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辛弃疾来镇江当知府的,一是当时的皇帝宋宁宗,二是主持朝廷的韩侂胄。
之前,由于辛弃疾主战,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所以屡被劾奏,数次起落,最终退隐江西,闲居了近20年。
转折在1204年。
南宋从靖康之变的1127年开始,传到宋宁宗这一代,此时南宋稳定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又能打了。
宋宁宗和掌握朝政大权的韩侂胄,一边给金国年年岁贡,一边开始谋划伐金收复失地。
经过二十年发展,南宋实力大幅提高,宋宁宗和韩侂胄觉得可以和北方金国放手一战了。
于是,韩侂胄先搞了一场政治运动——崇岳贬秦:崇尚岳飞,贬低秦桧。
实际是为了打压主和派,做足舆论宣传主战。
辛弃疾、陆游等一大批著名主战派领军人物,纷纷聚拢到韩侂胄麾下,愿意为其效力。
辛弃疾非常珍惜这次机会,还写了一首《六州歌头》歌颂韩侂胄,不仅猛赞韩氏先祖韩献子,还提到了他的曾祖父韩琦曾扶助英宗、神宗两任皇帝登上皇位,立下了不朽功勋;夸他谈笑之间,就整顿乾坤,天下大事井井有条。
所以在1204年,宋宁宗召见了辛弃疾。
一番长谈后,已符合退休条件的辛弃疾,被起用为浙东安抚使,结束了多年的闲置隐居生活,立即加入筹备抗金复国的工作。
第二年春,辛弃疾调任镇江知府。
镇江,凭借长江天堑,是抵抗金国兵锋的前线,辛弃疾具体负责前线的军事防务。
他当了多长时间镇江的领导?
可惜是短短几个月。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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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当时的镇江知府,是一个重要的实权岗位,镇江是当时南宋第二道军事防线,相当于准前线。
辛弃疾虽上了年纪,但一来镇江,他就组织了一次聚会,“特置酒召数客,使妓迭歌”,让大家提提劲,鼓一下“精气神”。
当时整个南宋已经开始在意识形态上大力推崇岳飞了,恰好岳飞的孙子岳珂也在镇江,辛弃疾立即安排人请他过来参加宴饮。
辛弃疾来镇江后,登上北固山顶的北固亭,眺望北方察看敌情。隔江北望,在天朗气清的日子,从北固亭望到苏北一望无际的沃野,感慨万千。
于是,辛弃疾写了一首《永遇乐》,乘着宴饮发一下朋友圈,先做好舆论宣传,让客人指摘缺点。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参加宴会的客人们多是下属官员,再加上辛弃疾早已领袖文坛多年,大家疯狂点赞。
岳珂读了之后,提了不少意见,指出这首词用的典故太多了(“用事微觉多耳”)。
可能岳珂没有明说,只是暗示用典过多,他实际上想说,有些典故用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你用了这些典故,想隐射谁?
听了岳珂的批评,辛弃疾没有觉得这后生“老三老四”的,反而非常重视。
他不仅当众承认岳珂指出了这首词的毛病,还不断推敲其中词句,认真的修改了好几个月。(“……味改其语,日数十易,累月未竟。”)
岳飞后代的建议,让他倍加重视。
同时,他也认真审视自己。
年纪已经大了,还能像老廉颇那样能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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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弃疾书法。
02
这首词,还是公开发表了,虽然修改了不少,但内涵总体不变。
麻烦也是出在这首词的用典上。
刘裕是什么人?
南北朝时期,东晋王朝最后的实际掌权者,特点就是一个字——“猛”。
刘裕主持了当时两次“北伐”,气吞万里如 虎。
这两次北伐分别是:409年—410年的灭南燕;416年—417年的灭后秦。两次北伐胜利后控制了以长安为中心的关中、以洛阳为中心的河南、包括山东半岛在内的青州之地,史称“七分天下,而有其四”。
借助北伐的战功,刘裕开创了“宋”朝。
他的儿子,二代宋文帝刘义 隆, 立志收复 河南之地,为此发动了三次“元嘉北伐”。
然而,刘义隆的三次北伐都惨痛失败,元气大伤,真正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尤其是第二次北伐,更是被拓跋焘达成了“太武帝南征”。
辛弃疾为什么用这几个典故?
因为辛弃疾是懂军事的,一来镇江前线,对军事情报一分析,对军队现状一调研,他发现金国目前虽然内政有点乱,但金军长期备战,战斗力要比偏安一隅的南宋军队强得多。
他虽然主战,但也陷入了焦虑,认为应该抓紧练兵,做好踏踏实实的战备,才能保证必胜。
这首词里的话,是说给领导听的,说给宋宁宗和韩侂胄听的。
南宋的“赵宋”,也是“宋”,开国皇帝都很猛,二代三代都水平拉胯。
说了有用么?
有个屁用,宋宁宗和韩侂胄早已走火入魔,哪里肯冷静思考,说了白说,油盐不进。
领导一头自信兴致勃勃的时候,下级只要提反对意见,就是给自己找事做。
领导不高兴了。
1205年夏天,朝廷下诏,加强全军战备。
即将作开战的节骨眼上,干了几个月的辛弃疾,收到了改任隆兴(今江西省南昌市)知府的诏命,被他调离了前线。
心有不甘的辛弃疾,还没离开京口,就有御史弹劾他"好色贪财,淫刑聚敛",朝廷又降他做冲祐观的闲职。
一心抗金复国的老人,竟然被人说是"好色贪财"的人。
谁叫你提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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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小像》 作者:毛国伦
03
1206年四月,韩侂胄兵分三路,偷袭金国。
金国被突然偷袭,一时间被打懵了,南宋军队赢了先手。
不料,令韩侂胄意想不到的是,西路主帅四川的吴曦突然叛变了。
乘着吴曦的叛变,金国缓过神来,迅速反击。
南宋军队实在拉胯,被打得一退再退,竟然被金军攻入南宋境内,原本的“南宋北伐”,转眼间变成了“金军南侵”。
这场仗,打到第二年年底,打不动了,韩侂胄秘密派人和金军议和。
金军同意议和,提了三个条件:称臣、割地、献上首谋之人。
北伐首谋就是韩侂胄,韩侂胄急眼了,一发火索性拼了,自掏腰包20万两黄金做军费,继续打!
不过南宋军队实在太烂了,再打,也打不过金军,这仗打不下去了,只好再次和谈。
轰轰烈烈的“开禧北伐”,烂尾了。
1207年四月,韩侂胄派人主动前往金军求和。
金国此时内忧外患,乘机敲南宋的竹杠,开了五个条件:割让两淮,增加岁币,提供犒军的金帛,归还在南方的北方人,将首谋韩侂胄缚送金国!
韩侂胄听了,想要再打。
这时候他又想起辛弃疾了。
这年秋天,朝廷下旨给辛弃疾,任他为枢密都承旨,速到临安,陈述对时局的看法。
但诏令到达铅山时,辛弃疾已经病重卧床不起,只得上奏请辞。
九月初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辛弃疾躺在卧榻之上,还在高喊:杀贼!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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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辛弃疾小像》 作者:吴泽浩
但这时候,南宋已经杀不动了,军队里士气低落,民间是怨声载道。
更重要的是,韩侂胄的两个靠山——姨母宋高宗吴皇后,侄孙女宋宁宗韩皇后相继去世,韩侂胄也没了底气。
要命的是,韩侂胄曾经反对的杨贵妃,赢了宫斗,当了皇后。
杨皇后相当记恨韩侂胄,她把主和派官员史弥远等聚拢一起,谋划扳倒韩侂胄。
1207年的十一月初三,政变发动。
韩侂胄乘车上朝,行至六部桥时,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三百士兵,拦住韩侂胄的车子,将他从车里拖出,拖拽到一旁的玉津园内。
领头的夏震用铁鞭打死了韩侂胄,迅速割下其头颅,装在木匣子里送往金国,嘉定和议彻底达成,宋称金为伯父,金称宋为侄子。
这时候的辛弃疾,已经去世两个月了。
从青年时代杀进万人军营的“气吞万里如虎”,到苦苦等待了几十年之后的“廉颇老矣”,曾经豪迈热血的辛弃疾,始终未能如愿。
不尽长江滚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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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词意图》作者:汤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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