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裹挟着一身远路的尘土,缓缓停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车轮碾过干涸的车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与三十年前他离开时,脚下破布鞋摩擦土路的沙沙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马俊宇没有立刻下车,他摇下车窗,目光越过如今略显破败、人烟稀疏的村庄,投向那片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田野。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也是在这棵槐树下,他眼睁睁看着穿着红褂子的徐春儿,被她爹推搡着,上了邻村来接亲的那辆破拖拉机。
那时候,他兜里只有皱巴巴的几十块钱,那是他借遍了全村,也没能凑够的三百二十块彩礼。
春儿回头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三个字:“认命了。”
就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三十年。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足以买下当年整个村子的财富,要在村头办一家现代化的加工厂。
是衣锦还乡?还是……为了弥补些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感到心跳得有些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下,蠢蠢欲动。
![]()
01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了黄土地上,激起一小团灰尘。
马俊宇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乡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
儿子马文博也从另一侧下来,皱着眉头打量四周低矮的砖房、墙上斑驳的标语,以及几条懒洋洋躺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土狗。
“爸,这就是您常念叨的老家?”马文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比我想象的还要……原生态。”
马俊宇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老槐树干上那一道道模糊的刻痕上。
那些是他们小时候比身高时刻下的,最高的一道,旁边还歪歪扭扭刻着“春儿”两个字。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变化是挺大,”马俊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路好像宽了点,房子也多了些新的,但这味儿,没变。”
正说着,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的男人骑着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过来,猛地刹住,跳下车,惊喜地喊道:“俊宇?真是你啊!刚听人说有辆好车进村了,我就猜是你回来了!”
马俊宇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脸上绽开笑容:“荣华!李荣华!好家伙,你小子也老成这样了!”
李荣华是他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当年他出去闯荡,李荣华选择留在村里,当了半辈子的村干部。
两人用力地握着手,摇晃着,眼眶都有些湿润。
李荣华打量着马俊宇,又看看那辆气派的奔驰车,感慨道:“哎呀,真是出息了!当年你揣着几十块钱走出去,谁能想到有今天!”
马俊宇摆摆手:“啥出息不出息的,就是混口饭吃。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为老家做点事。”
“好事啊!天大的好事!”李荣华兴奋起来,“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就剩些老弱妇孺,越来越没生气喽!你回来办厂,那可是给咱村打强心针啊!”
马文博在一旁听着,表情淡漠,显然对父亲这种“回报乡梓”的热情并不完全理解。
寒暄了几句,李荣华压低了声音:“俊宇,你回来……没打听打听春儿的事儿?”
马俊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含糊道:“都多少年的事了,提她干啥。”
李荣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马俊宇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马俊宇看似平静的心湖。
02
马俊宇家的老屋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堵残破的土墙。
他这次回来,暂时住在村委会腾出的两间空房里。
晚上,李荣华提了一瓶本地烧酒,炒了两个小菜,过来陪马俊宇喝酒。
马文博嫌屋里闷,说是去村里转转,拿着手机出去了。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对坐着,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这厂子,你打算投多少?”李荣华给马俊宇倒上酒。
“前期先投个三五百万吧,”马俊宇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主要是做山野菜和杂粮加工,咱们这儿的资源好,绿色无污染,城里人认这个。”
“三五百万?”李荣华咂舌,“我的老天爷,咱全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钱啊!俊宇,你这是真发了!”
马俊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发啥发,就是运气好点。当年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出去受那份罪。”
话题不经意间,又滑向了那个敏感的区域。
李荣华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当年……春儿嫁过去后,你没再打听过?”
马俊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他的感官。
“打听啥?”他声音有些沙哑,“她都嫁人了,我还有啥脸打听。”
“唉,春儿也是个苦命人。”李荣华叹了口气,“她那个男人,邻村的薛成功,是个闷葫芦,老实巴交的,也挣不来什么大钱。
春儿过去没几年,她爹娘就先后病了,走了,也没享到闺女什么福。”
马俊宇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杯边缘。
“后来呢?”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后来?就那样呗,生了个闺女,叫淑萍。
两口子守着几亩地,日子紧巴巴的。”李荣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大概十年前吧,薛成功上山采药,摔了一跤,人就没救过来。
春儿就成了寡妇,一个人拉扯闺女……”
马俊宇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寡妇……一个人拉扯孩子……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水灵灵的春儿,是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一点点被磨去光泽,变得憔悴苍老。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马俊宇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还能咋样?”李荣华摇摇头,“一个寡妇带个孩子,没啥收入来源,日子难着呢。
好在闺女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现在好像也在家等着找事做。
春儿自个儿,就在附近打点零工,挣点辛苦钱。”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灯丝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窗外的夜色浓重,马俊宇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口灼热的酒气,似乎久久未能散去。
![]()
03
酒精的作用下,马俊宇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
三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如同褪色的电影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
那天,刚下过一场暴雨,天空灰蒙蒙的,地上满是泥泞。
他揣着借遍全村才凑到的八十多块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徐春儿家后面那片玉米地里。
春儿已经等在那里,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刚哭过。
“俊宇哥,咋办啊?我爹明天就要把我送过去了……”春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不住地抖动。
年轻的马俊宇急得满头大汗,他把那叠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春儿手里:“春儿,你再跟你爹说说,就再宽限几天!我再去借!我一定能凑够三百二十块!”
春儿看着手里那堆毛票,眼泪掉得更凶了:“没用的,俊宇哥,我爹说了,邻村薛家已经把彩礼送过来了,整整三百二十块,一分不少……我爹收了钱,买了猪崽,给我弟弟攒学费……”
“那……那咱俩跑吧!”马俊宇抓住春儿的手,急切地说,“跑到南方去!我有力气,我能养活你!”
春儿的手冰凉,她慢慢地抽回手,绝望地摇着头:“跑?往哪儿跑?我跑了,我爹妈咋办?我弟弟咋办?薛家能放过他们吗?”
就在这时,春儿爹粗哑的嗓门在远处响起:“春儿!死丫头!死哪儿去了!快回来!”
春儿浑身一颤,她看着马俊宇,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痛苦,还有一丝决绝。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三个字:“认命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冲出了玉米地,红色的褂子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马俊宇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没送出去的零钱,冰凉的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只有心口那片被“认命了”三个字烫出的灼痛。
那一夜,他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带着仅有的几块钱和一身债务,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却又让他无比绝望的村庄。
他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可三十年后的今天,他还是回来了。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回来了。
然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和遗憾,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和财富的增长而消散,反而在踏上这片土地后,变得更加清晰、尖锐。
04
接下来的日子,马俊宇变得异常忙碌。
厂址选在了村东头一片废弃的打谷场上,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县里、乡里都非常支持他这个“归乡企业家”。
奠基仪式搞得很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马俊宇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安全帽,和各级领导一起握着系着红绸的铁锹培土。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应对得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刻意维持的热情下面,藏着怎样一种复杂的心绪。
儿子马文博对这些场面事显然不太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躲在临时办公室里看电脑,或者用手机处理他自己的事情。
偶尔,他会对马俊宇提出疑问:“爸,您真觉得在这种地方投资办厂有前景?物流成本、人工素质、管理难度,都是问题。还不如在省城周边找个工业园。”
马俊宇总是耐心解释:“文博,你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这里的原材料成本低,劳动力相对便宜,而且政策有扶持。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我的根。”
“根?”马文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您都离开三十年了,还有什么根不根的。我看您就是……”
就是什么?马文博没说完,但马俊宇明白儿子的意思,他觉得父亲是出于一种“衣锦还乡”的虚荣,或者是为了弥补某种心理缺憾。
马俊宇没有辩解。
他事必躬亲,从厂房设计到设备选购,甚至员工招聘的细节,他都要过问。
他似乎在用这种近乎偏执的忙碌,来填补内心的某种空虚,或者说,来逃避那个可能即将面对的现实。
李荣华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跑前跑后,协调关系,招募工人。
村里人对马俊宇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观望,变成了带着几分敬畏和巴结的热情。
毕竟,他是能给大家带来工作和收入的“财神爷”。
只是,在那些热情的笑脸背后,马俊宇总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复杂的目光,似乎总有人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三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他尽量避免去打听徐春儿的具体情况,甚至有意绕开她可能居住的区域。
他就像一个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人,既害怕那声响动,又隐隐期盼着它快点到来。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
05
工厂的建设进度很快,主体厂房很快就拔地而起。
招聘本地工人的工作也同步展开,简单的培训后,一些人开始进入车间做些准备工作。
食堂也提前开伙了,为了解决首批工人和建筑工人的吃饭问题。
那是一个午间,马俊宇在李荣华和施工队负责人的陪同下,视察完厂房建设进度,信步走进了临时搭建的食堂。
食堂里人声嘈杂,弥漫着饭菜的热气。
工人们拿着铝制饭盒,排着队,依次到窗口打饭。
马俊宇面带微笑,和相熟的工人点头打着招呼,目光随意地扫过打菜窗口。
窗口后面,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中年妇女,正手脚麻利地给工人们打菜舀汤。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中间那个窗口后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女人比其他人都要瘦小些,帽檐压得很低,默默地低着头打菜,动作似乎有些迟缓。
就在马俊宇目光扫过的瞬间,那个女人仿佛有所感应,也恰巧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马俊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虽然隔着近十米的距离,虽然对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部分额头眉眼。
但那眼神……
那曾经无比熟悉、清澈如水、如今却布满沧桑与疲惫的眼神……
不会错!
是徐春儿!
几乎是同时,徐春儿也显然认出了他。
她的动作明显顿住了,手里那把盛菜的勺子,悬在半空,汤汁滴答落下。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是慌乱,然后是难以掩饰的窘迫和一丝……痛苦?
她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停顿,大概只有三秒。
但马俊宇却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三秒后,徐春儿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胸口,手里的勺子慌乱地继续动作,给下一个工人打菜,动作变得毫无章法。
马俊宇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无法移动。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52% 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周围所有的嘈杂声似乎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李荣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俊宇……”
马俊宇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色有些苍白。
他低声对李荣华说:“没事,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离开了食堂,甚至忘了跟身旁的施工负责人打招呼。
那个戴着口罩、仓皇低下的头,那双写满岁月艰辛的眼睛,还有那把在空中顿了三秒的勺子……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三十年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06
接下来的几天,马俊宇一直心神不宁。
他试图用更加繁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但那个在食堂窗口后的身影,总是不经意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确认,那就是徐春儿。
三十年的光阴,已经将那个记忆中鲜活的少女,彻底变成了一个憔悴、苍老、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农村妇女。
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沟壑,风霜染白了她的鬓角,唯一没变的,或许就是那双眼睛深处,偶尔流露出的、让他心悸的熟悉感。
他无法想象,这三十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年轻守寡,独自抚养孩子,在贫困中挣扎……
每一份想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良心上。
虽然他告诉自己,当年的悲剧是时代和贫困造成的,并非他一个人的责任。
但那份因自己无力而导致的遗憾和愧疚,却从未真正消散过,此刻更是变本加厉地涌上心头。
他几次想再去食堂,找个机会和她说话,哪怕只是简单地问候一句。
但每次走到食堂门口,他又犹豫了,退缩了。
说什么呢?
道歉?显得虚伪而无用。
问候?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和巨大的身份落差,又该如何开口?
他害怕看到她眼中的疏离、怨恨,或者更让他难受的——平静的认命。
他从李荣华那里,更加详细地了解到了徐春儿这些年的情况。
薛成功死后,家里没了顶梁柱,徐春儿为了养活女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去建筑工地帮人做饭,去山上采石头,甚至去城里的医院做过护工,伺候不能自理的病人。
直到前不久,听说马俊宇的工厂招工,管吃管住,她才托李荣华说了情,来食堂找了个相对轻省点的活计。
“她不容易啊,”李荣华感叹道,“闺女淑萍倒是懂事,知道家里困难,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也想在厂里找个活儿干,贴补家用。
春儿死活不同意,说啥也要让闺女学门技术,不能像她一样。”
马俊宇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李荣华在讲述这些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但他当时心乱如麻,也没有深究。
他只是在想,该如何面对徐春儿,又该如何弥补这份沉积了三十年的亏欠。
这种复杂的心绪,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工作,连儿子马文博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爸,您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马文博问道。
马俊宇摇摇头,敷衍道:“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无法对儿子言说那段尘封的往事,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青春祭奠,和无法愈合的伤疤。
![]()
07
马俊宇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他让李荣华悄悄安排,把徐春儿的女儿何淑萍,招进了厂的质检部,做了一个相对轻松、但需要点文化基础的文员工作。
他没有直接出面,只是暗示了一下李荣华。
他想,这或许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补偿方式,既帮助了她们母女,又避免了直接见面的尴尬。
何淑萍是个文静秀气的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徐春儿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多了一份怯生生的忧郁。
她对自己的新工作很珍惜,做事认真仔细。
马俊宇偶尔去质检部巡视,会远远地看她一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一天下午,马俊宇故意在厂区通往宿舍的小路上“偶遇”了何淑萍。
姑娘见到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叫了声“马总”。
马俊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淑萍是吧?在质检部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谢谢马总给我这个机会。”何淑萍连连点头,声音很小。
“不用谢,好好干就行。”马俊宇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家里……都还好吧?听说你妈妈也在食堂工作?”
提到母亲,何淑萍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嗯,我妈她……身体不太好,食堂的活儿挺累的。”
马俊宇的心揪了一下:“哦?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了,腰腿不好,可能是以前干活太累落下的。”何淑萍说着,眼圈有点红,“我妈这辈子太苦了……”
马俊宇沉默了片刻,安慰道:“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好好工作,让你妈少操点心。”
“嗯,我知道。”何淑萍用力点头,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着马俊宇,“马总,谢谢您。我妈……我妈她也让我谢谢您。”
马俊宇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您给我这个工作机会。”何淑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我妈认识您。她说,您是个好人。”
“好人……”马俊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算哪门子好人?
如果他是好人,当年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嫁作他人妇。
如果他是好人,就不会让她承受这三十年的苦难。
他从何淑萍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怨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感激。
这让他更加难受。
告别何淑萍后,马俊宇独自在厂区里走了很久。
晚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意识到,简单的物质补偿,并不能真正抚平过去的伤痕。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三十年流逝的时光,还有命运的无常和生活的残酷所划下的巨大鸿沟。
08
工厂终于正式投产了,运转逐渐步入正轨。
马俊宇决定举办一个小型的庆祝晚会,邀请全体员工和一些村民参加,也算是答谢乡邻。
晚会就在食堂前的空地上举行,拉了几个灯泡,摆了些瓜子花生和糖果,气氛倒也热闹。
马俊宇讲了话,鼓励了员工,展望了未来。
工人们表演了几个自编自导的小节目,虽然粗糙,却充满了朴实的欢乐。
马俊宇坐在前排,面带微笑地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终于看到了徐春儿。
她坐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食堂工作服,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妇女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清晰地刻画出岁月的痕迹。
她偶尔会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句话,脸上露出浅浅的、带着疲惫的笑容。
马俊宇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了。
晚会进行到一半,有个互动游戏环节,需要家属上台配合。
何淑萍被几个年轻同事推上了台,游戏需要她和一位“长辈”搭档完成。
台下起哄,让何淑萍叫她妈妈上来。
何淑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角落里的徐春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徐春儿显得十分窘迫,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最终,在众人的哄笑和鼓励下,她还是扭捏地被推上了台。
这是三十年来,马俊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看到徐春儿。
她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任何人,尤其是马俊宇的方向。
她的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站在女儿身边,她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游戏的内容很简单,需要母女俩配合绕过几个障碍物。
徐春儿动作有些笨拙,显然是极度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在一个需要弯腰的环节,她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后腰。
马俊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何淑萍说过,她妈妈腰腿不好。
游戏草草结束,徐春儿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台,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晚会继续,但马俊宇的心情再也无法轻松。
他注意到,李荣华看着徐春儿下台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叹息,似乎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晚会散场后,工人们陆续离开。
马俊宇故意留在最后,他看到徐春儿和何淑萍母女俩,互相搀扶着,默默地向员工宿舍走去。
她们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马俊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的所谓“成功”,在眼前这幅真实的、充满苦难的生活图景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回来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连三百二十块彩礼都凑不齐的穷小子吗?
![]()
09
第二天,马俊宇把李荣华叫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李荣华倒了杯茶,神色凝重。
“荣华,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说实话,”马俊宇盯着李荣华的眼睛,“春儿……她这些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李荣华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些许。
他避开马俊宇的目光,支吾道:“没……没啥别的事了,就是刚才说的那些……”
“不对,”马俊宇打断他,“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我。昨晚我看你的眼神就不对。荣华,咱们是几十年的兄弟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荣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终于,李荣华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叹了口气:“俊宇,不是我想瞒你,是……是春儿不让我说。她不想让你觉得……她是在博同情。”
“到底什么事?”马俊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春儿当年……嫁过去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了你的孩子。”李荣华的声音低沉而艰难。
马俊宇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什么?!”
“她那时候又惊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成功那个人老实,但也木讷,春儿不敢告诉他。”李荣华继续说道,“后来,大概是因为心思重,干活又累,孩子……没保住,流产了。
听说流了很多血,差点连命都没保住。
也正是因为那次流产,伤了根本,她后来身体一直不好,腰腿的毛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根……”
马俊宇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
孩子……
他们的孩子……
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无法想象,当年的春儿,是如何独自承受这一切的。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远在千里之外,对此一无所知!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告诉你又能怎样?”李荣华苦涩地说,“那时候你人在外地,音讯全无。春儿说,这就是命,她认了。她不想让你背着包袱过日子。”
认命了……
又是这三个字。
马俊宇终于明白,当年春儿说出这三个字时,包含了怎样绝望和沉重的分量。
那不仅仅是对婚姻的认命,更是对她和他之间爱情结晶逝去的认命,对她此后多舛命运的认命。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三十年的光阴,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以坦然面对。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道伤疤从未愈合,只是被时间的灰尘掩盖了。
而现在,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重新将伤疤剜开,鲜血淋漓。
10
马俊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
当他再次打开门走出来时,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没有直接去找徐春儿。
他知道,任何语言上的道歉和安慰,在那沉重的往事和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召集了管理层开会,宣布了几项新的决定:第一,设立员工困难互助基金,由公司拨付专款,并鼓励员工自愿捐款,用于帮助像徐春儿这样有特殊困难的员工家庭。
第二,与县里的职业技术学校合作,开设定向培训班,免费为员工及其子女提供技能培训,何淑萍被列入了首批培训名单。
第三,加大对本地上游原材料种植户的扶持力度,签订长期保价收购合同,真正带动乡亲们共同富裕。
他把工厂的发展,深深地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弥补个人遗憾,或是追求商业利益,而是真正开始思考,如何让这片生养了他的土地,变得更有希望。
他开始频繁地走进车间,走进田间地头,和工人们、农户们聊天,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
他的身影,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马总”,更像是一个回归乡土、脚沾泥土的守望者。
偶尔,在食堂,他还是会看到徐春儿。
她依旧在窗口后面忙碌,依旧沉默寡言。
但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她的背,似乎不像以前那样佝偻得厉害了。
有一次,马俊宇打完饭,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徐春儿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和躲避。
她的眼神里,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
马俊宇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徐春儿也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刻,马俊宇忽然明白了。
有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
有些过往,注定无法重来。
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他将那份深深的愧疚和遗憾,化作了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身边这些人更深沉、更广阔的责任与关爱。
这或许,是对青春、对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最好的告慰。
夕阳西下,马俊宇站在厂区最高的平台上,眺望着被晚霞染红的村庄和田野。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里,有他苦涩的青春,有他错失的爱情,也有他必须守护的现在和未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工厂新机器的机油味和泥土的芬芳。
他知道,他的根,真正地扎回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