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的洞房夜,开场一句话就让人觉得不对劲:“我不爱你,但我绝不纳妾。”没有铺垫,没有前言,新娘徐婠贞还没坐稳,眼泪就已经打湿了盖头。
那年冬天,屋外飘雪,屋里冷得比雪还彻骨。
新婚的气氛没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婚姻的第一刀,是他自己下的。
这是1904年的事。
那个时候,钱玄同才十八,刚被兄长安排成婚。
一个满脑子自由平等的新青年,站在封建婚姻的门槛前,既无力挣脱,又不肯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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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那个信念,已经比婚姻更大。
他不愿意骗自己,更不愿意拿纳妾这事去糊弄自己提倡的一套主张。
他那时候已经是《新青年》的骨干,在杂志上写文章抨击旧文风,讽刺八股文的套话,推广白话文,提倡新文化。
他笔下的火力从不留情,连自己也不客气。
他干过一件事,今天看起来还挺像“自黑”:自己化名写文骂白话文,再用本名写文章拆自己台,表面是争论,实则是宣传。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别拿旧套子糊弄新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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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自己这一桩婚事,偏偏就是旧套子。
他爹早走了,家里靠大哥拉扯长大。
大哥为了守住家族的面子,给他定下了这门婚事,女方是世交家的女儿,出身清白,规矩周全,一双小脚,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她说话温声细语,讲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和钱玄同心目中的“新女性”差得太远。
婚后两年,两人同床异梦,没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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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开始急了,大哥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亲友来串门时也开始侧着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纳妾”的事。
有人端着茶盏说得轻巧,“老钱家不能断香火啊。”有的干脆劝他,“你嫂子好是好,就是没动静,纳个妾不丢人。”
钱玄同不干。
他拍桌子,茶水都洒出来了:“咱们整天喊着一夫一妻,自己转头去纳妾,讲出去不怕人笑话?”他写文章骂封建礼教,骂得起劲,面对现实却不回避。
他说得明白,“不能给自己提倡的东西打折扣。”
徐婠贞隔着屏风听得一清二楚,站在廊下,手里帕子都被揉得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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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在丈夫眼里算不得什么。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无情,是太有担当。
从那以后,她开始偷看丈夫桌上的《新青年》,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画个圈,白天不敢看,就晚上躲在屏风后翻几页。
她慢慢能和丈夫说上话了,倒茶的时候,会提一句:“那首诗写得比古文顺溜。”钱玄同听了,眼神带着吃惊,“你也懂这个了?”
最让他动容的是,有天早晨,他看见徐婠贞站在镜子前,解开了缠了二十多年的裹脚布。
脚趾红肿变形,她咬着牙说:“你说这是封建糟粕,我也想试试不缠脚是啥感觉。”那天她走得一瘸一拐,但脸上笑得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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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脚底板贴上青砖地,疼,但痛快。”
他们不再是各说各话,书房里的对话多了,争论也多了。
有时候争得脸红脖子粗,可比以前那十年的冷脸相对强多了。
夫妻变得像是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在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文化战场上,彼此靠近。
几年后,孩子终于出生了。
长子钱秉雄,后来又连生了几个,虽有夭折,但留下的几个出落得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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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出名的是第三个孩子,原名钱秉穹,后来改名钱三强。
这个孩子从小聪明,走路不快,读书飞快。
在学校里被人起了外号叫“三强”,说他德、智、体都强。
他父亲听了觉得这名好,把原来的文绉绉名字一改,干脆就叫钱三强。
1937年,北平局势紧张,钱玄同卧病在床。
他给要出国留学的钱三强收拾行李,塞了一句话进儿子心里:“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有祖国。”这孩子后来在法国成了物理界的骄子,但没待多久,战火一起,他拎包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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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父亲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再往后,钱三强成了中国原子弹事业的顶梁柱。
那时他在中科院干得热火朝天,一边研究,一边培训,带出一批又一批骨干。
钱玄同早已去世,没等到那一刻。
但那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消息传来,钱家老宅的门前,邻里都说,“老钱是有后了。”
钱玄同一辈子,从古文字研究到砸烂旧文体,一路走得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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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为了当先锋,也不是为了立名,他那股子较劲,是从骨子里来的。
他不愿意拿自己的信仰换一时的方便,也不拿现实的压力去压弯自己的脊梁。
他在婚姻里没浪漫过半句,却在三十多年里,把那个本该是家庭布景板的女子,陪成了一个能读白话、能争论、能拆裹脚布的“新女性”。
她也不是靠谁救赎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这事没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要总结。
钱玄同死于1939年,病重那年还在改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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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强后来回国参与“两弹一星”,也从不提自己父亲说了什么教诲。
他们家,没人爱讲大道理,做事都憋着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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