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货车司机家庭的高考突围战

第一次见刘静忍，很难将她和货车司机这个职业联系起来。她身材瘦小，身高1米5左右，剪着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透明框架眼镜。尽管家庭的重担在这一年来几乎全落在了她肩上，言谈间她也总是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这份乐观的底气，大部分源于儿子小昊，今年高考他以672分考入西北工业大学。作为货车司机子女，小昊和其他87名货运人员子女一同，获得了货拉拉第三届“前橙计划”优才奖学金。

8月23日，是小昊报到的日子，从漯河到西安，全程近600公里的旅程，刘静忍陪着儿子，还有孩子的爷爷、姑姑一起前往学校。

这是刘静忍第一次进入大学校园，当她看到小昊的爷爷在前面背着一个大行李袋，小昊走在后面一直悄悄用手托举袋子为爷爷减轻一点负重的时候，她再也绷不住，泪水流了下来。小昊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刘静忍这几年都在路上跑货运，没有陪伴儿子成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儿子长大了，也是时候和父母分开了。”她安慰自己。

妈妈当上了货车司机

刘静忍与货车的缘分，始于一次困境中的选择。

2022年之前，她和丈夫在宁波的纺织厂打工，将一双儿女留在周口由爷爷奶奶照顾，一家六口常年聚少离多。直到这年体检，医生指着B超单说：“子宫肌瘤太大了，必须手术了。”她才回到老家漯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 她语气淡定，“但孩子快上高中了，老人也需要人照顾。”

手术后的半年恢复期，刘静忍算了笔账，丈夫所在的工厂工资时常不能按时发放，两个孩子的学费却耽误不得。她先找了份扫描快递的工作，但每月2000多元的收入，远远不够一家人的支出。

刘静忍送小昊到西北工业大学报到。受访者供图。

后来，她在手机上刷到有公司货运司机招聘信息，面试时招聘经理看着她直摇头，“这活儿要搬货扛包，重体力，你干不了。” 夜里，刘静忍和丈夫在电话里商量到半夜，决定咬牙贷款买了辆货车在平台上跑货运，就这样成了一名货拉拉司机。

真正的考验从接搬家单开始。那天要把一台1米2的冰箱从三楼步梯背下来，楼道窄得连转身都难，刘静忍试了几次都没搬动，只好给正在上高二的小昊打电话。儿子赶来后，用绳子把冰箱捆在自己背上，她在下面托着底，每到台阶拐角就停下歇口气，整整搬了半个小时才把冰箱挪到车上。

“妈，每个单子都这么累吗？”搬完后，儿子看着她问。刘静忍没回答，只是揉了揉胳膊 。

小昊很懂事，但也有过一段让刘静忍头疼的日子。初二那年，他沉迷网络游戏，有时甚至玩到凌晨，成绩也出现了下滑。有天夜里，刘静忍发现后急得掉眼泪，“我看到她哭，也就不再争论，我知道是妈妈扛起了我们家。” 从那以后，小昊开始变得自律，准时睡觉。

小昊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也因此比同龄人更加懂得心疼父母。在高三成人礼那天，小昊给刘静忍写了一封信，在信里写道：“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让你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你看完这封信，要是想哭你就放心哭好了，不会有人敢笑话你，因为你的儿子是年级第一。”

儿子收到西北工业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刘静忍正在许昌跑单。她在为儿子的好成绩感到开心的同时，也开始思考如何解决新的难题——孩子的学费和生活开支。为了凑齐学费，她硬着头皮给妹妹打电话借了2000元，才把学费凑齐。

小昊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他喜欢给家人写信。在回宿舍的路上，刘静忍本想和儿子拥抱一下再走，但小昊直接说了再见，塞给了她一封信转身就走了。那封信是写在一张便利贴上，再用一张纸折成信封的样子。

刘静忍拆开信的第一眼，泪水又流了下来。“亲爱的老妈，感谢您无数个日夜默默的支持，感谢您的付出，也感谢您的一路相伴。”小昊在信里写道。

小昊写给母亲的字条。受访者供图。

力所能及的爱

在货运行业里，像刘静忍这样用货车撑起家庭、守护孩子成长的父母还有很多，济南货车司机钟兆峰也是其中一位。在女儿小欣的眼里，父亲就是她的“守护侠”，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父亲总会开着货车出现在自己身边。

小欣读高中时是住校生，在她记忆中，父亲总是和那辆3.5米平板货车一起出现。从初中开始，她每三周放一次月假，每次都是父亲开车从济南赶回聊城接她。200多公里的路，钟兆峰常常接一单顺路货回来，没有单就空跑。“哪怕就休息两天，我也要回去接她。”他说。

小欣从小就是学霸，小学经常考第一，初中稳定在年级前三，但她并不属于天赋型选手。“她有时候做题做不出来，会急哭。”钟兆峰只有初中文化，妻子小学毕业，“我和她妈妈没什么文化，学习上帮不上忙，就想着生活上一定要照顾好她。”

高二那年的一个深夜，小欣突发胃痛，她第一时间给父亲打了电话。那时钟兆峰正在从济南回家的路上，挂了电话就加快车速，20分钟后，他的货车就稳稳停在了校门口。“我一出校门就看见那辆货车，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我知道我爸来了。”小欣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父亲的货车，是她永远的安全感来源。

每次女儿回家，钟兆峰都会暂停跑车，在家给她做最爱的红烧肉。“高中学习紧，能陪她的时间太少，只能在生活上多操点心。”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仿佛这点陪伴还不够表达对女儿的爱。

货车在小欣心中并不只是谋生的工具，还是载着她去见识外面世界的一辆“方舟”。每当小欣放寒暑假，钟兆峰就会开着货车带她出去其他城市玩几天，以此让孩子在紧张的学习中放松一下，这几天也是小欣在假期中最期待的时间。

今年高考，小欣考了634分，比预估分数高了20多分。查分那天，钟兆峰正在淄博装货，看到女儿发来的分数信息，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手里搬货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报志愿时，女儿选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说自己喜欢编程，以后想做软件。钟兆峰听不懂编程是什么，却毫不犹豫地支持：“你喜欢就好，爸爸都支持你。”

唯一让他牵挂的，是女儿的胃炎：“去了西安，在外面吃不好怎么办？辣的、硬的、凉的都不能吃。”为了让女儿学好专业，他还专门给女儿买了台电脑。

小欣与父母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校园门口合影。受访者供图

去学校报到这天，钟兆峰开着车，带妻子和小儿子一起送女儿去西安，这是全家第一次长途出游。“她妈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趁送孩子上学，带她看看世界。”钟兆峰握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期待。

离别与远行

无论是刘静忍的咬牙坚持，还是钟兆峰的默默守护，货车于他们而言，是谋生工具，更是爱与责任的载体。于武汉货车司机黄鹏瑛而言，也是如此。

黄鹏瑛是一名“研究生司机”，曾在北京工作的他人生轨迹在44岁这年发生了一次翻转。为了照料病中的老人，更要陪伴高考的儿子小云，他放下了北京的工作，毅然回到老家武汉。

人到中年，从白领到货拉拉司机，职业身份的落差显而易见。“我见过爸爸在办公室的样子，和现在早出晚归跑车很不一样，我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小云说。

黄鹏瑛自己看得很通透：“人生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选择，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不能本末倒置。”

在儿子眼里，父亲更像朋友。青春期的小云曾沉迷网络游戏，黄鹏瑛没有强行禁止，而是和儿子定了个“君子协议”：他考在职研究生，儿子努力考重点高中，父子俩一起“闯关”，结果父子俩都达成了目标。这个约定，让小云慢慢收心，也让父子关系越来越近。

成为货车司机后，黄鹏瑛多了一个新身份——儿子的“专属司机”。每天早上6点、晚上10点，他都会开着货车接送小云上下学，三年来从未间断。路上的20分钟，成了父子俩一天中最珍贵的交流时间：“我们会聊学习，聊生活，有时候就是单纯说笑话，我爸不像很多家长那样只问成绩。”小云说，父亲总能懂他的想法，陪他一起面对困难。

小云和父亲一起拆录取通知书。受访者供图

高三暑假，小云跟着父亲出了一次车，那是他最难忘的一单——去江夏送饲料，40度的高温下，每包100斤的饲料，父子俩合力搬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后累得直接趴床上了，但那次我才真正知道，爸爸跑车有多辛苦。”小云说，也是从那天起，他更懂得了为父母分担。

今年高考，小云被中南大学录取，黄鹏瑛比谁都高兴。他早早计划好，要开着那辆陪了儿子三年的货拉拉货车，送他去长沙上大学。“这辆车见证了他三年的高中时光，用它送他开启新人生，很有意义。”

每一辆货车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托举；而家庭背后，同样有来自社会的温暖。货拉拉公益发起的前橙计划，就是这样一份温暖的助力。

货拉拉一项面向平台司机群体对于子女教育的调研报告显示，司机群体在家庭责任感方面，最看重子女的教育发展和挣钱养家两件事，占比均达到了70%以上。此外，43.36%的司机表示希望可以获得来自各方的奖/助学金的支持，得到实实在在的帮助。

数据显示，货拉拉“前橙计划”优才奖学金项目自2023年启动以来，已资助超过147名优秀货运从业人员子女，助力他们圆大学梦。

开学季已经来临，小昊开始了大学的旅程，母亲的手机上又来了新的订单；小欣把那台电脑精心包裹在行李箱最中央，开学前一家人在古城好好转了转。

即将到来的9月份，小云也将启程前往中南大学，父亲黄鹏瑛已经仔细检修了那辆陪伴他们三年的货车。这一次，黄鹏瑛开着货车不是去接单，而是要载着儿子驶向新的人生阶段。

（文中小昊、小欣、小云皆为化名）

作者：里里
编辑：马敏