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和DeepSeek们，再不做小程序就晚了

ChatGPT的应用商店上线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效果如何可以先放一边，但是它绝对给所有AI大厂打开了新思路。这里面当然包括了字节、腾讯、阿里等中国巨头。

对于任何Agent来说，最头疼的问题就是跳转。要从对话框跳出到外部App，链路太长，转化率太低。要是像豆包手机那样釜底抽薪，直接接管操作系统，又会引起超级App们的强烈反弹。

OpenAI这一招，对整个行业都是一种醍醐灌顶式的启发：大语言模型完全可以把小程序生态建在自己内部，而不用借助于外部已有的生态系统。

这意味着，豆包、元宝、DeepSeek等国内AI产，在做Agent这件事上，不需要非得依附于母体超级App，它们自己就有机会成为新的超级App。

且相比OpenAI，国内大厂在小程序基建上优势更大，完全可以立刻复制。

A

自打ChatGPT的“应用（Apps）”功能一上线，OpenAI就明确其对标的是苹果App Store。

这并非OpenAI在生态构建上的首次尝试，此前推出的插件（Plugins）和GPTs商店（GPT Store）都可视为其探索生态的序章。

然而，无论是需要开发者手动开启、入口分散的插件，还是更像提示词模板集合的GPTs，都未能在大众用户层面激起足够的水花。

此次的应用商店则显示出截然不同的企业战略。

从形态上看，GPT应用商店借鉴了成熟的应用分发模式，设置了“精选”（Featured）、“生活方式”（Lifestyle）、“工作效率”（Productivity）等清晰的分类，并引入了排行榜、热门趋势等引导发现机制。

首批上架的应用包括Canva、Booking.com等知名产品，后续还增加了Adobe Photoshop，覆盖了从设计、出行到娱乐的多元场景。

但其革命性在于“对话原生”。用户无需离开对话框，无需下载安装，仅通过在对话中“@”应用名称，或由ChatGPT根据上下文智能推荐，就能直接调用第三方服务。

这次更新的本质，是将过去分散、抽象的API调用，封装成了用户一个应用合集，通过Agent来调用。对话框从一个问答工具，演变成了统一的服务入口和任务编排中枢。

ChatGPT应用功能最核心的地方在于代替用户完成中间的过程，让用户可以在对话框提出需求后，直接等到结果。

比如下图中，用户只提出了需要预算和时间，但是并没有告诉GPT使用什么软件，通过哪种方式。整个中间所有的过程，全都是ChatGPT自己判断的。

用户不再需要思考“我该用哪个App来完成这件事”，由AI来理解、拆解任务，并调度最合适的方式来执行。

这使得从查询信息到预订酒店、从数据分析到内容创作的全流程服务，都可以在一个统一的界面内闭环完成。

这种体验上的转变是具有启发意义的，它将用户彻底从繁琐的操作中解放出来。

对于开发者而言，OpenAI提供的SDK和UI库也试图降低门槛，甚至允许非编码人员创建定制化的AI助理。这标志着AI的竞争焦点，正从单纯的模型能力比拼，转向平台生态的构建与服务能力的整合。

GPT应用商店的出现，与其说是创造了一个新的“商店”，不如说是定义了一种新的模式，让用户发出需求后直接得到结果，大大减少用户需要的操作量。

B

国内大模型厂商完全可以效仿OpenAI，而且在预想之中，能比OpenAI做得更好。

首先来说一个普遍共识，国内大厂在小程序生态的基建和用户习惯上，拥有比OpenAI更深厚的土壤。

根据中国通信院的数据，微信小程序的月活跃用户已稳定在9亿以上，支付宝小程序也拥有近7亿的月活，即便是起步较晚的抖音小程序，月活也逼近3亿。

中国用户早已熟悉了小程序“即用即走、无需下载”的轻量化体验模式。将这种模式的交互方式从“点击”升级为“对话”，用户的教育成本相对较低。这意味着，国产大模型复制GPT应用商店模式，在技术和用户基础上几乎没有障碍。

以字节跳动的“豆包”为例，2025年日活跃用户（DAU）突破1亿，且据中国通信院称，这是字节史上推广费用最低的破亿产品。

无法否认的是，豆包的成功得益于抖音这个日活超9亿的超级流量池的哺育。

但如果豆包在App内部自建起一个类似于ChatGPT应用那样的Agent生态，其战略地位将发生根本性变化。它将不再是抖音的流量消耗方或附属功能，而是有机会转化成一个独立的“服务分发操作系统”，甚至反向为字节的业务矩阵提供新的价值。

届时，豆包的护城河将不再仅仅是流量，更是其作为新一代入口所掌握的服务调度能力。

然而这种前景光明的转型，也伴随着对现有商业模式的巨大冲击，那就是广告业务。

当前无论是微信、支付宝还是抖音，其小程序生态的盈利都高度依赖广告。

目前小程序领域流量最大的就是游戏小程序。《2025 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提到，国内小程序游戏市场收入535.35亿元，同比增长34.39%，其中内购收入364.64亿元，占比68.11%，广告变现收入170.71亿元，占比31.89%。

不仅仅是小程序变现依靠广告，很多APP的收入也来自于广告。

抖音就是如此。虽然抖音没有公开过具体数字，但是显然，广告收入是抖音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然而问题在于，AI Agent的运行逻辑天然与广告模式相悖。Agent的核心目标是高效、精准地满足用户指令，这意味着它会本能地“跳过”一切非必要环节，其中就包括广告。

前一阵发布的豆包手机，当用户发出“点外卖”指令时，AI可以自动完成关闭外APP件的开屏广告以及APP内的弹窗广告，用户也全程无需看到任何开屏广告、弹窗或推荐信息流。

这对用户体验是极大的提升，但对广告曝光却是致命的打击。

这意味着，一旦AI内嵌的小程序生态成为主流，传统的广告商业模式可能大面积失效。

但是ChatGPT本身已经有商业化模式了，因此AI嵌入小程序的变现模式，不妨可以继续走以前的老路。

我能想到的方式有三种：

其一是服务抽成模式。这类似于苹果App Store的30%佣金，平台从通过AI完成的每一笔交易额中抽取一定比例的分成。无论是预订酒店、购买商品还是外卖点餐，只要交易在生态内闭环，平台就能分享价值。

其二是订阅制模式。参考ChatGPT Plus的成功经验，平台可以为付费用户提供无广告、响应更快、能力更强的高级Agent服务。这部分收入可以直接覆盖高昂的算力成本，并成为稳定的利润来源。

其三是交易佣金模式。这更接近美团、滴滴的模式，平台作为服务撮合方，从每笔实际完成的交易中收取固定或可变的佣金。

这三种模式的共同点，是变现逻辑从“流量变现”转向了“价值变现”。

平台的收入不再与用户的“注意力时长”挂钩，而是与为用户创造的“实际价值”直接相关。对于高度依赖广告的平台而言，确实是一次“阵痛”。

但从长远看，这或许也是商业模式升级的必然契机。AI大模型通过内建小程序生态，恰好为这种从卖流量到卖服务的商业化转型，提供了最直接的实现方式。

C

然而，即便AI大模型厂商成功构建了内部的小程序生态，并设计好了全新的商业模式，一个古老而又核心的问题依然会摆在它们面前——流量。

这几乎是所有平台型应用无法回避的终极拷问：如何让用户高频地打开你、使用你？

当一个AI聊天机器人想要将自己定位为新的“超级App”时，它也就继承了上一代超级App们（微信、支付宝、抖音）曾经面临的所有挑战。

一个功能再强大、应用再丰富的生态，如果缺少足够的用户活跃度作为基础，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用户只有在频繁使用且用得顺手的前提下，才会在这个平台上产生延伸性的服务需求。如果用户本身对这个AI聊天工具的使用频率就很低，那么内置的订票、购物小程序被唤醒的机会自然也微乎其微。

AI大模型在应对这个挑战时，面临着与传统App不同的特殊困境。

用户使用抖音，可以出于“无目的”的消遣，在信息流中打发时间。用户打开微信，则源于高频的社交刚需。

但目前阶段，用户使用AI聊天机器人，更多是“有需求时才想起”的工具性行为。它缺乏天然的、能够让用户无意识沉浸其中的场景。

这种“用完即走”的工具属性，使得培养用户黏性和长期使用习惯变得异常困难。

要破解这一困境，AI平台必须采取分层递进的策略。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高频的应用场景，以此作为培养用户习惯的切入点。

豆包的做法是在“截图”之中做嵌入。截图是一个相对高频简单的应用，而豆包将AI搜索、翻译、信息摘要等日常任务与截图做结合，让用户养成一种“截图时就该带有翻译、问答这些功能”的习惯。

通过便利性，逐步建立用户信任和使用惯性。

当用户习惯初步养成后，再逐步引导其尝试更复杂、低频但高价值的场景，例如行程规划、法律咨询等。

这些场景恰恰是小程序生态能够大放异彩的领域。

整个过程就像是修建一条高速公路，必须先有足够多的便民入口吸引车流，主干道的商业价值才能真正体现。

实际上这里存在一个微妙的“时机”问题。

过早地将AI应用独立出来，试图完全脱离母体App的流量扶持，可能会因为用户习惯尚未养成而导致流量不足，使生态建设陷入停滞。

毕竟大部分用户的行为范式还停留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尚未适应在AI对话框内完成一切任务的流程，需要时间去培养和教育。

但反之，如果布局过晚，过于依赖在现有超级App内作为附属功能存在，又可能错失成为新一代平台入口的先机。

一旦用户习惯了在豆包里问一句、在DeepSeek里搜一下的碎片化AI体验，再想将他们迁移到一个独立的、作为系统级中枢的AI平台上来，难度将呈指数级增长。

因此，AI大模型的小程序生态战略，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用户心智和行为习惯的争夺战。

还有一点，对于那些被接入的服务商来说，他们的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他们既渴望新流量，又害怕沦为大模型背后的“各种接口”和“数据提供方”，从而失去对自己用户的掌控权。

至少在小程序时代，这些开发者或多或少还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能和用户之间拥有交互的权力。可一旦嵌入进AI中，他们就再也不能得到用户了。

但这也是一次新的尝试。大家其实都在摸索，如何在保护自己品牌独立性的同时，利用好这个新的流量入口。

这不一定是一场零和博弈，更像是一种分工的重新调整。

不需要把这个过程想象得太激烈。就像当年从电脑网页转向手机App一样，起初大家也觉得手机屏幕小、操作不便，但不知不觉中，移动互联网就因为其便利性成了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