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好难好难。我婆婆，连一卷纸巾都干不过。

那天收拾完厨房，我正抬脚要往楼上去，婆婆在身后轻轻唤了我一声。回头一看，她手里攥着一卷纸巾，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不小心做了错事的孩子。她说：“这纸……我撕不开。”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断点压得浅了，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来。我顺着虚线轻轻一扯，“刺啦”一声，纸就齐齐整整地分开了。我又顺手带下几张，递回去说：“妈，您看，顺着这虚线一拉就开，不难的。”婆婆接过纸，学我的样子捏住边缘，可那双曾经利落能干的手，此刻却微微发着颤。纸也跟着抖，虚线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怎么也对不准、拉不开。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院子，不过那时是在后山。六十五岁的婆婆手把手教我砍竹子，一刀下去，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裂，清脆利落。如今七十五岁的她，却在一卷轻飘飘的纸巾面前败下阵来。这十年光阴，偷走的何止是力气？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岁月不饶人。当年劈竹如风的双手，如今竟被一卷纸难住，叫人心里头一阵发酸。

我转身跑上楼，翻箱倒柜地找，终于摸到一包断点压得又深又密的纸巾。抽出来一看，虚线格外显眼，我心想：这下总该行了吧。拿下去递给婆婆，她这回捏住，稍稍一用力——成了！那张纸顺顺当当地撕了下来。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没说什么，可那笑容里有些许如释重负。看着她的笑，我鼻子却有点发酸。人老了，就像一盏慢慢熬干油的灯，火苗看着还亮，其实风一吹就晃。年轻时候能手起刀落的人，如今光是对付一张纸，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

这让我忍不住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轰轰烈烈也好，平平凡凡也罢，到了头发花白、手发抖的年纪，是不是都得面对这些细碎又无奈的瞬间？婆婆当年若没有生养孩子，今天这一卷撕不开的纸，又会是谁来帮她轻轻扯开呢？这些日常里最不起眼的小事，恰恰成了老去后最真实的困顿。

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后来我每次买纸巾，总会特意挑那种虚线压得深深的、一碰就开的款式。这成了我和婆婆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照顾，不必说出口，却要实实在在地放在手边。衰老从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日复一日的潮湿，慢慢浸透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它藏在发抖的指尖里，藏在模糊的视线里，也藏在一卷撕不开的纸巾里。

或许，生命的圆满不在于一直强悍，而在于强悍时有力量去劈开生活，柔软时也有温度能被生活接住。当我们的手终有一天开始颤抖，那份曾被我们轻轻递出的体贴，会不会也正好被另一双手，稳稳地递回我们掌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