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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少华 摄
河旁古村
文/刘红梅
龙溪很老了。
我们去看它的时候,它像是个百岁老人,在长溪河和大宁河碰头的地方,颤颤巍巍地,似睡犹醒地,晒着太阳。
比上次看到的样子,又老了许多。
一踏入进村的那条寂静小路,我们都轻脚轻手轻声细语了,生怕惊扰着它,更怕碰疼了它。
板壁,更破旧;门窗,更残缺;有的屋顶,坍塌了。寿终正寝的预兆。在这里,阳光变暗了。
六角碉堡在阳光里沉默着。每一面墙壁上残存的炮洞还在冒着寒气。那些森然的洞口是古屋的眼睛。看着这些黑洞洞的眼睛,能够想象到,它们曾经充满警惕的神情。六方来客,无论是水上的船只,还是陆路上的车马行人,目力所及,便在它的射程之内。炮弹是它漆黑的眼珠,只要危险信号一出现,它便夺眶而出,如迅雷闪电。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没了眼珠的空洞眼睛,疲惫又衰老,没有丝毫威胁气息残存。
才可以无所顾忌地前行。
那条必经的主巷,没变。两边古屋静悄悄地立着,不动声色地目视着眼前经过的每一个人。不怒,不悲,不喜,每次看到的,都是这个样子。驻颜有术,是因为好的心态吧。青石板的路,也依然光滑。
可惜只是短短一段岁月无痕的风景,转角处,满目颓败。
两层青砖白壁的现代建筑,上下分明。上层的墙面基本完好,但颜色已变得灰旧,如老年皮肤,暗沉淡黄色斑迭起。幸好中间的标志依然清晰,五角星,和平鸽,神圣庄严。信念与力量,希望与善良,温暖与向往,都还在。
下层,斑驳陆离。墙体与岁月的风雨重重相撞,一次,一次,又一次,无数次,撞得血肉破碎。脱落了墙皮的砖泥相混的内里,有一种骨肉模糊的惊心。石条的门楣和门框,硬朗着,格格不入地独自招摇。老旧的厚木门,门面上水渍的浸痕,和潮湿中生出的白霉,组成奇异的岁月之花,开得正盛。
对门一排穿斗梁板壁墙青灰瓦的列架屋,彰显了明清时代的建筑风格,也昭示着穿越久远的历史长廊的坚强。暗淡了的棕褐色记录了曾经光耀着的一切:络绎的宾客,富足的生活,享受来去行人艳羡目光的惬意……
可是它残缺了。曾经严丝合缝的板壁,有的断裂了,断去的那一段不知所终;有的歪倒着,病入膏肓的模样;剩下的,像极了老人口中掉了几颗剩下的牙齿,无所依傍,有种齿亡齿寒的悲伤。
几年前来的时候,这些老屋尽管有些灰败,但完整无缺。几年时间,物是人非。
不忍多看,急急往前走。中街过去,气派的苏家洋房多多少少让我们的心略略回温。
洋房旧了,但不破败。
一大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平铺过去,让人有种错觉,一幢房屋就足以撑起旧时龙溪所有的繁华。漆黑的门窗,还留存着神秘尊贵的气息,一排一排窗子的雕花窗棱,每一处都是精工细作,屋主人的富足审美与不露声色的威严,尽含其间。石条门框内两侧雕刻着的太平花,纵横有序,歌颂着一个家族的安稳与井然。
洋房旁边有栋瘦小朴实的房子,像是供苏家洋房随意使唤的仆从。房子临江,门楣上爬着石灰写就的“旅馆”二字。看这二字恍然明白,它应该有着一个外拙朴内精明的主人,就此接住那些刚从码头踏入龙溪的旅人。
左侧,宁河水沐着阳光,静躺着。它曾经也激情昂扬,一路奔涌一路欢唱。历经世间风雨,淌过苦难,穿越繁华,现在,累了,静了,定了,尽享风雨不惊的从容安宁。河边新生的小藤条和新叶勃勃地绕着古树盘旋,在古树的包容下放肆嬉戏。
我们倒回去,折进另一条小巷。一进去,就看到历史车轮碾过的深深印痕。
批斗台,承载了太重的冤屈,显得狭小,不堪重负。
地下党联络站,在一排板壁屋中不留痕迹。如果没有标识,没有人会知道,这里面勾连着的惊天动地的秘密和惊心动魄的险遇。
对门房顶上一块铁皮被风吹得“哐哐”作响,为惊心的往事配上惊心的曲调,让胆寒更胆寒。
快步向前,又到临江处。一片空地上,满满当当的阳光。身心又回暖。
等到全身吮吸足够的阳光后,再回到另一条历史的小巷里。再逢着的,是一些藏在历史深处的细枝末节的生活,和照亮生活的智慧与光芒。
小巷中段的一处墙壁上,有一首龙飞凤舞的诗,是毛主席的七绝:“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每个字都是用石灰粉细细做上去的,看上去细腻柔韧又气势磅礴。也许是因为有伟人的定力与感召,斑驳的墙面上,唯有这首诗完好无损。
东段,有家百货公司的遗迹。本是无奇,唯售货窗口下方镶着的有两个圆孔的木板却叫人大开眼界。那居然是售货员收售鸡蛋时查看鸡蛋好坏的装置。人的智慧,无可限量。
西头,凹凹凸凸的土墙上,挂着蓑衣,犁铧,马鞍,驮架。有些年岁的人,看见这些器具,脑海里会浮现出农耕的场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农人,手,稳稳地扶住犁铧,口中吆喝着牵着犁铧的牛,牛拖着深深犁进土地的沉沉犁铧,缓缓向前迈步。累急了,抬头“哞哞”叫两声。遇到脾气暴躁的老农,这本是消乏的叫声可能会招致“啪啪”两声响亮的鞭响……
几乎消失的农具,勾起我们对烟火生活的联想。这一条街巷,是整个古村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之前的每一条巷道都寂然冷落,你明明知道那里曾经熙来攘往,曾经户户盈门,可如今这除了同行的人之外那杳无生机的冷寂,叫人无法想象,那些热闹与富庶,疼痛与艰难,争斗与逃亡,爱恨和悲欢……
幸喜又见烟火气。这里的烟火气,源自东头寻常生活里自在逍遥的村民:坐在阳光里翻着喜簿的微胖的妇人,红绒面的喜簿厚厚一摞,妇人的耳上坠着亮闪闪的金耳环,边翻边说,那些人情往来的经过;围坐在妇人身边七嘴八舌的其他中年的老年的妇人;戴着鸭舌帽衔着烟斗东走西走然后又坐在木椅上的渐入老年的男子……
见我们都认不出挂在墙边的那个木头做的,下面是盒子,上面支着一块木板几根木架的东西,男子过来热情介绍,说是用来抓老鼠的,叫木猫子。盒子里面放上食物,老鼠只要一碰到盒子里面的食物,上面的木板便“啪”地一声重重拍下,贪吃的老鼠也就插翅难逃了。
行走世间,会发现多少能工巧匠智慧的结晶。
西头,长长的巷道两旁静默无声的板壁屋,居然有一家门扉敞开。还未到门前,便闻到浓郁的萝卜的清香味。行到门前探头一望,一个身着花布衫的妇人正身体前倾伏在一个大大的铝盆前,双手忙着擦萝卜丝。雪白的萝卜丝不断从她的手中涌出来,棉花糖一般迅速膨胀,不一会,盆里已堆起了小小雪山。
我们认出,那个妇人就是我们进入古村前在长溪河西边卖瓢儿粑给我们吃的人。我们每个人吃了两三个,吃饱了,但没吃够。
我们在萝卜丝的清香里走出小巷。
站在河边的堤坝上,阳光依然灿烂。宁河水的静与长溪河的动融汇交错,动推涌着静,加把劲儿啊;静劝阻着动,毋躁,从容。
三五只水鸭成一条直线急急地往前游,突然一只大一些的不守规矩离队爬上水里那块圆圆的石头。河对岸的山像极俯卧的犀牛,一扭头,看着那圆石。这一道风景,叫犀牛望月。
长溪河近河口的石桥上,有个小伙子在钓鱼。他身旁小巧的塑料桶里,五六条纤细的小鱼追逐着游得正欢。小伙说那是“小白条”。
涌动着的生命的热望,在衰老颓败的苍凉的外围,推陈出新地滋长。
低头看一会桶里嬉戏的小鱼,再抬头,见隐于参差青瓦下的古村,十分安详。它早已通透新旧更迭的规律:没有哪一种物像,扛得住时间的淘洗。
苍凉的,是这些颗不懂自然之道的心,不管不顾只想见证永久。
永久的,是历史,是对尘间风雨和人世爱恨的记载。
历史的责任是:纵使形体不在,也要让精神长存。
古村遗留的龙溪精神,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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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巫山时序丨刘红梅:溪头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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