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沟的云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张文庆

国庆、中秋双节期间，我得闲在一个叫七步沟的地方小住，亲历了七步沟的阴晴变幻。那山那水、那花那树、那溪那瀑、那云那雾，把人陶醉得神魂颠倒。由于后期连续的阴雨天气，云便成了七步沟的主角。

七步沟是一处被云烟供养的灵境。东南季风挟带着太平洋的水汽由东南向西北一路爬升，在这里形成了地理教科书上所说的地形雨。山间降雨量丰沛，年均降水量较近在咫尺的武安东部多出数十毫米，大量的水汽蒸发使得云成为七步沟的灵魂。云，时而是浩渺的云海，时而是飘舞的绸带，时而又化作群峰素洁的冠冕，以瞬息万变的身姿，演绎着天地间的虚幻与浪漫。

每当雨水匆匆掠过漆树林与荆棘丛，浅红色的山岩便成了一张巨大的仿古生宣纸。水汽从谷底无声地蒸腾而起，恰似古人诗中所写“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初生的云雾丝丝缕缕，悬挂在漆树梢头，悬挂在板栗枝上，萦绕在砂石崖前，萦绕在深谷幽涧，仿佛天地正以巨笔恣意地挥洒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此时立于青龙岭上环视，可见云层如轻纱蝉翼，将老母庙、白云寺、南天门及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半掩于氤氲之中，恍若人间仙境。山峦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唯有云雾是主角，它时浓时淡，时聚时散，似真似幻，以虚写实，将七步沟化入空灵虚无的禅境。

如果再上一个台阶，爬上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马武寨，视野骤然开阔，覆满原始次森林的平缓山脊，恍如浮岛悬于云海之上。四顾苍茫，群峰化作大大小小的黛色岛屿，在乳白色波涛中若沉若浮。

七步沟的云有着艺术的灵性。晨光熹微时，它缠绕天镜湖、百瀑峡、隐士泉的飞泉流涧，将“三步一潭，五步一瀑”的峡谷幻作烟岚秘境，化作“十里画卷”。水从崖顶跌落深潭，溅起雪白的水花，与雾气交融升腾。空气里弥漫着野草、山花的湿香，沁人心脾，沁人肺腑。清溪中“卖油郎”倏忽隐现，在倒映着云影的水面划出圈圈涟漪，恍若与云嬉戏。此时沿赤壁丹崖上的栈道徐行，人如在云中漫步；过小桥，云从脚下涌过；攀天梯，雾自指间流散。偶有山风骤起，云层轰然翻卷，如帷幕陡揭，显露出罗汉峡峭壁上的万朵莲花，刹那的曼妙美艳与随即而来的庄严朦胧，恰似佛法的无边变化。

七步沟的云有着小孩子的顽性。它时而跳上崖头，时而跳下谷底；时而浮在水面，时而钻进树林；时而抚弄老人的苍髯，时而抚弄美女的秀发；时而在大路上徜徉，时而在小径上徘徊。有时它肆无忌惮地闯进藏经楼、闯进罗汉洞，甚至闯进大雄宝殿，在佛祖的脸颊上抚摸，在罗汉的大肚皮上摩挲；有时它故意在南天门进进出出，好像守门的天兵们对它也无可奈何。

每当暮色浸染天际，云霞便成了仙女们遗落的霓裳。由于山高，七步沟的日落时间较山外来得更早些。落日熔金，将云絮淬炼成流彩的锦缎。霞光将山谷染作琥珀，红尾鸲驮着金辉掠过天镜湖，翅尖点碎水面倒映的云霞，散作满湖跳荡的星子。此时云与水的界限已然消弭，湖平如镜，将步云阁灯笼的暖光和天门山云霞的瑰丽尽收其中，摇曳成一片揉碎的金箔。面对此情此景，令人顿悟青莲居士“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痴狂——不是为了摘星，只是为了私藏这一刻天地挥毫写就的绝美画卷。

七步沟的云霭，浸润着佛所赐予的灵性。自从取佛典“七步莲花”之意，“漆铺沟”易名“七步沟”之后，云雾便成了这里的修行者们体悟色空不二的重要媒介。步入白云禅寺，檐角的铜铃在雾中回响，药师殿内陈列的当归、黄芪等药材，与寺后渗自原始次森林的药泉气息交织，氤氲成混杂着药草清苦的云气。而今，罗汉洞内“煮石疗疾”的高僧已成了遥远的传说，洞内依然如薄荷清凉，洞前药泉汩汩，云雾缭绕，美丽的传说与高僧的悲悯，都随着山岚沉淀进流逝的时光。

七步沟的云也承载着人文的回响。八路军野战医院旧址陈列着当年采撷的鬼箭羽、桑白皮、金银花、何首乌等，这些山野精灵曾于战火中化身“金疮药”，救死扶伤，让无数伤员恢复健康，重返战场。药柜上“七步清心香”余温犹存，药工将柏子、檀木捣粉成香，烟缕袅娜攀升，与窗外的云雾交融。今日今时的云应该就是昔日昔时的云吧，云是烽火岁月的无言见证，亦是疗愈尘心的自然梵音。

七步沟这方被云水滋养的禅乡秘境，终会将亘古的灵性熬制成一副济世良药，引渡无数忙忙碌碌的红尘倦客，暂忘尘扰，归心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