议之忧,岂非两全其美?这和离书,条款公道,并未要求您分割家产,亦未索要赡养银钱,只求带走妾身当初的嫁妆,以及……这些年来,妾身用嫁妆为本金,为陆家经营所得的、本该属于妾身的那部分利银。”

“什么利银?什么你的嫁妆?”陆景云听得更是怒火中烧,只觉得沈清婉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刻意羞辱他,揭他的短,“你既嫁入我陆家,你的便是陆家的!这些年陆家难道亏待你了?吃穿用度,哪一样少了你的?如今你竟与我算起账来?沈清婉,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吃穿用度?”沈清婉轻轻重复了一遍,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冰锥,刺入陆景云的耳膜。“夫君莫非忘了,元和六年冬,您染了风寒,病势沉重,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诊金药费几何?元和七年春,公公旧疾复发,需百年老山参入药,那支参价值多少?元和八年,您外放历练,上下打点,银钱又从何而来?更不必说,这些年府中大小开支,人情往来,田庄铺面的本金……”

她每说一件,陆景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向来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沈清婉的付出,从未深思,更不愿承认,他陆景云能有今日,竟有如此多依靠女人嫁妆的“不光彩”之处。

“够了!”他再次厉声打断,脸上红白交错,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陈年烂账,翻出来有何意义!总之,这和离,我绝不同意!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丢人现眼!还不快回去!”

他企图用威势压服她,就像以往许多次那样。

可惜,如今的沈清婉,早已不是那个为了“陆夫人”名分可以忍受一切的女子了。

她看着陆景云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将和离书再次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夫君同意与否,并不重要。这和离书,妾身心意已决。今日,要么您签字用印,你我好聚好散。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越来越多、虽然低着头却竖着耳朵的仆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妾身便只好带着这和离书与嫁妆单子,去京兆府衙门,请府尹大人裁断,公告四方,求一个公道了。想必,将军‘宠妾灭妻’、‘侵吞妻子嫁妆’的故事,会很受市井百姓和御史言官们的欢迎。”

“你威胁我?!”陆景云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沈清婉。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向来温顺、以他为天的女人,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去京兆府?公告四方?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他的官声,他的前程,都将毁于一旦!

沈清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那眼神里的冷静与决绝,让陆景云心底 finally 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吓唬他,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结成冰时,一直被陆景云半护在身后的柳如雪,忽然轻轻“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地朝陆景云倒去。

“将军……雪儿头好晕……”她脸色苍白,一手抚额,一手捂着小腹,眉头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陆景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慌忙转身扶住她,急声道:“雪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快!快传府医!”他此刻也顾不得和沈清婉对峙了,柳如雪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他最关心的。

沈清婉冷眼看着这一幕。前世,柳如雪便是用这样娇弱不胜的姿态,一次次将陆景云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夺走,一次次将她逼入更艰难的境地。如今看来,手段依旧拙劣,但对某些人,却永远有效。

她不再看那对相互依偎的“璧人”,转而将目光投向院中侍立的一位老成持重的管事——陆伯,他是陆家的老人,前世对她还算存有几分敬意。

“陆伯。”沈清婉开口。

陆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老奴在,夫人有何吩咐?”他脸上也带着惊疑不定,今日之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劳烦你,现在就去我房中,将书案左边抽屉里,那本用锦缎包着的册子取来。”沈清婉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陆伯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扶着柳如雪、满脸焦躁的陆景云,见他此刻心神全在柳如雪身上,并未反对(或许根本没听清),只得应道:“是,夫人。”转身快步进了正房。

不一会儿,陆伯捧着一个厚厚的锦缎册子出来,双手递给沈清婉。

沈清婉接过,并未翻开,只是用手轻轻抚过册子封面,然后,在陆景云扶着柳如雪、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的混乱中,清晰地说道:

“这是我的嫁妆单子,以及历年经营账目。所有物品、银钱往来,皆记录在册,笔笔可查。”

她抬眼,再次看向终于将柳如雪交给丫鬟搀扶、脸色铁青转回身的陆景云,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嫁妆单子已理清。明日巳时,我会派人来取。”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冰刃,掠过陆景云,最终,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枚晶莹剔透、在暗淡天光下依然流转着温润华光的龙凤玉佩上。

那是皇上在他上次立功时御赐的宝物,寓意“天作之合,忠君体国”。陆景云极为珍爱,日常佩戴。前世,他曾醉酒后许诺,待他们有了孩儿,便将这玉佩传给嫡子。

沈清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让陆景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句:

“包括——”

“皇上御赐的那对,龙凤玉佩。”

第三章 错愕

“轰——!”

沈清婉最后那句话,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陆景云的天灵盖上,炸得他魂飞魄散,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甚至瞬间黑了一下。

龙凤玉佩!

她竟然敢要皇上御赐的龙凤玉佩!

那可是御赐之物!象征着他陆景云的圣眷和荣耀!更是他身份的象征!平日里他都珍而重之,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损毁。她沈清婉怎么敢?怎么敢开口索要?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极度的震惊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沈清婉!!!”陆景云猛地推开试图给他顺气的管家,一步跨上前,双目赤红,额角青筋虬结,那眼神像是要将沈清婉生吞活剥,“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他声音嘶哑,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伸手指着沈清婉,指尖都在哆嗦:“御赐之物,你也敢觊觎?!那是皇上赏赐给我的!是我的!你凭什么要?!沈清婉,我看你是活腻了,想拉着整个陆家给你陪葬是不是?!”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沈清婉脸上,那张曾经英俊、如今却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狰狞可怖。前世的沈清婉,或许会被他这般模样吓住,会心碎于他的绝情。

可现在的沈清婉,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喷薄而出的怒气,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她甚至轻轻抬手,用袖口拂了拂刚才他手指几乎点到的地方,仿佛掸去什么不洁的灰尘。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侮辱性,让陆景云的怒火瞬间冲到了顶点,几乎要失去理智。

“凭什么?”沈清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就凭这对玉佩,是皇上赏赐给‘镇北将军陆景云及其夫人’的。圣旨原文,夫君若忘了,妾身倒还记得——‘赐镇北将军陆景云及其夫人沈氏,龙凤玉佩一对,以示天恩,嘉其忠勤,誉其贤德’。”

她一字一顿,将“及其夫人沈氏”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如今,夫君既要另娶新人,我这‘沈氏’自然不配再拥有这御赐殊荣。但御赐之物,非同小可,既赏赐下来,便是恩典,不可轻毁,更不可流入不相干之人手中,以免亵渎天恩,招致祸端。”沈清婉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被丫鬟扶着、看似虚弱却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柳如雪。

“妾身身为原配,在未正式和离、销去婚籍之前,仍是这玉佩名正言顺的持有者之一。妾身带走它,一来全了皇上嘉奖‘贤德’的美意——毕竟,主动和离让位,也算‘贤德’之举吧?二来,也是替夫君分忧,避免将来有人拿着这象征‘夫妻一体’的玉佩,却行那宠妾灭妻、背信弃义之事,玷污圣物,连累夫君官声。”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既点明了玉佩归属的法理,又扣上了“保全陆景云名声”的大帽子,最后还隐隐讽刺了柳如雪身份不正。

陆景云被她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沈清婉的话,他竟然难以找到破绽!御旨上确实写的是“及其夫人沈氏”,他若执意不给,沈清婉真闹将起来,御史台那群闻风奏事的言官,绝对会抓住“藐视御赐”、“宠妾灭妻”的把柄,参他一本!

到那时,可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可让他把玉佩给她?绝不可能!那是他的荣耀,他的心头肉!给了她,岂不是等于向全天下承认,是他陆景云对不起沈清婉,才逼得她连御赐之物都要带走以证清白?这比让他签和离书还难以接受!

“你……你强词夺理!”陆景云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色厉内荏的话,气势已然弱了大半,“御赐之物,岂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和离之事,也休要再提!我看你是今日心神不宁,胡言乱语!来人,送夫人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

他企图用强行禁足的方式,压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拖延时间,再想办法让沈清婉“回心转意”或者“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他话音落下,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仆从们面面相觑,看看脸色铁青的将军,又看看脊背挺直、神色冰冷的夫人,竟无一人敢动。

沈清婉在陆家经营多年,虽不刻意揽权,但赏罚分明,处事公允,下人之中,敬畏者有之,感恩者亦有之。如今将军带回外室,逼得夫人当场拿出和离书,还要强夺夫人嫁妆……这等行径,本就令许多人心生不齿。更何况,夫人此刻展现出的气度与决绝,与将军的恼羞成怒形成鲜明对比,人心向背,已然微妙。

陆景云见无人应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反了!都反了!你们——”

“夫君不必动怒,也不必急着软禁妾身。”沈清婉打断了他的无能狂怒,她向前一步,明明比他矮,气势却隐隐压过了他,“妾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和离书,妾身已备好。嫁妆单子,妾身已理清。明日巳时,准时来取。包括龙凤玉佩。”

她目光扫过全场,清晰地说道:“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若明日此时,见不到该见之物,妾身便直接去京兆府,敲登闻鼓。到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夫君是想要体面地和离,还是想闹得满城风雨、官袍加身却成天下笑柄,皆在您一念之间。”

说完,她不再看陆景云那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对一直守在她身后、激动得小脸通红的春华道:“春华,我们走。”

“是!夫人!”春华响亮地应了一声,挺起小胸脯,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一个身着石榴红,明艳逼人,一个穿着藕荷色,步履轻快,就在陆景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在柳如雪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在所有下人复杂难言的沉默里,径直穿过庭院,朝着栖梧苑外走去。

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时,沈清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对了,栖梧苑正房里的东西,除了我的嫁妆,妾身一概未动。夫君和雪儿姑娘,随时可以入住。毕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那里,本来就是将军夫人的居所。”

话音落,人影逝。

只留下满院死寂,和瘫软在丫鬟怀中、脸色真正开始发白的柳如雪,以及——

呆若木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怒火与惶惑在胸中冲撞的陆景云。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阶前未扫净的雪沫,扑在陆景云脸上,冰凉刺骨。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那个温顺的、隐忍的、以他为中心的沈清婉,好像……真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无法掌控、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对手。

而明日巳时……就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寒光瘆人。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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