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工供丈夫读书,他毕业那天,递给我一张亲子鉴定。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我特意跟餐馆请了半天假。
穿着唯一一条没沾油渍的裙子,站在医学院门口等他。
手里攥着刚取的两千块钱,想给他买套像样的西装。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陈明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被同学们围在中间拍照。
我往前凑了两步,他看见我了,眼神却突然躲开。
继续和同学说笑,好像我只是个问路的陌生人。
他在怪我吗?
上周女儿发烧,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可我已经解释过了啊。
人群渐渐散了,陈明慢慢走过来。
“走吧。”他声音很轻,带着我陌生的疏离。
我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他:“恭喜毕业。”
他没接,径直往前走。
我小跑着跟上:“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他停在树荫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给你的毕业礼物?”我笑着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袋子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纸。
“亲子鉴定报告”六个黑字砸进眼里。
翻到最后一页,“排除陈明为李小乐生物学父亲”。
天旋地转。
我扶住树干,纸页飘落到地上。
“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五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那是我在纺织厂做工的第三年,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陈明还在读大二,总说等他毕业就好了。
可那天,工头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杯水。
后来的事像场噩梦,醒来时已经在医院。
我谁都不敢告诉。
陈明要准备考试,不能分心。
等我发现怀孕时,已经三个月了。
算算日子,可能是工头的,也可能是陈明的。
我辞了工,去餐馆端盘子。
那里包吃住,能省下更多钱寄给陈明。
至于孩子,我想赌一把。
万一是陈明的呢?
女儿小乐出生那天,陈明请了假来医院。
他抱着孩子,眼睛亮亮的:“鼻子像我。”
我哭了,他以为我是感动。
这五年,我在五家餐馆打过工。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下班。
手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腿上都是烫伤的疤。
但只要想到陈明毕业后能当医生,想到女儿能有个好爸爸,我就觉得值。
可现在,他毕业了,却给了我这张纸。
“你什么时候做的鉴定?”我的声音在抖。
“上周。”他盯着我,“小乐发烧抽血,我多抽了一管。”
原来他早就怀疑了。
所以今天才这么冷淡。
“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打断我,“我算了时间,那段时间我在准备期末考试,我们只见过一次。”
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吵得人心慌。
“是刘强。”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工头,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
陈明的脸瞬间惨白:“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在纺织厂。”
我靠着树慢慢滑坐在地上,“我不敢告诉你,你要考试...”
他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所以这五年,你在用我的学费养别人的孩子?”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插进心脏。
“不是这样的...”我哭着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干净?”他弯腰捡起鉴定报告,“你瞒着我生下别人的孩子,这叫干净?”
路过的学生都在看我们。
我扯住他的衣角:“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他甩开我的手:“那不是我的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
学士服在风里飘着,像面黑色的旗。
我在地上坐了多久?
不知道。
直到保安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挣扎着站起来,把鉴定报告塞回纸袋。
两千块钱还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水浸湿。
回到我们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为了省钱给陈明买参考书,我们一直没换。
桌上还摆着今早给小乐准备的药。
她今年四岁,眼睛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现在在幼儿园,还不知道她的爸爸不要她了。
不,不是爸爸。
陈明从来就不是她的爸爸。
我打开衣柜,陈明的衣服已经搬空了。
连牙刷都没留下。
只有小乐的小裙子还整齐地叠着。
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
“乐妈妈,小乐又发烧了,你能来接一下吗?”
我抹了把脸,尽量让声音正常些:“马上来。”
在去幼儿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小乐解释。
她最喜欢爸爸了,每天都要等爸爸电话。
陈明虽然忙,但每周都会抽时间陪她去公园。
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小乐趴在桌上,小脸通红。
老师悄悄告诉我:“孩子说想爸爸了,哭了一中午。”
我抱起女儿,她滚烫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出差了。”
“去很久吗?”
“嗯,很久。”
回到家,我给小乐喂了药,哄她睡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明的短信:
“明天去办离婚手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我回复:“好。”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这个城市,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小乐醒来时,我已经打包好所有东西。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回外婆家。”
“爸爸也去吗?”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出门前,我把鉴定报告撕碎,冲进马桶。
这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
火车站人很多,我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硬座。
二十八小时,才能回到我出生的小县城。
列车开动时,小乐突然问:“妈妈,你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是啊,只是进沙子了。
这个城市的风沙太大,迷了多少人的眼。
列车加速,把过去五年远远抛在身后。
我搂紧女儿,她是我唯一的行李。
陈明,你知道吗?
那张亲子鉴定,其实我早就做过了。
在你毕业前三个月。
我原本打算,如果你找不到工作,我就带着小乐离开。
不拖累你的大好前程。
可现在,不用我做了决定。
你帮我选了一条路。
也好。小乐在火车上一直问我。
“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我只好一遍遍解释。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当医生。”
她扁扁嘴要哭:“那我想爸爸怎么办?”
我翻出手机里陈明的照片。
“想爸爸了就看看照片。”
其实我手机里只有三张他的照片。
都是和小乐的合影。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
小乐终于睡着了。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想起五年前离开家乡时。
也是坐的这趟火车。
那时陈明紧握着我的手说。
“等我当了医生,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现在他真的要当医生了。
陪在他身边的却不会是我了。
回到老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母亲看到我提着大包小包很惊讶。
“怎么突然回来了?陈明呢?”
我强装笑脸:“他工作忙,走不开。”
母亲看了眼熟睡的小乐。
没再多问,默默帮我们收拾房间。
老家还是老样子。
破旧的二层小楼,墙上爬满青苔。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样子。
连床头贴的明星海报都没撕。
只是泛黄得厉害。
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
我整夜睡不着。
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
她身体一直不好。
所以我当年才拼命打工。
想早点接她去城里享福。
现在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第二天一早。
小乐就哭着要找爸爸。
我只好带她去镇上逛。
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在镇上的小超市。
碰见了初中同学王娟。
她拉着我问长问短。
“听说你老公当医生了?”
我点点头。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支吾着说回来探亲。
她眼神里写满怀疑。
但没再追问。
小县城就是这样。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
我带着小乐匆匆回家。
开始考虑以后的生活。
母亲私下问我。
“是不是和陈明吵架了?”
我摇头。
“那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
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就是想家了。”
母亲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那天晚上。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她听完后久久不语。
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像小时候那样。
“苦了你了。”
这是她唯一的话。
第二天母亲起得很早。
做了我最爱吃的糖水蛋。
“以后就住家里。”
她摸摸小乐的头。
“外婆养得起你们。”
我开始在镇上找工作。
但小地方机会太少。
最后在纺织厂找到了工作。
和五年前一样的工作。
只是这次。
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工头骚扰。
因为厂长是远房表叔。
上班第一天。
机器轰鸣声让我恍惚。
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我还不认识陈明。
也不知道未来会这么难。
中午在食堂吃饭。
工友们都在聊家长里短。
我默默听着。
突然觉得很安心。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可以重新开始。
下班回家。
小乐扑过来要我抱。
她已经渐渐不提爸爸了。
孩子的忘性总是很大。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母亲做了红烧肉。
说是我瘦了要补补。
吃饭时她突然说。
“昨天陈明来电话了。”
我的手一抖。
筷子掉在桌上。
“他说什么?”
“问你们好不好。”
母亲看着我。
“你要给他回个电话吗?”
我摇摇头。
继续低头吃饭。
但嘴里的红烧肉突然没了味道。
晚上我失眠了。
想起陈明最后看我的眼神。
那么冷,那么陌生。
和当年说爱我时判若两人。
也许他早就厌倦了。
厌倦了贫穷的生活。
厌倦了要不停打工的妻子。
亲子鉴定只是个借口。
让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离开。
这样想让我好受些。
至少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周末我带小乐去河边玩。
她开心地捡着小石子。
看着她的笑脸。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就算陈明不要她。
我也会给她全部的爱。
在河边遇到王娟带着儿子。
她儿子比小乐大两岁。
很懂事地带着小乐玩。
王娟看着我。
“你真不打算回城里了?”
我点点头。
“这里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表妹在省城医院实习。”
“她说看见陈明和一个女医生走得很近。”
“那女医生的父亲是科室主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这才是真相?
他早就找好了下家。
亲子鉴定只是契机。
王娟担心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
我勉强笑笑。
“早就没关系了。”
回到家。
我翻出结婚证。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甜。
才过去五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乐跑过来指着照片。
“妈妈,这是谁?”
我愣住了。
她竟然不认识陈明了。
才过去一个月啊。
“是……一个叔叔。”
我说。
小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跑开去玩积木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释怀了。
也许这样最好。
她不会记得被抛弃的痛苦。
我会给她双倍的爱。
弥补她缺失的父爱。
第二天上班时。
我特意绕到镇上的律师事务所。
咨询离婚的事。
律师说如果对方同意。
很快就能办妥。
如果不同意。
可能要拖上一年半载。
我给陈明发了短信。
问他什么时候办手续。
他很快回复。
“下周我回来。”
看着这条短信。
我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
母亲知道后很担心。
“要不要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
“我自己能行。”
是啊。
这五年什么苦没吃过。
离婚算什么。
只是想到要再见陈明。
心里还是会疼。
毕竟爱了这么多年。
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但我知道必须面对。
为了小乐。
也为了我自己。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没有陈明的生活。
虽然前路艰难。
但至少。
我不会再活在谎言里。
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怕秘密被揭穿的那天。
现在这天来了。
我反而松了口气。
就像另一只鞋终于落地。
我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只是不知道。
陈明会不会和我争小乐。
虽然鉴定显示不是他的孩子。
但这几年他尽了抚养责任。
法律上会不会有麻烦?
想到这里。
我又开始发愁。
小乐是我的命。
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就算是陈明也不行。我提前到了民政局门口。
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
心跳得厉害。
像是要去上刑场。
陈明迟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
像是刚下班的样子。
看见我时眼神闪了闪。
“小乐呢?”
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女儿。
“在幼儿园。”
我说。
他点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
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
看了看我们的材料。
“考虑清楚了吗?”
她问。
陈明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跟着点了点头。
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笔差点掉在地上。
陈明签得很快。
龙飞凤舞三个字。
和当年结婚时一样。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
陈明突然说:
“小乐的抚养费我会出。”
我愣住了。
“不用了。”
“为什么?”
“她不是你的孩子。”
陈明的脸色变了变。
“毕竟叫了我四年爸爸。”
他说。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急忙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
“这卡里有五万。”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接。
“我们不需要施舍。”
“不是施舍...”
他顿了顿。
“是我欠你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不欠我什么。”
“当初说好要让你过好日子。”
他低声说。
“现在做不到了。”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当年的承诺。
可是记得又有什么用。
一切都回不去了。
“钱你拿回去吧。”
我说。
“以后别联系了。”
他站在原地。
看着我越走越远。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回到镇上已经傍晚。
母亲在厨房做饭。
小乐在院子里玩泥巴。
看见我回来扑过来。
“妈妈你去哪了?”
“去办点事。”
我抱起她。
闻到熟悉的奶香味。
晚饭时母亲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办完了?”
“嗯。”
我往嘴里扒着饭。
不敢抬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
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可能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照常去纺织厂上班。
工友李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昨天有个开小车的男人找你。”
我心里一紧。
“长什么样?”
“戴眼镜,挺斯文的。”
是陈明。
他来找我做什么?
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中午休息时。
我走到厂门口看了看。
没有人。
可能已经走了。
下班时却看见他了。
他站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
手里提着个玩具熊。
“给小乐买的。”
他说。
我看着他。
“你到底想怎样?”
“我就想看看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一眼。”
我心软了。
毕竟他带了小乐四年。
感情不是假的。
“只能看一眼。”
我说。
他连连点头。
回到家小乐正在看电视。
看见陈明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跑过来。
“爸爸!”
她记得他。
陈明蹲下来抱住她。
眼眶有点红。
“小乐长高了。”
他说。
把玩具熊递给她。
小乐开心地抱着熊。
拉着陈明的手不放。
“爸爸你去哪了?”
她问。
“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陈明看了我一眼。
“爸爸工作忙。”
他说。
“以后会常来看你。”
我别过脸去。
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母亲留他吃饭。
他居然答应了。
饭桌上气氛很尴尬。
只有小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
动作很熟练。
这五年他很少做家务。
现在倒是勤快了。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下个月的生活费。”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
像是怕我追上去还给他。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千块钱。
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带的是绘本。
说要给小乐讲故事。
小乐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持续了一周。
他天天都来。
有时带玩具。
有时带零食。
小乐越来越黏他。
我终于忍不住了。
在他又要进门的时候拦住他。
“你这样不合适。”
我说。
“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看着我。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来?”
“我放不下小乐。”
“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提醒他。
“在我心里她是。”
他说。
我无话可说。
只能让他进门。
母亲私下对我说:
“他是不是想复婚?”
我摇头。
“不可能。”
可是看着他和小乐玩的样子。
我心里也有点动摇。
如果他真的后悔了。
我能原谅他吗?
答案是不能。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
就再也回不去了。
周末他带小乐去公园。
我本来不想同意。
但小乐哭得厉害。
只好让他们去了。
他们走后我坐立不安。
生怕他带着小乐一去不回。
母亲看出我的焦虑。
安慰我说:
“陈明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呢。
他们回来时小乐很开心。
手里拿着棉花糖。
“妈妈,爸爸带我坐旋转木马了。”
她兴奋地说。
陈明看着我。
“下周末我能再来吗?”
我还没回答。
小乐就抢着说:
“爸爸天天来最好。”
他天天来。
我天天煎熬。
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继续接近小乐。
王娟又来串门。
看见陈明很惊讶。
“你们和好了?”
她偷偷问我。
“没有。”
我说。
“那他怎么...”
“来看小乐。”
王娟欲言又止。
最后说: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表妹说那个女医生调走了。”
我愣住了。
所以他是被甩了。
才想起我们母女?
晚上陈明走后。
我发短信问他:
“那个女医生呢?”
他很快回复:
“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
我问。
他打来电话。
声音很急: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说。
“以后别来了。”
然后挂了电话。
他不停地打来。
我直接关机。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舍不得小乐。
是因为被甩了。
才退而求其次。
第二天他没来。
小乐一直问:
“爸爸怎么不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三天他来了。
提着大包小包。
说是给小乐买的新衣服。
我把他堵在门口。
“你走吧。”
我说。
“我们不需要你的补偿。”
“不是补偿...”
他想解释。
但我已经关上门。
小乐在屋里哭。
“我要爸爸...”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母亲看不下去了。
“要不给他个机会?”
她劝我。
“为了小乐。”
我摇头。
“不能为了小乐委屈自己。”
那天晚上下雨了。
我起夜时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是陈明。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
我撑伞走出去。
“你疯了吗?”
我问。
“会生病的。”
“我想和你谈谈。”
他说。
声音在发抖。
我让他进了院子。
但没让进屋。
在屋檐下站着。
“我和李医生没什么。”
他说。
“她是我导师的女儿。”
“导师想撮合我们。”
“但我拒绝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问。
“毕业前。”
他说。
“那时候我就决定。”
“要和你好好过日子。”
“可是...”
他停住了。
“可是发现了小乐的身世?”
我替他说完。
他点头。
“我当时太生气了。”
“说了很多混账话。”
“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
他的眼镜上全是水珠。
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听得出他的诚恳。
“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说。
“后悔那样对你。”
“后悔扔下小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说。
“已经离婚了。”
“我们可以复婚。”
他急切地说。
“我会把小乐当亲生女儿。”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
突然想起大学时。
他为了给我送伞。
也在宿舍楼下等过这么久。
那时多好啊。
没有猜忌。
没有背叛。
只有单纯的爱。
“你让我想想。”
我说。
他眼睛一亮。
“你愿意考虑?”
“只是为了小乐。”
我说。
他连连点头。
“我明白。”
那晚之后他又开始天天来。
但不再带礼物。
而是帮忙干活。
修水管。
换灯泡。
陪小乐写作业。
母亲越来越喜欢他。
经常留他吃饭。
他也会主动帮忙做家务。
小乐明显开朗了很多。
每天爸爸长爸爸短。
我看着这一切。
心里很矛盾。
理智告诉我不该原谅。
但情感上又舍不得。
月底纺织厂发工资。
我请他去镇上吃饭。
算是感谢他这阵子的帮忙。
吃饭时我直接问:
“你能接受小乐不是你的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
“说实话,刚开始不能。”
“但现在可以了。”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
“血缘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我问。
“感情。”
他说。
“我和小乐四年的感情。”
“和你八年的感情。”
“这些才是真的。”
我低头吃着菜。
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工头...”
他突然问。
“后来找过你吗?”
我摇头。
“我辞职后就再没见过。”
“应该报警的。”
他说。
“现在说这个晚了。”
我说。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在院门口他突然说:
“我们带小乐去做个全面检查吧。”
我愣住了。
“为什么?”
“那次发烧查出血象有点问题。”
他说。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不放心。”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问题?”
“血小板偏低。”
他说。
“可能是偶然。”
“但最好复查一下。”
第二天我们带小乐去了省城医院。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来。
这三天我度日如年。
生怕小乐有什么问题。
陈明一直安慰我。
“不会有事的。”
他说。
“可能是遗传你。”
“贫血。”
结果出来的那天。
医生的话像晴天霹雳。
“再生障碍性贫血。”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明扶住我。
“能治吗?”他问医生。
“要骨髓移植。”医生说。
“先配型吧。”
“父母都可以试试。”
抽血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陈明紧紧握着我的手。
“别怕。”他说。
“有我在。”
配型结果要一周。
这一周小乐开始住院。
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我看着心疼。
恨不得替她生病。
陈明请了长假。
天天在医院陪着。
给小乐讲故事。
哄她吃药。
同病房的人都说:
“你老公真好。”
我只能苦笑。
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和小乐配型失败。
陈明当然也不可能成功。
医生建议找亲生父亲。
我愣住了。
刘强?
那个我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
陈明看出我的为难。
“我去找。”他说。
“你留在医院陪小乐。”
他去了三天。
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刘强三年前工伤死了。”
他说。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我抱着小乐哭了。
她还那么小。
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陈明默默办理转院手续。
说要带小乐去北京。
“那里医疗条件好。”
他说。
“钱的事你别担心。”
“我有积蓄。”
我看着他。
“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你们是我的家人。”
他说。
简单的几个字。
让我泪流满面。
去北京的前一晚。
陈明正式提出复婚。
“让我照顾你们。”
他说。
“以后的风雨我替你们挡。”
我看着熟睡的小乐。
终于点了点头。
他激动地抱住我。
“谢谢你给我机会。”
我们在北京租了房子。
陈明白天上班。
晚上来医院替我看护。
让我能休息一会。
小乐的病情暂时稳定了。
但还在等合适的骨髓。
有一天陈明兴冲冲地跑来。
“医院说有志愿者配型成功。”
我简直不敢相信。
移植手术很成功。
小乐慢慢恢复了健康。
脸色又红润起来。
出院那天陈明抱着小乐。
我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阳光很好。
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我们回家。”陈明说。
这次他说的是我们在北京租的小屋。
虽然房子是租的。
但里面有爱。
有温暖。
有我们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还会有很多困难。
但只要我们一起面对。
就没什么好怕的。
就像那列离开省城的火车。
虽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至少我们在向前。
向着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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