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一个阴冷的清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借来的红砖教室里人头攒动。年近花甲的李佩推门进来,黑呢外套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把录音机往讲台上一放,用几乎沙哑的嗓音告诉学生:“今天的课照上。”没人敢出声,大家都知道两个月前她刚办完丈夫郭永怀牺牲十周年的纪念会。讲台下一名年轻研究生后来回忆,那一刻比任何雄辩的口号都能震住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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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若向前推十年,1968年12月5日夜,北京西郊中关村“特楼”十三号楼204室灯光尚亮。凌晨一点,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走廊的黑寂。两名力学所职工站在门口神色僵硬,李佩拉开门锁,只听到一句低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李先生,郭所长……出事了。”没有嚎啕,也没有质问,她让客人进屋,给两人倒了热水,然后坐回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时针慢慢转过三圈,屋里谁都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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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前,郭永怀还在青海基地的临时房里伏案演算。那一轮热核导弹试验即将收尾,他发现关键数据存在可观改进空间,兰州机场到北京的伊尔14成为最快捷的方案。兰州塔台记录显示:12月4日19点35分起飞,机上14人。12月5日零点过五分,北京清河上空400米处突然失速,坠入玉米地。事故现场后来被严密封锁,辨认身份只能靠残留的金表。救援人员把郭永怀与警卫员的遗体分开时发现,两人胸前共同护着的公文包没有变形,绝密资料安然无恙。
次日清晨,“特楼”围出了警戒线。钱学森在门口拽着栏杆,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进去;院士们一句“力学所没了顶梁柱”谁也说不出口。屋里,李佩把丈夫工作证、未完成的稿纸、小女儿从东北寄来的信放进木匣,没有任何仪式。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请把十四号楼那株迎春树移到十三号楼前,“老郭喜欢它,一开花就像点火。”这句平实的话后来在科学院内部传得很久,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科研和感情并不冲突,它们被同一种责任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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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怀生于1912年,北大物理系毕业后辗转西南联大,1939年赴美留学,1947年留任康奈尔大学。跨声速流领域的论文将他推到国际力学研究前列;李佩则在同一校园教授中文。1948年两人结婚,那年康奈尔的圣诞舞会上,他们被同学称作“学术明星搭档”。可欧洲战后局势与国内形势牵动了两颗心。钱学森的来信句句火热:“别犹豫,国家等得起飞机大炮,等不起科学家。”1956年,夫妻带着四岁女儿登船回国。离岸前夜,郭永怀把十余年科研笔记扔进炉火,只留一句话:“思想带得走。”船舷那一束青烟,像是他们与美国学术圈的最后告别。
归国后短短十二年,郭永怀参与并主持了原子弹、氢弹、导弹以及东方红一号的动力与再入气动研究,是“两弹一星”名单里惟一横跨三领域的学者。外界常把他称作“理论力学的活字典”,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提出的“高超声速飞行再入防热”概念已远超字典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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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的轨迹看似安静,却同样刚劲。60年代,北京外语教材匮乏,她干脆从头编起;师资短缺,她用半口河南话半口英语跑遍清华北大老楼劝退休教授出山。有人调侃她“像拎着手电筒的爱迪生”,她笑答:“我缺的不是光,是时间。”正因这股狠劲,1978年研究生院英语测试标准第一次与国际接轨。
关于李佩不流泪的传闻很多,顾淑林曾佐证:“那夜她连叹息都少,只有窗外北风声。”有人私下揣测她是否太坚硬,其实从未离开过的迎春树给出了答案。每年三月,花瓣铺满台阶,李佩就会停下脚步望几秒,大概是在替另一双眼睛确认春天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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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女儿病逝,她依旧没有缺一次课,只在办公室关门的余隙里轻声说过一句:“书要自己写,路得自己走。”学生不敢再问。此后,她把全部积蓄捐作奖学金,用来资助寒门理科生;又联合物理学家筹办中关村大讲坛,为社区居民开放前沿科技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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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2日,99岁的李佩在北京协和医院停止呼吸。根据遗愿,她的骨灰与郭永怀合葬,墓碑下方刻着一句生前手书的小字:“共迎春风。”中关村“特楼”旧址前,那株迎春树仍年年抽新芽,枝条轻拂窗台,仿佛等待主人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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