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保姆张姨,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蒸包子。
四十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巨大的蒸笼,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热气像是要把我们这个一百二十平的家都吞没。
“张姨。”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回过头,脸上是那种乡下人特有的、混合着质朴与精明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哎,小林,醒啦?马上就好,今天的肉馅我调得特别香。”
“就我和李阳两个人吃午饭,您蒸这么多,吃得完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像是一句随口的关心。
张姨手上的动作没停,麻利地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她擦了擦手,笑得更灿烂了:“没事,剩下我带回家。”
“给我儿子孙子也尝尝鲜,你买的这肉,就是比我们乡下的香。”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种被钝器反复敲打的、又闷又痛的感觉。
张姨是我婆婆介绍来的,说是她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
签合同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
“小林啊,张姨这人,你别看她是从农村来的,手脚可麻利了,心眼也好,实在。”
“都是亲戚,你多担待着点,别跟外面那些中介找来的保姆一样,防贼似的防着。”
我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孩子刚满半岁,我产假结束,急着回公司上班。
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保姆,对我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阳,我的丈夫,也对张姨很满意。
“妈介绍的人,肯定靠谱。”他一边逗着孩子,一边对我说,“咱们也能省点心。”
最初的日子,确实如婆婆所说,岁月静好。
张姨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给宝宝做的辅食,总是变着花样,比我这个亲妈都有耐心。
她会抱着孩子,唱着我听不懂的乡下童谣,孩子在她怀里,总是咯咯地笑。
我一度觉得,自己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能遇到这么好的阿姨。
我给她开的工资,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
家里的水果、牛奶,我总是对她说:“张姨,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想吃就拿。”
换季的时候,我整理出自己和李阳穿不着的衣服,打包好给她。
“这些都还很新,拿回去给大哥大嫂穿吧。”
她每次都推辞,满脸的不好意思。
“这哪行啊,小林,你们花钱买的,我怎么能要。”
推辞一番后,她还是会收下,走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们两口子,心眼真好,菩萨会保佑你们的。”
我沉浸在这种被感恩的氛围里,感到一种由衷的满足。
我觉得,人心换人心,我对她好,她自然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我的孩子,我的家。
可我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或者说,有些人的人心,从一开始,就是一杆盘算精准的秤。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她来家里的第三个月。
有一次,我妈来看外孙,提了一箱进口的车厘子。
颗粒饱满,紫得发黑,是我最爱吃的那种。
我洗了一盘出来,也给张姨递过去。
“张姨,尝尝,这个甜。”
她摆摆手,笑着说:“我牙不好,吃不了这个,你们吃。”
第二天,我打开冰箱,想拿点车厘子吃,却发现那满满一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底。
我以为是李阳晚上当零食吃了,也没在意。
晚上李阳回来,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一脸茫然:“车厘子?我昨晚加班,回来都十二点了,就喝了口水,什么都没吃。”
我的心,咯噔一下。
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
不是我,不是李阳,那会是谁呢?
我看着在客厅里抱着孩子玩得正开心的张姨,一个念头闪过,又被我迅速掐灭。
不可能。
张姨那么老实本分的人,怎么会呢?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妈妈本来就没拿那么多。
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你看不到的角落,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家里的东西。
冰箱里的食材,消耗得特别快。
我周一买了一条两斤重的鲈鱼,准备周末和李阳在家吃。
到了周三,张姨告诉我,鱼放着不新鲜了,她中午自己“解决”掉了。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保鲜盒,心里不是滋味。
那条鱼,花了我八十多块钱。
她一个人的午餐,吃掉了一条八十块的鱼?
还有我给宝宝买的鳕鱼,一小袋一百多,里面就五六片。
我特意交代,宝宝一次吃半片就够了。
可一个星期不到,那一袋就不见了。
我问她,她说:“哎呀,宝宝最近胃口好,可能是我没注意,喂得多了点。”
我看着儿子那丁点大的小嘴,怎么也无法相信,他能在一周内吃掉五六片鳕鱼。
李阳的公司发了两盒高档月饼,包装精美。
我一直放在储藏室,想着中秋节送一盒给娘家。
临近中秋,我去找月饼,却只找到了一盒。
另一盒,不翼而飞。
我旁敲侧击地问张姨,有没有看到一盒月饼。
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哦……那个啊……前几天我儿子来看我,我寻思着你们反正也吃不完,就……就让他拿回去了。小林,我忘了跟你说,你不会怪我吧?”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怪你,我还没送人,你就自作主张给了你儿子?
那样显得我多小气,多刻薄?
我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张姨,拿了就拿了吧。”
转过身,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那不是一盒普通的月饼,那是我的心意,是我家的东西。
凭什么,她可以不问自取?
我把这些事告诉李阳。
他总是那副和事佬的样子。
“哎呀,多大点事儿。”
“张姨一个人在这也不容易,儿子来了,拿盒月饼怎么了?”
“那鱼,可能真的是不新鲜了,她帮你吃了,总比扔了强吧?”
“车厘子那个事,肯定是你记错了。张姨不是那样的人。”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结为我的“多心”和“小气”。
他说:“老婆,咱们家不缺那几瓜两枣,只要她把孩子带好,比什么都强。”
“你别老盯着这些小事,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在他眼里,我的委屈,我的不舒服,都成了“小事”。
是啊,对于一个不当家的人来说,柴米油盐的计较,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斤斤计-"计较"。
只有我,每天打开冰箱,看到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食材,心里像被蚂蚁啃噬一样,密密麻麻的,又痒又痛。
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一种不被尊重,一种被侵犯的感觉。
我的家,成了她的补给站。
我的善意,成了她理所当然的索取。
而我的丈夫,我最亲密的战友,却站在了“敌人”那一边,指责我小题大做。
我开始变得沉默。
我不再对张姨嘘寒问暖,不再主动给她东西。
我买回来的东西,会刻意地记下数量。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收敛了一些。
但那种骨子里的贪小便宜,是收敛不住的。
她开始用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比如,做饭。
家里的饭菜,永远是做得分量十足。
明明只有两个人吃饭,她能炒四个菜,炖一个汤。
米饭,永远要多煮出两碗。
到了晚上,那些“剩下”的饭菜,就会被她用我买的保鲜盒,一个个打包好。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她提着一个大大的环保袋出门,不用问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提醒过她。
“张姨,以后做饭少做点,吃多少做多少,别浪费。”
她总是笑着答应:“好嘞,好嘞,我知道了。”
可第二天,桌上依然是堆成小山的饭菜。
我终于明白,她不是不懂,她是装不懂。
她在用这种“合法”的方式,继续着她的“搬运”大业。
直到今天,这四十个包子,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将我所有的隐忍和自欺欺人,打得粉碎。
我看着她那张“没事,剩下我带回家”的坦然的脸,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张姨。”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请你来,是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的。不是请你来,给你全家当食堂采购员的。”
这句话,我说得又快又急,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张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眼里的那种质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穿的恼怒和慌张。
“小林,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拉开冰箱门,指着里面空了一大半的格子。
“我昨天刚买的五花肉,三斤,你告诉我,这四十个包子,用了多少?”
“还有这鸡蛋,我买的两盘,现在就剩这几个了。”
“你家的面粉,是不是从来不用买?”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张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
“我什么我?”我步步紧逼,“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瞎?”
“从车厘子,到鲈鱼,到月饼,再到今天这四十个包子!”
“张姨,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得起我给你开的工资吗?对得起我婆婆那份亲戚的情面吗?”
“我拿你当家人,你拿我当冤大头!”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客厅里,被我的吼声惊醒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张姨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冲过去抱起孩子。
“哎哟,我的乖宝,不哭不哭,是不是妈妈吓着你了?”
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用一种受伤又委屈的眼神看着我。
“小林,你别这么大声,吓着孩子了。”
“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好好说。你这么说我,我……我这心里难受。”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几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了下来。
“我在你家做牛做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不就是几个包子吗?至于这么说我吗?说得我跟个贼一样!”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还在乎这点东西?你们城里人,心就是硬!”
我看着她这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门开了。
李阳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孩子怎么哭了?”
张姨一看到李阳,像是见到了救星,哭得更厉害了。
她抱着孩子,哽咽着对李阳说:“小李,你快评评理。”
“我今天看肉馅放着要坏了,就想着包点包子,免得浪费了。”
“小林她……她就为这事,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贼,说我偷她家东西……”
“我一把年纪了,跑这么远来给你们带孩子,我图什么啊?我图的不是你们那点钱,是图这份亲戚情分啊!”
“没想到,人心换不来人心,我的一片好心,倒被当成了驴肝肺……”
她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D屈。
李阳皱着眉头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问我,而是直接转向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林微!你怎么回事?”
“为几个包子,你至于吗?”
“张姨这么大年纪了,你说话就不能客气点?把人气哭了,把孩子吓哭了,你满意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看着我的丈夫。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在我和一个外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不问青红皂白,第一时间,选择了指责我。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阳,你问我至于吗?”
“那我问你,她把我们家当成免费超市,蚂蚁搬家一样往自己家倒腾东西的时候,你问过她至于吗?”
“她拿着我买的高档食材,喂饱了她一家老小,回头还跟我哭穷的时候,你问过她至于吗?”
“在你眼里,只有她的委屈是委屈,我的感受就活该被践踏,是吗?”
李阳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话啊,多伤人啊。”
“伤人?”我冷笑,“她偷东西的时候,就不伤我的心了?”
“林微!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叫偷?”李阳的火气也上来了,“张姨就是节俭惯了,想着别浪费,顺便带点回家,这算偷吗?”
“你非要上纲上线,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对!”我死死地盯着他,“今天这事,我还就非要上纲上线了!”
“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这不是她家,这是我家!我家的东西,我给她,是情分,我不给,她不能抢!”
我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如同山洪决堤。
我指着张姨,对李阳说:“你问问她,她来我们家这半年,除了工资,从我们家拿走了多少东西?”
“我给她儿子女儿的旧衣服,加起来得有七八个大包,哪一件不是八九成新?我说过半个不字吗?”
“我妈送来的土特产,我婆婆拿来的补品,哪一样我没分她一半?”
“我带孩子去商场,看到她鞋子破了,给她买三百多的运动鞋,我眨过一下眼睛吗?”
“我自问没有亏待过她一分一毫!”
“可她呢?她是怎么回报我的?”
“她把我当傻子!把我当提款机!她一边吃着我的,用着我的,一边还在背后跟我婆婆嚼舌根,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
“李阳,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把事情闹得难看!”
李阳彻底愣住了。
他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
张姨也傻眼了,她没想到我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心虚,有尴尬,有恼羞成怒。
“我……我没有……”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小林,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你婆婆那,我可都是说你好话的……”
“是吗?”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那是我上周回婆婆家吃饭时,无意间录下的。
当时我手机忘在客厅,人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婆婆和张姨在打电话。
录音里,张姨那熟悉的、带着谄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啊大姐,小林她什么都好,就是花钱太厉害了。昨天又买了个什么美容仪,好几千呢!啧啧,这年轻人,真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孩子的东西,那更是挑贵的买。奶粉要进口的,尿不湿要日本的,一件小衣服好几百,我们农村孩子哪有这么金贵……”
“……哎,小李也辛苦,一个人挣钱养家,她也该多体谅体谅……”
录音不长,也就两分多钟。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录音里张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阳的脸,从红到白,再到铁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姨,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张姨的脸,则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在那里,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我录音了。”我关掉手机,平静地看着她,“张姨,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一直念着婆婆的面子,念着你带孩子辛苦,一忍再忍。”
“可你,把我当傻子耍,把我丈夫当枪使,还挑拨我们婆媳关系。”
“你做得太过了。”
我的情绪在爆发后,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今天,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了断。
张姨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整个人“扑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开始撒泼。
“哎哟,我不活了啊!”
“没天理了啊!东家算计保姆,还偷偷录音啊!”
“我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就这么对我啊!”
她一边嚎,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尖利刺耳。
“我不过就是拿了几个包子,你们就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死在你们家!”
李阳被她这阵仗吓到了。
他想去扶,又不敢。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
“林微,要不……要不算了吧,让她把东西放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行吗?”
“过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怎么过去?”
“今天这四十个包子,我可以算了。那明天呢?是五十个饺子,还是一整只烤鸡?”
“李阳,这不是包子的问题,这是人品的问题!”
“一个手脚不干净,心思不正,还两面三刀的人,你敢把我们的孩子,放心地交给她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李阳的心上。
他看向沙发上被吓得不知所措、满脸泪痕的儿子,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是啊,一个连主人家的东西都敢随意拿,还敢在背后搬弄是非的保姆,谁能保证她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
万一她怀恨在心……
李阳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张姨面前,声音沉稳但坚决。
“张姨,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张姨还在撒泼。
“好,你要说法是吧?我给你。”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一,我们谈合同。”
我从抽屉里拿出我们当初签订的劳动合同,摔在她面前。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工作职责是照看孩子,烹饪三餐,打扫卫生。薪资是每月八千。”
“请问,合同上有哪一条写着,你可以随意取用我家的财物,供给你的家人?”
张姨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嚎哭声小了下去。
“第二,我们谈法律。”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
“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价值早就超过了法律规定的立案标准。”
“我念在亲戚情分上,没有报警。但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张姨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第三,我们谈钱。”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你赖着不走,可以。我们来算一笔账。”
“这四十个包子,猪肉,面粉,葱姜,算你八十块,不多吧?”
“上周那条鲈鱼,八十二。”
“消失的那盒月饼,公司发的,市场价三百九十八。”
“还有那些车厘子,鳕鱼,零食,牛奶……我就不算那么细了,给你凑个整,算你五百。”
“总共,一千零六十块。”
“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八千块,扣掉这一千零六十,还剩六千九百四十。”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我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选择一,你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你的东西,离开我家。我把这六千九百四十块钱,一分不少地转给你。我们两清,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选择二,你继续在这里撒泼。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去派出所喝茶,在你的人生档案里,留下一个光荣的‘盗窃’记录。”
“哦,对了,我婆婆那边,我也会把录音发给她听。你们这门远房亲戚,以后还走不走得动,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说完,站起身,不再看她。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李阳站在我身边,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个平时看起来温和柔软的妻子,竟然有如此冷静、犀利,甚至可以说是刻薄的一面。
张姨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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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引以为傲的撒泼打滚,在我的“合同、法律、金钱”三连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她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孩子需要人带,婆婆那边不好交代。
却没想到,我根本不吃这一套。
当一个人连脸都不要的时候,你跟她讲情面,是没用的。
你只能用她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利益和规则,来跟她对话。
过了足足五分钟。
张姨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从地上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再哭嚎。
她默默地走进她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李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我身边,想拉我的手。
“老婆,你……”
我避开了。
我心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对他,我同样失望。
“你去把儿子抱过来吧,他吓坏了。”我淡淡地说。
李阳悻悻地收回手,走到沙发边,抱起了还在抽噎的儿子。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
可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张姨的东西不多,一个老旧的行李箱,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她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把算好的六千九百四十块钱,转到了她的微信上。
“钱转过去了,你点一下收款。”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了确认。
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
就在她准备开门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诡异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像是给我这场为期半年的“引狼入室”,画上了一个句号。
李阳抱着孩子,走到我身边。
“老婆,对不起。”他低声说,“今天这事,是我不好。我没站在你这边。”
我没说话。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以后……我们再找保姆,我一定听你的。”他继续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先不说这个了。”我说,“我饿了,去做饭吧。”
冰箱里,还剩下一堆张姨包好的,没来得及蒸的包子。
白白胖胖,挤在一起。
看着就让人没了胃口。
我把它们连同那四十个蒸好的包子,一股脑地,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李阳看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张姨。
但我知道,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夫妻之间。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在家陪孩子。
李阳去上班了。
家里恢复了久违的安静。
没有了张姨,我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中午,我给孩子喂完辅食,哄他睡下。
我开始整理被张姨弄得乱糟糟的家。
我先是去了她的房间。
床铺被褥都还在,是当初我给她新买的。
我叹了口气,准备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消毒后扔掉。
就在我掀开枕头的时候,我的动作,顿住了。
枕头下,压着一张纸。
是我的照片。
一张我放在钱包里的,一寸的证件照。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了。
照片上,我的眼睛部分,被圆珠笔,狠狠地,划了两个叉。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我突然想起她昨天离开时,看我的那个眼神。
怨毒,不甘。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这只是她发泄怨气的举动。
我把照片撕得粉碎,扔进了马桶,冲掉。
然后,我开始检查家里的贵重物品。
我的首饰盒,完好无损。
抽屉里的现金,也没有少。
李阳放在书房的几块手表,也都在。
我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也只敢做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心里那点不舒服,也慢慢散去了。
下午,婆婆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林微!你把张姨怎么了?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赶出来了!还说你冤枉她偷东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我娘家的亲戚!你这么做,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有跟她争辩。
我只是平静地,把那段录音,发给了她。
然后,我说:“妈,您自己听吧。听完,您再决定,您的脸,到底是被谁丢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就真的结束了。
我太天真了。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不客气。
“喂,是林微吗?”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张芬的儿子!我妈在你家当保姆,被你给欺负了?”
张芬,是张姨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
“我没有欺负她,是她自己手脚不干净,我们解除了合同。”
“放你娘的屁!”电话那头的男人,破口大骂,“我妈那么老实的人,会偷你东西?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城里人,有钱了不起,不把我们农村人当人看!”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让我妈受了委屈,我就让你全家不好过!”
“你等着!”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凉。
我没想到,张姨竟然恶人先告状,还唆使她儿子来威胁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阳。
李阳也很生气,他当即回拨了那个电话,把对方骂了一顿。
但对方,显然是个滚刀肉,根本不讲道理,在电话里跟李阳对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从那天起,我们的骚扰电话,就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
换着不同的号码打过来,接起来就是一通辱骂。
我和李阳,都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我们换了手机号。
但没过两天,我的公司,我的同事,甚至我的领导,都接到了骚扰电话。
电话内容,不堪入耳。
说我是个刻薄恶毒的女人,虐待保姆,还克扣工资。
一时间,公司里风言风语。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我百口莫辩。
我知道,这一定是张姨干的。
我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公司信息,她一清二楚。
她这是要毁了我。
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我怕的不是那些流言蜚语,我怕的是,一个如此没有底线的人,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我报警了。
但警察说,这种电话骚扰,很难取证,对方用的都是不记名的电话卡,很难追查。
除非他们有更进一步的实质性伤害行为,否则,他们也只能是批评教育为主。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李阳劝我,要不,我们搬家吧。
搬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这个我亲手布置的,充满了我们一家三口欢声笑语的家。
我不甘心。
凭什么?
做错事的人是她,为什么最后要逃跑的人,是我?
我拒绝了李阳的提议。
我说:“我不搬。我就在这里等着。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的强硬,似乎激怒了对方。
骚扰,开始升级。
一天晚上,我带着孩子在楼下散步。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骑着电瓶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抱着孩子,一起摔倒在地。
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
我的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那个男人,连头都没回,加大油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怀里大哭的儿子,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后怕。
如果他推的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婴儿车呢?
如果他手里拿的不是拳头,而是一把刀呢?
我不敢想。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小便宜的农村妇女。
我面对的,是一窝彻头彻尾的,没有底线的恶棍。
李阳疯了一样地冲下楼。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眼睛都红了。
“报警!我们现在就报警!”他怒吼道。
我们去了派出所,调取了小区的监控。
但那个男人,显然是早有预谋。
他全程戴着帽子口罩,电瓶车也没有牌照。
监控画面很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线索,就这么断了。
从派出所出来,李阳一拳砸在墙上。
“搬家!林微,我们必须搬家!”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恐惧。
这一次,我没有再反对。
为了孩子,我必须妥协。
我们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寻找新的房子。
那几天,家里人心惶惶。
我不敢再一个人带孩子下楼。
李阳每天都准时下班,一回家就把门窗反锁。
家,这个本该是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变成了一个让我们草木皆兵的牢笼。
就在我们找到房子,准备签合同的前一天。
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让李阳把孩子抱进房间,然后,我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快递的胶带。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死老鼠。
血肉模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老鼠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用红色的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瘫坐在地上,发出了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凄厉的尖叫。
李阳冲了出来,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和纸条上的字,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冲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别怕,老婆,别怕,有我……”
他的声音在抖,他的身体,也在抖。
我们都怕了。
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那已经不是骚扰和报复了。
那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我们再次报了警。
警察取走了证物,立了案。
但我们都知道,找到那个人的希望,很渺茫。
那个晚上,我和李阳一夜没睡。
我们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天亮后,李阳对我说:“小林,我去找她。”
我拉住他:“你疯了?你去找她能做什么?跟他们那样的无赖讲道理吗?”
“不。”李阳的眼神,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淬了火的冰冷。
“我不跟她讲道理。”
“我要让她,还有她那个宝贝儿子,为他们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没有告诉我他要做什么。
他只是让我和孩子待在家里,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
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我只知道,那个一向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被彻底激怒了。
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在自己的妻儿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能量,我不敢想象。
我在家里,坐立难安地等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李阳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我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在一个赌场里,输得双眼通红。
他在一个小巷子里,和人进行着某种白色的粉末交易。
他被几个纹身的壮汉,堵在墙角,拳打脚踢。
每一张照片,都触目惊心。
“这是……张姨的儿子?”我惊愕地问。
李阳点头。
“我找人查了他。烂赌,吸毒,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张姨之所以那么拼命地从我们家捞钱,就是为了给他还债。”
“那些骚扰电话,推倒你,寄死老鼠,都是他干的。高利贷那边,有人愿意花钱,让他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那些照片,手脚冰凉。
我终于明白,我招惹上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魔鬼。
“那这些文件是……”
“是他赌博和吸毒的证据,还有高利贷的借条,以及……他之前因为故意伤害,被判过缓刑的案底。”
李阳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把这些东西,匿名寄给了警察,也寄给了那个放高利贷的头目。”
“警察那边,有了这些证据,可以并案侦查,很快就能抓到他。”
“高利贷那边,知道他是个瘾君子,只会把账,算得更狠。”
“我还把这些东西,寄给了张姨村里的村委会,以及她所有亲戚的家里。”
“我要让她,在老家,也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震惊地看着李阳。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凡事都喜欢“算了”的李阳吗?
他冷静,果断,甚至……狠辣。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找了我一个发小,他路子野,认识的人多。”李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林微,对不起,让你和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和惊吓。”
“是我一开始的软弱和纵容,才让他们得寸进尺。”
“如果我早一点,在你第一次跟我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就坚定地站在你这边,或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他握住我的手,很紧,很紧。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不是害怕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三天后,警察打来电话。
张姨的儿子,在一次毒品交易中,被当场抓获。
人赃并获。
他对自己骚扰、恐吓、故意伤害我们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等待他的,将是数罪并罚的,漫长的牢狱生涯。
又过了一个星期。
婆婆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她说,张姨在村子里,已经成了过街老鼠。
她那个宝贝儿子所做的一切,人尽皆知。
亲戚们都躲着她走,生怕被她沾上。
她来找婆婆,哭着,跪着,求婆婆来跟我们求情,让我们高抬贵手,放她儿子一马。
婆婆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林,妈对不起你。”
“是妈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才害得你们……”
“张姨那边,你不用管了。她自己种下的因,就让她自己去尝那个果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只觉得恍如隔世。
那四十个包子引发的战争,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们没有搬家。
因为威胁我们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个家,又重新恢复了安宁。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和李阳的感情,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反而变得更加紧密。
我们都明白了,家,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守护的堡垒。
任何一方的退让和妥协,都可能让这堡垒,出现致命的裂痕。
而我,也再也不会,用毫无保留的善意,去揣测和对待一个不值得的人。
升米恩,斗米仇。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你喂不饱,也暖不热。
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否则,就只能沦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那天,我路过楼下的垃圾站,看到几个清洁工,正在清理一个废弃的蒸笼。
那蒸笼,看起来很眼熟。
我突然想起,那四十个被我亲手倒掉的包子。
它们曾经是矛盾的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它们和那个蒸笼一起,被永远地,丢弃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生活,还在继续。
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我的心里,永远留下了一道疤。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人性,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我的家门口,也换上了一把更坚固,更复杂的智能锁。
我知道,我要防的,从来都不是小偷。
而是那些,披着“老实”外衣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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