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进病房时,妈妈正用棉签小心地湿润念念的嘴唇。
爸爸站在床边,目光紧紧锁在念念缠着纱布的眼睛上——
那专注,我明明享有过,又好像没有。
他以前总是不怎么在家,即便回来,也多半待在书房。
对我,他几乎有求必应。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我开口,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床头。
我曾以为他天性严肃,以为男人都不懂得表达爱。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疏离。
此刻,这层隔阂突然消失了。
几天后拆纱布,念念睁开眼轻声喊:“爸爸。”
就这一声,父亲竟红了眼眶。
他一把抱住她,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无数次这样喊他,换来的永远是克制的微笑。
好像不是他不会激动,只是不会为我激动。
回到家,没有灵堂,没有遗照。
壁炉上那张全家福不见了,我送给父母的紫砂壶、拖鞋,全都消失了。
我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快得让人心寒。
也许这样也好。
他们不用再对着我的东西伤心。
人总要向前看的。
“欢迎回家。”
爸爸牵着念念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他带她走过每个角落,仿佛她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最后,他们停在我的房间门口。
里面空空荡荡,墙壁雪白——刚刚粉刷过。
“这里给你做画室,”妈妈语气期待,“你之前说想学画画的。”
念念轻轻点头。
我想起念念当初提想画画时,妈妈以“没空房间”拒绝得干脆利落。
原来不是骗她。
只是在等——
等我离开,等她重见光明。
可是一个盲人,怎么会执着于画画?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我就赶紧压了下去。
念念现在能看见了,想学画画不是很正常吗?
看着妈妈温柔地抚摸着念念的头发,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闪过我的脑海。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妈妈也这样摸过我的头,嘴里哼着歌,喊的却不是“小忘”。
她喊的是什么?
一个更柔软的音节......
像“珠珠”?
我晃了晃头,灵魂一阵波动。
一定是错觉吧。
我从小就叫小忘,爸爸说,是希望我忘掉病痛,平安长大。
爸爸拿来一本画册,坐在念念身边。
“看,这是莫奈的睡莲,色彩多美。”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页,眼神温柔。
我忽然想起,去年生日他送我的那本画册,包装都没拆就被放在了书架最顶层。
“小忘你身体不好,少看这些费神的东西。”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我这破败的身子,确实不该奢望太多。
念念仰起脸,忽然问:“姐姐会喜欢这些画吗?”
空气瞬间凝固。
爸爸妈妈的笑容僵住。
“别提她。”
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我心上。
“你姐姐她......”爸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摸了摸念念的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要好好恢复。”
我的心微微发疼,却又很快释然。
他们只是怕提起我让念念难过。
毕竟手术刚结束,情绪波动对恢复不好。
我看着他们三个坐在阳光里,其乐融融的样子。
这样就好。
念念能看见了,爸妈也不用再为我操心。
我的牺牲是值得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明明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啊。
我还在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里飘荡,曾经的家人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客厅里传来声响。
我飘过去,看见爸爸正拿着一份视力检查表贴在墙上。
“来,念念,试试能看到第几行。”他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和鼓励。
妈妈站在一旁,紧张地握着双手。
念念走上前,清晰地念出了最小那行符号。
“太好了!”
妈妈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看得清就好,看得清就好......”
爸爸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
我愣在原地。
想起去年学校体检后,我拿着视力5.3的报告单,开心地递给爸爸看。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说:“保护好眼睛,别总盯着手机。”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表扬。
可面对恢复健全的念念,他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晚饭后,妈妈拿出一本崭新的相册。
“念念,我们来把以前的照片整理一下,以后好把新的放进去。”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重新开始的轻快。
我凑过去看。
那本厚厚的家庭相册里,所有有我的照片,都被抽走了。
那些空缺的位置,像一个个无声的窟窿,嘲笑着我十八年的人生。
爸爸在一旁整理书架,他把我所有的课本、课外书,甚至获奖的作文本,都摞在一起,准备当作废纸卖掉。
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奖状还贴在书房墙上,他伸手,一把就将它们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纸箱。
动作熟练得,像在清理一件蒙尘的旧物。
除了奖状,还有我幼儿园第一次学习画画的作业。
那张画上,我用稚嫩的笔触画了我们一家三口。
当时爸爸还夸我画得好,特意买了画框裱起来。
现在,它被随手丢进了废纸箱。
所有证明我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毫不留恋地清理。
除了书房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从始至终并都未被打开。
我就站在爸爸身边,看着他。
他没有丝毫察觉。
一本我从未见过的旧相册从最高处掉了下来。
里面是两个婴儿的照片,穿着一样的衣服,照片下用钢笔写着小小的字。
一张下面写着:“珠珠百天”。
另一张写着:“佩佩百天”。
我愣愣地看着。
珠珠?佩佩?
这两个陌生的名字,莫名的刺了我一下。
爸爸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捡起相册,看也没看就扔进了废纸箱。
“一些没用的老照片。”他淡淡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妈妈去准备念念的睡前牛奶。
她打开橱柜最上层,取出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瓶——
我吃了整整八年的“进口心脏病药”。
“这药还要继续吃吗?”爸爸走进来问道。
“医生说再巩固一段时间。”
妈妈熟练地倒出两粒药片,碾碎后混入牛奶,“对眼睛恢复有好处。”
我愣在原地。
对眼睛恢复有好处?
妈妈端着牛奶离开时,瓶身上一张卷边的标签纸飘落在地。
我下意识地凑近,看清了上面被掩盖的原始药名——
角膜修复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于维持角膜活性,避免组织坏死。
真相的重量几乎将我压碎。
所以这八年来,我每天按时服用的,根本不是维系我生命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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