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傍晚沉郁的客厅里,像一小块冰。
家庭群里,我妈发了张照片。
九个玻璃罐整齐排列,里面是暗红油润的牛肉酱,顶上飘着一层金亮的红油。
她配文:搞定!给琳琳(我嫂子)的,明天让你哥带回去。
我哥秒回一个“母后威武”的表情包。
嫂子跟着发了一串“爱您妈妈”,后面缀着好几朵玫瑰花。
群里一片和睦。
我盯着那十个罐子。
其实是十个。照片角落里,还有一个没入镜的。
我放大图片,能看到那个罐子的边缘。
我妈做这个酱,工序繁琐,耗时两天。选牛后腿肉,剔掉所有筋膜,手工切成细丁,再用十几种香料和豆瓣酱小火慢熬六个小时。
她有肩周炎,举胳膊都费劲。
我心里有点堵,但还是像往常一样,扮演一个周到的女儿。
我发了条消息:妈,看着就香。也给我留两瓶呗,我周末回家拿。
一分钟后,我妈回了。
是条私信。
“行啊,我给你留了两瓶。不过你得给我转点钱,这次买的牛肉贵,加上各种料,成本算下来差不多一千块。”
一千块。
我看着这三个字,感觉眼睛被针扎了一下。
每年,我固定给家里转五万块生活费。
这笔钱,我从没说过它的用途,也没要求过任何回报。它像我投进家庭这部机器里的一枚润滑的齿轮,无声无息,只为它运转得更顺畅。
我哥结婚买房,我出了二十万。
他儿子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每年学费八万,我负担一半。
嫂子王琳喜欢一个绝版包,我托国外的同学找了半个月,原价买下送她。
而我,只是想要两瓶我妈亲手做的,价值不过百元的牛肉酱。
她向我要一千块。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像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
我起身去厨房,想倒杯水。
客厅和厨房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感应灯坏了,一直没修。
我摸黑走过去,像在穿过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
黑暗里,我丈夫周成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出差了。高铁要坐四个小时,此刻应该刚到。
手机是他临走时落下的备用机,忘了带。
屏幕上弹出的,不是他的微信,而是一个出行APP的推送。
“您关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出票,11月15日,上海虹桥北京南,G124次。”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常用同行人。
小安。
周成的通讯录里,没有叫“小安”的人。
他的微信好友里,也没有。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个原本因为牛肉酱而塌陷的角落,此刻灌进了冰冷的海水。
我拿起他的手机,指纹解锁。
我的指纹,是他录进去的。他说:“老婆,我的世界对你永不设防。”
真是讽刺。
我点开那个APP,购买记录里空空如也,他删得很干净。
但我看到了“常用同行人”的管理列表。
第一个,是我的名字,林漱。
第二个,就是“小安”。
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码。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在一个小程序里输入了这个号码。
身份信息核验。
照片弹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一张年轻、明亮的脸。
我认识她。
安芮。
周成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今年夏天刚入职,法务部的。
上个月公司家庭日,她跟在周成身边,一口一个“周成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周成当时介绍:“这是安芮,新来的小朋友,很有灵气。”
我朝她微笑,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喊我“嫂子好”。
原来,是她。
我退回APP,开始一趟一趟地查验周成过去半年的出差记录。
我记忆力很好,尤其对数字和日期。
七月,去深圳开会。他说他一个人。APP显示,“小安”是同行人。
九月,去成都团建。他说部门集体活动。APP显示,他和“小安”订了相邻的座位。
十月,国庆假期,他说要跟老同学去邻市自驾。APP显示,他和“小安”订了同一家温泉酒店的两个房间。
记录一条条往下刷,我的血一点点变冷。
原来那些深夜才回复的微信,那些“在开会”“信号不好”的解释,那些他回家后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都有了源头。
我一直以为,那是生活的重压。
我们结婚七年,从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我在律所做并购,他是企业法务总监。我们是外人眼里的精英夫妻,强强联合,体面风光。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七年,我们走得有多累。
最大的那块乌云,是孩子。
我们一直要不上孩子。
所有的检查都做遍了,医生说,是我的问题。
从那以后,我们家里的灯,好像就再也没能完全亮起来过。
周成从不安慰我,也从不责备我。他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说:“漱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说:“我们两个人也挺好。”
我信了。
我以为我们是那种可以超越世俗标准,靠精神契合与共同奋斗走下去的伴侣。
现在看来,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根针,扎进这个寂静的夜晚。
我给周成发了条微信。
“到酒店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过来。
“刚到,累死了。雨好大。”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很寻常的对话。
就像过去无数次他出差时一样。
我看着那个拥抱的表情,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再回。
我回到我妈的对话框。
那句“成本算下来差不多一千块”还停留在那里,像一个冰冷的判决。
我点了转账,输入1000。
然后,我发了一句话过去。
“妈,钱转过去了。酱你留着自己吃吧,或者都给嫂子也行。我最近减肥,吃不了这么油的东西。”
我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因为我知道,没有用。
在我妈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给她生了孙子、嘴甜会来事的儿媳;另一头,是给她钱、但“不完整”的女儿。
这杆秤,早就失衡了。
跟她争辩,就像跟一块石头讲道理。你耗尽力气,它纹丝不动。
我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被内外夹击的疲惫。
家,本来应该是港湾的。
现在,我的港湾,四面漏风。
我关掉手机,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黑暗中,我听着外面的雨声,感觉自己像一艘在风暴里迷航的船。
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哪个浪头打翻。
两天后。
周成出差回来。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橘黄色的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松弛。
“老婆,我回来了。”
他走过来,想像往常一样抱我。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给他拿拖鞋。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探究。
“没什么,刚拖了地,身上有灰。”
我把拖鞋放在他脚边,转身回了客厅。
他换了鞋,跟进来,把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礼物。”
是当地有名的丝巾,颜色很雅致。
换做以前,我会很高兴。
现在,我看着那条丝巾,只觉得像一条精美的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
“谢谢。”我语气平淡。
他大概是觉察出了我的冷淡,没再多说,走去浴室洗澡。
水声哗哗响起。
我拿起那条丝巾,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把我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
一台便携打印机。
一叠A4纸。
还有周成那部被遗忘的备用手机。
等他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坐在沙发上,像个面试官。
茶几上,一张张打印出来的纸,整齐地排列着。
是过去半年里,他和“小安”所有的同行记录。
航班,高铁,酒店。
日期,地点,姓名。
铁证如山。
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白纸黑字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凌迟我们的七年婚姻。
“周成,”我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谈论一份与我无关的合同,“我们需要谈谈。”
他坐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绷得很紧。
“漱漱,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们只是普通同事,恰好每次都同天出差,同趟航班,住同一家酒店吗?”
我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他沉默了。
浴室里带来的水汽,在他身上蒸腾着,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们……”他艰难地开口,“我们没什么,真的。就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聊天?”我拿起一张酒店预订单的打印件,递到他面前,“在温泉酒店,开两个房间,聊通宵吗?”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我没有碰她!”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像一种应激的辩白,“我们是清白的!漱漱,你要相信我!”
“相信?”我轻轻地笑了,“周成,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靠嘴上说说的。它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现在,亲手把它拆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从大学校园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青涩少年,到如今西装革服的精英人士。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现在才发现,我看到的,或许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一面。
“我累了,周成。”我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倦,“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也不想玩猜谜游戏。我只想知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把问题抛给了他。
像在法庭上,把举证的责任,交给了被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好笑,“周成,犯错的人是你,你现在反过来问我?”
“我不想离婚。”他几乎是立刻说道,语气急切。
“是吗?”
“我不能没有你,漱漱。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
但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感动。
一个男人,在外面寻求温柔乡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起家里的妻子。
只有当事情败露,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把“家”和“你”搬出来,当做挡箭牌。
“不想离婚,可以。”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那我们就来谈谈,这段婚姻,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我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我用一个通宵,拟定好的。
《婚内忠诚协议补充条款》。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
周成的手有些抖,他拿起那几页纸。
上面的条款,清晰,冷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一,双方名下所有婚内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理财产品,即日起,均由我方,即林漱,全权代持管理。周成每月可支取固定金额作为个人开销,额度为……
二,重大开支,超过五千元,需向我方报备,并提供合规票据。
三,忠诚义务。周成不得再与安芮有任何非工作必要的接触。所有通讯记录,需对我方保持开放。GPS定位需24小时开启。
四,违约责任。若再有任何违反忠诚义务的行为,一经发现,周成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每一条,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们之间仅存的温情,露出冰冷的契约关系。
他看得很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漱,”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这是在羞辱我。”
“不。”我纠正他,“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婚姻的基础是信任,你现在把它变成了监视和控制!”
“我再说一遍,是你,先把信任的基础拆掉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在废墟上,重建一套新的规则。一套能让我感到安全的规则。”
我们对视着。
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摊牌”的窒息感。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这样?”他忽然问。
“为什么?”
“这几年,我们是怎么过的?你像个陀螺一样,整天转个不停。律所,客户,项目……你有多久没有好好跟我吃一顿饭了?我们上一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控诉。
“我们之间,除了谈工作,谈理财,谈下一步的人生规划,还剩下什么?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我每天回来,面对的都是你的冷静和理智。我快要窒息了,你知道吗?”
我静静地听着。
他说得没错。
这几年,我活得像一部精密的仪器。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因为工作不会背叛我。
我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回报。
不像感情,不像家庭。
我努力了那么久,想要一个孩子,想让这个家更完整。
结果呢?
换来的是医生一次次抱歉的摇头,是婆婆话里话外的暗示,是我妈小心翼翼的怜悯。
还有周成,日渐加深的沉默。
我怕了。
我怕面对他眼神里的失望。
我怕面对这个因为没有孩子而显得空荡荡的家。
所以我用工作,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以为,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我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能弥补那些缺憾。
我以为,这是爱。
“所以,”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因为家里冷,你就要去外面找火取暖,是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安芮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很……明亮。像个小太阳。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候。”
明亮。
放松。
原来,这些,是我给不了他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周成,”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理解你的压力,你的疲惫。但是,这不是你背叛婚姻的理由。”
“我没有背叛!”他还在嘴硬。
“精神出轨,就不是出轨了吗?”我反问,“你把本该属于我的时间、情绪和关注,都给了另一个人。你和她分享你的快乐和烦恼,你带她去我们曾经想去但一直没去成的地方。这,难道不是背叛吗?”
他再次哑口无言。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我承认。”我继续说,“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我也有责任。但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应该是沟通,是坦诚,而不是逃避和欺骗。”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签了这份协议。我们给彼此一个考察期。我试着改变,你也必须拿出你的诚意。半年,如果半年后,我们还能走下去,这份协议可以作废。”
“第二,我们离婚。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按照法律规定分割。你去找你的‘小太阳’,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把笔,放在了协议旁边。
黑色的签字笔,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最后的通牒。
他看着那支笔,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甘,有屈辱,有挣扎,还有一丝……恐惧。
我知道,他不想离婚。
离婚,对他来说,成本太高了。
不仅仅是财产的损失。
还有他苦心经营的“好男人”人设的崩塌。
在公司,他是爱家的好领导。
在朋友面前,他是疼老婆的模范丈夫。
这些,都是他的光环,也是他的枷锁。
他输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成。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沙发里。
“林漱,”他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你赢了。”
我没有赢。
在这场婚姻的保卫战里,我们两个,都是输家。
我收起协议,放进保险柜。
“明天,我要见她。”我说。
周成猛地坐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觉得呢?去撕她头发,还是去她公司闹?”我看着他,眼神冰冷,“周成,我不是那种没有体面的女人。”
“我只是想,三个人,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有些话,当着她的面说,效果会更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不哭,不闹,不歇斯底里。
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个商业谈判。
“好。”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因为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下午三点。
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周成和安芮,是一起到的。
安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长发披肩,素面朝天。
确实很“明亮”。
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看到我,明显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周成身后躲了躲。
周成脸色也很难看,他拉开椅子,让安芮先坐。
三个人,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
我,是审判者。
周成,是被告。
安芮,是证人。
“安小姐,”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用紧张,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兴师问罪。”
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喝点什么?”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谢谢嫂子,我不用了。”
“那就叫你安芮吧,毕竟,我们可能也做不成姑嫂了。”
我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她的脸,瞬间白了。
周成在一旁,坐立不安。
“漱漱,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安芮。
“安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刚毕业?”
“嗯,六月份刚毕业。”
“周成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得很直接。
安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的表情,紧张到了极点。
“周……周成哥他,人很好。”安芮的声音,像蚊子哼,“他很照顾我,工作上教我很多东西。他……他很成熟,很稳重,很有魅力。”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
安芮的脸,涨得通红。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和周成之间,发展到了哪一步。我也不想知道那些细节,那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们心上。
“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周成,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七年,有合法的婚姻关系,受法律保护。你和他之间的任何行为,无论精神还是肉体,只要越过了朋友的界限,都叫‘婚内出轨’。在道德上,这叫‘第三者’。”
“我不是在给你上课,我只是在帮你厘清一些基本的概念。毕竟,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因为一时糊涂,走错了路,毁了自己的人生。”
安芮的头,垂得更低了。
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第二,”我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我不会和周成离婚。”
这句话,让安芮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可能在她看来,像我这样骄傲的女人,是绝对无法容忍丈夫的背叛的。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看着她,微微一笑,“觉得我应该潇洒地转身离开,成全你们?”
“安芮,生活不是偶像剧。婚姻,也不是简单的‘爱’与‘不爱’就能概括的。”
“它是一份契约,一份合同。里面包含了财产,责任,义务,以及我们共同投入的七年时间成本。”
“周成违约了,他需要为此付出代价。但,解除合同,对我来说,损失更大。所以,我选择,让他留在合同内,接受惩罚,并修补漏洞。”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在给客户解释一份复杂的法律文件。
安芮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迷茫。
她可能从来没有听过,有人会用这样“商业化”的语言,来解读婚姻。
“我不知道周成跟你承诺过什么。也许他说他和我没有感情了,也许他说他会离婚娶你。男人在外面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因为他回到家,面对我,说的是‘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把周成在家里的“表白”,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周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他的底裤,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扒得这么干净。
安芮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她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失望,最后,是破碎。
“所以,安芮,”我做了最后的总结,“收起你的幻想。回到你自己的轨道上去。这个男人,你消费不起。这个游戏,你也玩不起。”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从头到尾,我没有说过一句脏话,没有动过一下手指。
但我觉得,这比任何一场撕打,都更有力量。
“等一下!”
安芮忽然开口叫住了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嫂子,”她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你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了。”
“我以为,我遇到的是爱情。现在看来,我只是他逃避生活的一个出口。”
“对不起。”
她站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天就辞职,离开这里。我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看着她。
这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悔意。
她或许不是坏,只是蠢。
被一个成熟男人的光环和温柔所迷惑,误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我不是善良,”我说,“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脏。”
“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阳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周成会处理好剩下的事情。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进浴缸里。
温热的水,包裹着我。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恶仗的士兵。
虽然赢了,却满身疲惫,伤痕累累。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我妈那张冷漠的脸,是周成那张愧疚的脸,是安芮那张破碎的脸。
这些脸,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困在中间。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努力工作,赚钱养家,孝敬父母,维系婚姻。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团队。
到头来,却四面楚歌。
我做错了什么?
也许,我唯一的错,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想向所有人证明,即使我没有孩子,我依然是一个有价值的女儿,一个合格的妻子。
结果,我用力过猛,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只会计算得失的机器。
把生活,变成了一场法庭辩论。
处处留证,字字计较。
我赢了道理,却输了温度。
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周成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毛巾,帮我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像我们刚结婚时那样。
“漱漱,”他低声说,“对不起。”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遍“对不起”。
第一遍,在咖啡馆,当着安芮的面。
第二遍,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没有睁眼。
“协议的条款,从今天开始生效。”我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的工资卡,明天交给我。”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又继续。
“好。”
“安芮那边,处理干净。我不希望再在任何地方,看到或者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好。”
“周成,”我终于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他,“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我给你半年的时间,来履行你的义务。”
“半年后,我们再看结果。”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黯淡。
“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一种“契约化”的共存模式。
周成上交了所有的银行卡和密码。
我每个月,定时给他转一万块的零花钱。
他手机的GPS,224小时在线。
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不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应酬。
他会主动做家务,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炖一锅汤,等我回家。
他删除了安芮所有的联系方式。
据说,安芮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第三天就办完了离职手续,离开了这座城市。
走得干脆利落。
一切,都像我预设的轨道一样,在平稳地运行。
我们的家,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他会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揣摩我的情绪。
而我,会下意识地检查他的手机,留意他接的每一个电话。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是一项无比艰难的工程。
需要用无数个细小的、可以被观察到的证据,来慢慢填充。
周末,我回了一趟我妈家。
我哥和我嫂子也在。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牛肉酱香味。
我妈正在厨房里,把酱分装到小瓶子里。
看到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嗯。”
嫂子王琳倒是很热情地迎上来。
“漱漱回来啦!快来尝尝妈做的酱,香死了!”
她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哥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蘸酱的馒头。
“妹,你可算有口福了。妈这手艺,外面饭店都吃不着。”
我看着这一屋子其乐融融的景象,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我没有接那双筷子。
“不了,嫂子。我最近肠胃不好,吃不了辣的。”
我妈听到了,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那肠胃就是太金贵了。你嫂子怀孕的时候,就爱吃这个,生下来的大宝,身体多壮实。”
又是孩子。
绕来绕去,总是能绕到孩子身上。
我心里一阵刺痛,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那挺好。”
我走到我爸身边,陪他看电视。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跟我妈红过脸。
他拍了拍我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工作别太累了。”他低声说。
“嗯,知道的,爸。”
只有在我爸这里,我才能感觉到一丝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关爱。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分装好的十瓶牛肉酱,用一个大袋子装好,递给我哥。
“拿回去,放冰箱里,能吃小半年。”
“谢谢妈!”我哥接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琳也跟着说:“妈你辛苦了,下次我给你买个按摩椅。”
“行了行了,一家人,说这些。”我妈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从头到尾,没有人再提那两瓶酱,和那一千块钱。
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默默地吃着饭。
白米饭,很香。
但我吃在嘴里,却像在嚼蜡。
吃完饭,我准备走。
我妈叫住我。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成色很好的玉坠。
“我跟你爸给你挑的。听说戴这个,能……保佑身体。”
她话说得隐晦。
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求子。
我看着那只玉坠,通体温润,绿得很好看。
要是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很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这像一种交换。
我给你一千块,你给我一只求子的玉坠。
我们之间,连母女亲情,都变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把盒子推了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跟你爸的一片心意,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我领情的方式,是每年给你们五万块生活费。”我说,语气很平静,“这个玉坠,你们留着自己戴吧。或者,给我哥的孩子,当个传家宝也行。”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能感觉到,我妈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我背上。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边界,一旦被打破,就必须重新建立起来。
哪怕,过程会很疼。
回到家。
周成正在拖地。
看到我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
“回来了?妈那边……还好吗?”
他知道我妈因为牛肉酱的事,跟我闹了不愉快。
“老样子。”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别想太多了。”他走过来,有些笨拙地想安慰我,“妈就是那个脾气。”
“周成,”我看着他,“你觉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沟通太少?”
“不。”我摇了摇头,“是‘理所当然’。”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努力赚钱,就是对这个家好。你理所 "当然地认为,我在外面得不到的温暖,可以从别处寻找。我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给的钱,是我的义务,而她对我的好,却是恩赐。”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理所当然’里,然后,心安理得地去伤害最亲近的人。”
周成沉默了。
我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所有人的不堪。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说,“从我自己开始,我要打破这种‘理所当然’。”
“我给我妈转钱,告诉她,那是礼物,不是义务。我拒绝她的玉坠,告诉她,亲情不能用来交易。”
“而你,”我看着他,“我收走你的经济权,限制你的自由,是在告诉你,忠诚,不是一句空话,它需要被监督,被约束。”
“这很残忍,也很不体面。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周成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挣扎和不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在床的另一边。
他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
很小心,很试探。
我没有推开他。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像两个在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刺猬。
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对方刺伤。
时间,一天天过去。
秋去冬来。
我和周成的“考察期”,已经过半。
我们的生活,像一架重新校准过的天平,在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新的平衡点。
他开始学着做饭。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也能做出几道像样的家常菜。
他会记得我每个月不舒服的那几天,提前给我煮好红糖姜茶。
他不再沉迷于手机,回家后,会陪我聊聊天,或者一起看一部老电影。
而我,也开始试着,把一部分精力,从工作中抽离出来。
我不再接受周末的加班。
我会买一束花,插在客厅的瓶子里。
我们开始一起去逛超市,像普通夫妻那样,为了一棵白菜是买大的还是买小的而争论不休。
家里的灯,好像,慢慢地,又亮了起来。
虽然,还达不到从前的明亮。
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冰窖了。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盒子。
“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乐高。
是哈利波特的霍格沃茨城堡。
非常大,非常复杂。
是我念叨了很久,但一直没舍得买的。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我问。
“你说过,”他说,“婚姻,像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想,我们把它拆了,现在,我们再一起,把它一点一点地,重新拼起来。”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原来,我还是会。
那个周末,我们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把那个城堡拼好了。
当最后一块积木,被安放上去的时候,我们相视一笑。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也悄悄地,被重新建立了起来。
我妈那边,从我上次回去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我们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冷战。
直到上周,我爸给我打电话。
说我妈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挺严重的,缝了好几针。
我心里一紧,立刻请了假,赶了回去。
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看到我,她别扭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你来干什么?我没事。”
“爸都跟我说了。”我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手,“疼不疼?”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小心。”我一边说,一边去给她倒水。
我哥和我嫂子,都没在。
我爸说,他们工作忙,周末才能回来。
我在家里,住了一晚。
给她做饭,喂她吃药,陪她说话。
她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在听。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信封很厚。
“这里面,是一千块钱。”她说,声音很低,“上次那个牛肉酱的钱,我不能要你的。”
“还有那只玉坠,是你爸的心意。你别跟他置气。”
我看着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所有怨气,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她或许偏心,或许势利。
但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妈,”我把信封推了回去,“钱,我既然转了,就不会再要回来。以后,你们缺什么,就直接跟我说。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
“玉坠,我收下了。谢谢爸妈。”
我妈看着我,愣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从我妈家出来,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跟我的原生家庭,也达成了一种新的和解。
不再是无条件的付出,也不是冷冰冰的交易。
而是一种,有边界,有尊重的,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周成的电话。
“老婆,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石斑鱼。”
“好啊。”我笑着说,“我再买瓶红酒回去,我们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把生活这杯苦涩的柠檬,酿成了一杯还算可口的柠檬水。”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要你愿意,去修补,去改变。
废墟之上,也能开出花来。
回到家,周成已经把鱼蒸好了。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我们开了一瓶红酒,像在过什么重要的纪念日。
“老婆,”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我说。
我们碰了一下杯。
清脆的响声,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
吃完饭,我靠在沙发上,看他收拾碗筷。
他的背影,在厨房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踏实。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为我洗手作羹汤。
他说:“林漱,以后,我养你啊。”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才明白,生活,才是最严酷的考官。
它会用无数的琐碎和压力,来磨损你的爱情,考验你的忠诚。
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
我们,算是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
虽然,过程,惨烈了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太太,你真的以为,青岛那次,只有安芮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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