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里有个姑娘叫莲心,柳叶眉桃花眼,身段儿像水葱似的嫩。
十八岁那年,媒婆把门槛都快踩平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桃花村的莲心姑娘?
人人都说她将来必定嫁入富贵人家,享一辈子的清福。
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莲心千挑万选,嫁给了县城绸缎庄的刘家少爷。
新婚那会儿,花轿抬进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丫鬟婆子前呼后拥,莲心心里像喝了蜜。
哪知道刘少爷竟是个病秧子,嫁过去不到三年,男人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更糟的是,没留下一儿半女。
婆家人说莲心是“克夫相”,没多久便把她撵出了门。
而当年争着说亲的人家,如今躲得远远的。
那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嫁过人的女人,哪怕美若天仙,也抵不上个普普通通的黄花闺女。
想共度春宵的登徒子不少,肯明媒正娶的却没几个。
莲心在娘家住了半年,兄嫂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那天,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提着两包点心上了门。
汉子叫陈大勇,是个石匠,刚死了老婆,有个七岁的儿子虎子。
媒人在旁边说:“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人有一身力气,饿不着媳妇。”
莲心看着那汉子憨厚的脸,心里一横:罢了,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婚事办得简单,就摆了三桌酒。
喜宴上,虎子那孩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胭脂,趁新娘子敬酒时,猛地抹了她一脸红。
满堂宾客哄笑,莲心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指望陈大勇管教孩子,谁知那汉子竟也跟着咧嘴笑,还摸摸虎子的头说:“这小子,机灵!”
莲心看清形势,只好跟着强颜欢笑。而这才只是个开头。
嫁过来后,莲心才知道什么叫“后娘难当”。
虎子那孩子,简直就是个小魔头。
莲心洗好的衣服晾在院里,转眼就被扔进泥坑;她刚把屋子收拾整齐,一转身,柴火棍、弹弓、泥巴团子又扔了一地。
有一回,莲心攒了半个月鸡蛋,打算去集市换点盐巴。
虎子偷偷把鸡蛋全拿去和村里孩子“碰鸡蛋”,碰得一个不剩。
莲心气得浑身发抖,陈大勇却说:“孩子嘛,贪玩正常,几个鸡蛋值当什么?”
除了对付调皮孩子,家里家外的活计也够莲心受的。
以前在刘家,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如今呢,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做饭、喂鸡、下地。
那双手,不出半年就磨出了老茧。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疼,她常想起在刘家时睡的雕花大床,盖的丝绸被子。
忍吧,等孩子大了就好。莲心这么劝自己。
![]()
虎子一天天长大,到了十二三岁,确实懂事了些。知道帮她提水、砍柴了。
有一回莲心染了风寒,虎子还笨手笨脚地给她熬了碗姜汤。
孩子说:“娘,以后等我长大了,考个功名,带您进城住大宅子,天天想吃什么吃什么。”
莲心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可转头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而丈夫陈大勇呢,待她不差,吃穿上不克扣,可两人总隔着层什么。
夜里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白天各忙各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莲心有时候想,这男人娶她回来,大概就是找个干活的、带孩子的。
转眼虎子十四了。
一天清晨,莲心对着一瓢清水梳头,突然发现鬓角冒出了几根白丝。
她心里一紧:自己才三十出头啊!
可没工夫伤春悲秋,菜园里的草还没锄呢。
这天从菜园回来,又遇上了倒霉事。
村里那个疯大婶又偷菜,专拣她家的嫩黄瓜摘。
这疯婆子你说她疯吧,她还知道避开人多的时候。
莲心追出去,人早没影了。
回来的路上又下了场急雨,地上泥泞不堪,几个半大孩子打闹,一脚泥水溅了她满裤腿。
莲心憋着火回到家,见院门虚掩着,心头那把火“噌”地冒起来:“准是虎子那小子又没锁门!说了八百回了!”
她气呼呼地放下锄头篮子,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屋里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虎子换下的脏衣服扔在凳子上,陈大勇的石匠工具散了一地。
她叹了口气,正要收拾,忽然瞥见桌上有个亮眼的东西。
那是个漂亮的油纸包,系着红绳。
莲心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福寿糕吗?看包装还是县城那家如意斋的。那家店的东西贵得很,只有大户人家过寿、过节才舍得买。
她以前还在刘家时吃过,因此绝不会记错。那刘少爷是病秧子,二老尤其注重这个福寿糕的寓意,年年过生日都要买的。
她愣愣地站在桌前,脑子里飞快地转:今儿不是虎子的生日,他生在秋天;陈大勇的生日早过了;那这是……
心突然“怦怦”跳起来,一个念头冒出来:难道是他们给我买的?
莲心手指微微发颤,掰着指头算日子——三月初八,真是三月初八!今天是她三十三岁生日啊!
自从刘家少爷去世,整整十年,再没人记得这个日子。
她捂着胸口,那里像揣了只兔子。肯定是那父子俩偷偷准备的惊喜!
这几年虎子懂事多了,去年她生病,孩子守了大半夜;前阵子虎子去同窗家参加生日宴,回来还说:“娘,宴会上那种寿糕可好吃了,等以后我赚大钱了,我也买给您!”
又想起陈大勇当年提亲时,手里拎着两包毫不起眼的芝麻饼和炒米糖,憨憨地挠着头说:“店里别的卖光了,不然给你带那个贵的……等以后,咱日子好过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去……”
那时候她觉得这男人实诚,不会花言巧语,适合过日子。
想起过往,莲心脸上泛起红晕,小心地摸了摸那油纸包。
包装这么精致,一看就花不少钱,她都不知多少年没碰过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这爷俩,也不知道省着点……她抿嘴笑了,笑得眼角泛起细纹。
“是该好好给自己过个生日。”莲心自言自语,从菜园回来那点怨气早烟消云散了。
说干就干!她翻出藏在瓦罐里的私房钱——那是她偷偷攒了两年,原本想扯块布做件新衣裳的。如今一咬牙,全拿出来了。
先去村头张屠夫那儿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到李婶家买了她养的老母鸡。
经过村口货郎担时,瞧见有卖麻酥的,想起虎子爱吃,也买了一包。
回头看见有卖头油的,犹豫了一下,没舍得买。
回到家,莲心系上围裙,在灶房里忙活起来。
煎炒烹炸,样样齐全:红烧肉炖得油亮亮、软糯糯;鸡汤熬得金黄,飘着一层油花;清炒时蔬绿莹莹的;还蒸了白面馒头——平常可舍不得吃这么细的粮。
忙活完已是傍晚,看着满桌菜肴,莲心心里满满的。
不经意间低头,瞧见自己这身打扮:粗布衣裳沾着油渍,袖口都磨毛了。
她走到水缸边,借着水面照了照——里面的妇人腰身粗了,脸也黄了,早不是当年桃花村的一枝花。
莲心忽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当年从刘家带出来的那件水红色裙子。
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这些年一直舍不得穿。费了好大劲才套上——紧得很,腰身勒得难受,但她心里舒坦。
又翻出个巴掌大的胭脂盒,还是当年做姑娘时用的,早就干结了。
她蘸了点水化开,往脸上抹了抹。
对着一瓢清水照照,脸白一块红一块,眉毛画得一边高一边低,滑稽得很。
可她觉得,这才是过生日该有的样子。
一切准备停当,夕阳西斜。
莲心坐在桌边,心里盘算着:等会虎子回来,定要夸他懂事;陈大勇呢,要给他斟杯酒,谢谢他还记得……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莲心忙起身,理理衣裙去开门。
门外站着邻居赵大娘,笑眯眯地说:“大勇媳妇,我是来拿东西的。”
莲心一愣:“拿什么?”
“就桌上那包糕点呀!”赵大娘边说边往里走,“晌午我去城里给孙子买生日礼,回来发现忘带钥匙了。见你家门没锁,就暂时放你这儿。哟,这包装没动吧?我孙子就馋这口,排了老长的队才买着!”
莲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赵大娘麻利地拿起那包福寿糕,检查了一下系得好好的,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赵大娘突然回头:“对了,瞧我这记性!早先碰见你家虎子,他说不回来吃晚饭了,去什么朋友家吃寿糕——也是今日过生日。你说巧不巧,今儿怎么这么多人生日?”
赵大娘满脸笑容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莲心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桌渐渐凉了的饭菜上。
红烧肉的油凝固了,白白的;鸡汤也不冒热气了;白面馒头冷硬地躺在盘子里。
她挪到水缸边,又照了照。
水面上那个穿着不合身红裙、脸上红白交错的女人,正呆呆地看着她。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说不出的可怜。
屋子里暗下来了,莲心没点灯。她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冷馒头,慢慢掰开,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一滴水掉在馒头上,咸咸的。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大勇扛着石匠家伙回来了,嘴里哼着小调。虎子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纸包,隐隐飘出糕点香味。
“爹,李顺家那寿糕可真好吃,我特意给您和娘带了一块……”虎子的声音欢快。
莲心慌忙用袖子擦了脸,站起身。那件紧巴巴的红裙子“刺啦”一声,腋下绽开道口子。
门开了,陈大勇和虎子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一桌菜,又看看莲心那张花猫似的脸。
“今天这是……”陈大勇疑惑地问。
莲心张了张嘴,想说“今天是我生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今儿……今儿不是下雨了吗,我、我想着做点好的,去去湿气。”
虎子眼睛一亮,扑到桌边:“哇!红烧肉!娘,今天什么好日子啊?”
莲心看着孩子兴奋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要出来:“不是什么好日子……就是普通日子。洗手吃饭吧,菜都凉了。”
陈大勇挠挠头,憨憨地笑了:“怪丰盛的,我媳妇儿就是能干。”
他脱下外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今儿结工钱,路过货郎担,见这头油不错,给你捎了一瓶。”
莲心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小瓶,手指微微发颤。
虎子已经夹起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见状赶紧掏出怀里那个小油纸包,含糊不清地说:
“娘,李顺过生日的寿糕!您快尝尝,听说要一大早去什么如意斋排队才买到的,您快试试,这可跟那些普通点心不一样!”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精致的糕点,做成桃子的形状,尖上还点着喜庆的红点,油润润、香喷喷的。
莲心看着儿子递到眼前、还带着他体温的半块寿糕,又看看丈夫刚给的那瓶头油。烛光晃着,她的眼睛也跟着有点模糊。
“好,娘尝尝。”她小心地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
果然,又糯又甜,里面的豆沙馅细腻得不像话,还有股好闻的桂花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甜吗,娘?”虎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甜。”莲心点点头,喉咙里却有些发哽。
她把剩下的寿糕推回去,“你正在长身体,你多吃点。”
“您吃您吃,我在李顺家吃了好几块呢!”虎子又把糕点推回来,转身已经去舀鸡汤了。
陈大勇闷头喝了一口酒,看着推来让去的娘俩,嘴角咧了咧,把酒杯往莲心那边又推了推:“喝点,驱驱寒。”
烛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莲心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吧——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却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暖意。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小院,照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